物理学家李政道书写“格”

格物是儒学的入门功夫，既然是功夫，那就该有方法、路径，否则功夫怎么做呢。

王阳明说为善去恶是格物，如果这是可行的方法，那圣人早满街走了，善恶并没有绝对标准，哪里谈得上为甚去甚。

朱熹倒是说得明白，“即物而穷其理”，格物就是穷究事物之理，这明显是照着字面意思来的，稍微过过脑子也知道，事物之理无穷无尽，如何穷得了。

朱熹当然意识到了，他进一步解释，"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累到一定程度，就能达到"豁然贯通"的境界，这也是猜测，并没有验证过，朱熹一辈子也没"豁然贯通"，暮年痛悔不已。

王阳明年轻时按此说去验证，从格竹开始，冥思苦想七天七夜病倒了，也没格出什么理，一物尚且格不了，遑论万物，就此怀疑朱熹之说。王阳明的高足邹谦之，儒学经典烂熟于胸，中了探花，授翰林院编修，还是不解格物之义。

龙场悟道之后，王阳明终解其义，尝言"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说格物是格心物，此觉者之言，已至无法的境界，常人很难听懂了。

禅宗倒是可以解释一番，慧能言"汝心中有一物"，常人之所以烦恼、焦虑，都因心中塞满了"物"，如能格解、荡涤一切心物，必至"本来无一物"的境界。

至于方法就简单粗暴，耳光棒喝伺候，起念就打，来问就扇，若是本来心物就少的上根，或许有用，若是自是自负的钝根，搞不好会断人家的慧根，唐宣宗李忱龙潜做小沙弥时被扇了，记恨了黄檗禅师十几年。

解铃还须系铃人，格物是自家事，何须人家敲打，一厢情愿难免反目成仇，只能在理上更明晰一点，启人心智。

"心物"即心事、想法、观念，人人都被心里的事硌应着。被自己的想法驱动着、被固有的观念左右着，心物趋同者类聚、悖反者纷争。

究其根源，人皆有知，既可知末，也可知本，凡圣之别由此分殊，觉者可以返本，凡夫堕入末知，众皆顺下，几人上溯。

人有此知，自然要落定成识，认知世界由此展开，也因此陷入了自己编制的认知之网，几乎没有脱身的可能。

随举几因，认知有得是个固化的过程，知识观念只会不断强化，断无自我否定的道理，否则"自我"何以建立。

人心思定，知不成识，人将会是游疑无依的状态，是一刻也不能容忍的，而主动思虑要消耗大量的精力，为节省能量、逃避烦恼、疑虑，人会尽量选择对自己"有用"的事物、熟知的圈子，即便以思虑为职业，也会局限在专业的领域。

所以成年人的心多是僵化的，对圈外的事物没什么兴趣，脑子里不会有很多问题，喜欢被认同，习惯站队，排斥不符合自己观念的一切。对遇到的新事物缺乏耐心，对已知的概念不求甚解。

常人求是，觉者求真，后者同样思定，不过求的是大定、真定，求真者的状态往往是洞山良价那样的，志不在赚钱致富、成家立业，寻师游学辗转数年，"朝于斯，夕于斯，流离于斯，颠沛于斯"，始终处于存疑的状态。

所以格物为什么难，是人们没有彻底否定自己的意愿，甚至没有这样的意识，即便前贤提点开示，也很难凭自己的力量跳脱出来。天资优越如王阳明，也要借刘瑾的助缘，逼入绝境，万念俱灰，才重获新生。王的首座弟子钱德洪，也是因下诏狱以为必死，反得以尽弃诸缘，臻入上乘。

自《大学》提出格物起，历千年经无数圣贤解义，未有定论、亦无定法，为固有三观舍弃性命者多，能出离五行、跳出三界者稀。

参照金刚经的课堂，师生格物之法为"是非是名"，老师不断提问，"于意云何"，试探学生落在哪个点上。换作常人是很难忍受的，甚而会暴怒失态。须菩提以"是非是名"应对，初始还偶有卡滞，渐渐转入顺畅，终至"无所得耶"。

当今网络信息时代，知识廉价易得，人似流水线上的灌装品，连孩童都少有好奇心、求知欲了。人人心里塞得满满的，冰冻三尺，如何一朝得化。大家要么忙着追名逐利，要么沉迷于游戏玩乐，难有反复参读一本书、参悟一个概念的心境。

而中国文化的广大爱好者，喜说修炼、践行，美其名曰知行合一、事上磨，无非打坐、诵经、抄书、念咒，或者积德行善，还是外境外求。还有的爱讲高维、链接、能量、当下，更是离题万里。不知真正的改变是一场颠覆自我意识的革命。（本文原题“浅析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