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脚肚上的“蚯蚓”

    近日，听南江县非遗传承“巴山背二哥”演唱，一句“二十四道脚不干”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尘封的记忆——那是父亲脚肚上蜿蜒的“蚯蚓”，是大巴山深处一段浸透汗水与坚韧的岁月。    

    歌声里的岁月回响。“巴山背二歌”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早已超越了音乐本身，成为巴山人精神的图腾。

    史料记载，早在秦汉时期，米仓古道上就回荡着背夫们的号子。这些山歌以七言格律为骨，赋比兴为魂，或高亢如翻越山脊，或低回似歇脚喘息，既是缓解疲劳的良方，更是情感宣泄的出口。

    那句“七十二道脚不干”，正是对背运生涯最凝练的概括。父亲曾说，当年他背着百十斤的货物，从南江县城出发，沿着米仓古道往汉中跋涉。最苦的是过南江河上两段，或明江河小巫峡段，河上无桥，只能蹚水而行。冰凉刺骨的河水没过膝盖，即使三伏天也冻得人打哆嗦。

    他们穿着自制的草鞋，套上防滑的“脚码子”，背篼里的货物压得人直不起腰，每一步都要使出浑身力气。往往这趟水还没干，下一段河道又横亘眼前，“二十四道脚不干”，是歌词，更是刻在骨血里的真实。

    脚肚上的生命年轮。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的双脚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泥腥气。而最让我恐惧又好奇的，是他小腿肚上那些凸起的血管。它们像一条条粗壮的蚯蚓，蜿蜒盘踞在皮肤下，用手抚摸，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其中艰难蠕动。

    后来我才明白，这是长期冷水浸泡留下的印记。医学研究表明，低温会使血管剧烈收缩，长期反复刺激会导致血管弹性下降、迂曲扩张，最终形成静脉曲张。父亲那些年蹚过的河水，每一次都是对血管的凌迟和催残。他却总是笑着说：“这是背二哥的勋章呢。”

    有次我问他：“爸，你不怕冷吗？”他点燃叶子烟，烟雾中眯起眼睛：“咋不怕？但一想到你们的学费、家里的油盐，就啥都忘了。”那些凸起的血管，其实是父爱的年轮，每一圈都刻着责任与担当。

     从泥泞到坦途的变迁。如今，米仓古道上再也听不到背夫们的号子，南江河上建起了座座新桥。“巴山背二歌”作为非遗被保护起来，更多时候出现在舞台上。但每当那熟悉的旋律响起，我总会想起父亲的背影——那个弓着背、踩着泥泞，在巴山大峡谷中艰难前行的身影。

     这些年，家乡的变化日新月异。高速公路翻山越岭，物流车穿梭往来，曾经需要几天才能走完的路程，现在几个小时就能抵达。年轻一代早已不知“背二哥”为何物，他们脚下是平整的柏油路，出行有便捷的交通工具。

     但我知道，我们今天的坦途，是父辈们用双脚一步步蹚出来的。父亲腿上的“蚯蚓”，是一座时代的纪念碑，提醒着我们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就像“巴山背二歌”里唱的那样：“铁打腰杆压不弯，巴山汉子骨头硬。”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早已融入了我们的血脉。

     暮色中，我仿佛又看见父亲背着背篼，踩着河水，一步步走向远方。他腿上的“蚯蚓”在夕阳下泛着光，那是岁月的勋章，更是照亮我们前行的灯塔。而那回荡在大巴山深处的歌声，永远不会消逝，它像一条河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承载着巴山人世代相传的精神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