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的“露滴”与父爱的追忆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风,总带着一股泥土和汗水的腥气。在那个靠工分养活一家人的年代,每一粒粮食、每一片菜叶,都浸着全家人的心血。
我家的自留地在村西头的土坡下,不大的一块地,被父母侍弄得生机勃勃。那年冬天,地里的青菜长得格外旺,油绿的叶子在寒风里舒展着,像一片绿色的希望。可这份希望,很快就蒙上了阴影。夜里总有人来偷菜,先是几窝,后来越来越多。
父亲蹲在地头抽烟,烟锅子一明一灭,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得守着。”他最后说。
于是,在菜地的一角,一个简易的窝棚搭起来了。两条高板凳支着一扇旧门板,前面架起“人”字木架,再盖上晒粮食的席子,就成了我们的“岗亭”。
每天傍晚,父亲背上棉被,拎着柏皮火把,往窝棚里一钻,就是一夜。
我总缠着要跟着去,觉得那黑黢黢的窝棚像个神秘的堡垒。
母亲拦着我:“夜里露重,冻着了怎么办?”可架不住我软磨硬泡,终于松了口。头一夜进窝棚,新鲜劲压过了恐惧。火把噼啪作响,映得席子上的草屑都泛着光。
父亲把棉被铺在门板上,我钻进去,只觉得硬邦邦的门板硌着腰,却也觉得新奇。夜渐渐深了,风从席子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面哭。
我往父亲身边缩了缩,他伸手把我往怀里揽了揽,粗糙的手掌带着烟火的温度。
天快亮的时候,我被一阵“滴答”声吵醒。睁开眼,只见席子上的露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打湿了被子的边角。
父亲早已醒了,正蹲在窝棚外抽烟,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爬起来,才发现被子湿了好大一片,冷得刺骨。
那天回家,母亲把被子抱到太阳底下晒,棉絮里的水拧出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每天夜里,我和父亲躺在硬邦邦的门板上,听着风声、虫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父亲总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如何在雪地里追兔子,如何用弹弓打鸟。那些故事像一道光,照亮了黑黢黢的夜晚。
终于,青菜全部成熟了。全家人齐上阵,把菜收回来,腌成咸菜,码在缸里。看着满满几缸咸菜,父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比地里的青菜还要耀眼。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那窝棚早已不在,可夜里的风声、露水的滴答声,还有父亲怀里的温度,却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永远也忘不了。那不仅仅是守着一菜地的青菜,更是守着一家人的生计,守着那个年代里最朴素的温暖。
有时候,我会想,那窝棚里的月光,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月光吧。它照在父亲的脸上,照在我们的被子上,也照在那个虽然艰苦,却充满了爱的岁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