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洋壁道:秦巴千年驿径,铭刻山河家国丹心

钱安 原创

2026-04-18 02:59

横亘秦巴腹地的崇山峻岭,似大地舒展的筋骨,将川陕两地隔出万千沟壑,却也让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古道,在岁月风雨中蜿蜒出千年不息的文脉。这便是古洋壁道,北起陕西洋州,南抵古壁州通江,作为米仓道东线最厚重的一脉,它不是冰冷的交通脉络,而是镌刻着山河风骨、承载着人间烟火、流淌着历史温情的生命长径。千百年间,驿风穿云而过,拂过大汉的粮车辙印,掠过南宋的绝壁烽烟,载过明清的商贸行囊,映过革命的星火微光,连起秦地的雄浑与巴地的温润,在时光长河中,铺就出一条有风骨、有温度、有气韵的千年人文之路。

秦汉的风,从汉中平原吹向秦巴深山,为古洋壁道拉开了历史的序幕。彼时天下初乱,山河碎裂,刘邦受封汉中,踞巴蜀而谋天下,一条隐匿于群山间的小径,因承载着家国基业的希望,逐渐成为贯通川陕的生命驿道,这便是古洋壁道最初的模样。

《蜀中名胜记》引旧志所载,汉高帝据此连通饷道,故而得名得汉城,清道光年间《通江县志·山川志》亦有佐证,言得汉城山地处县东北百里,四面岩壁如削,汉高祖曾驻兵于此,打通蜀地粮运通道。而《史记·萧相国世家》中,汉王领兵东定三秦,萧何以丞相之职留守巴蜀,安抚民心、供给军食的记载,更是将这条古道的使命,定格在了大汉肇基的关键篇章里。

那是一段山河动荡却初心坚定的岁月,萧何坐镇巴蜀,放眼秦巴天险,一眼便看中了这条蜿蜒于群山间的谷道,更看中了扼守古道咽喉的得汉城。这座山城四面绝壁,三面临水,唯有两条小径盘旋而上,险绝之势正如《蜀中名胜记》所绘:万山中崛起堑岩,四面峭绝,独西南二径凌险转折而上,诚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态,是天然的粮饷储运要塞。于是,萧何命人整治山道、拓宽路径,让古洋壁道从山野小径,变成了可通车马、可运粮草的官方驿道,自此成为连接巴蜀与汉中的核心通途。

彼时的古道上,没有喧嚣的车马,只有肩负家国使命的粮队,踏着晨雾与暮色,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辙印。粮草从巴蜀腹地启程,沿古道翻越群山,穿林越涧、栉风沐雨,源源不断抵达汉中前线,支撑起刘邦逐鹿天下的底气。《汉书·高帝纪》中“转饷不绝”的寥寥文字,背后是古洋壁道上无数人日夜兼程的坚守,是萧何运筹帷幄的远见,更是聚居于此的賨人将士奔赴家国的赤诚。

《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中记,古道沿线的賨人天性劲勇,初为汉军前锋,冲锋陷阵锐气难挡。萧何沿古道深入賨人聚居之地,以仁心安抚,以优抚相待,让这群生于秦巴山水间的儿女,沿着这条古道走出深山,成为汉军麾下的忠勇之师,跟着汉军征战四方,守护一方山河安定。马蹄踏碎山间云雾,粮车碾过青石坎坷,古洋壁道就这样,在大汉开国的峥嵘岁月里,承载起山河安定的期许,将巴蜀的丰饶与汉中的坚毅相连,埋下了千年家国文脉的第一粒种子。

此后千年,无论风雨如何变迁,这份根植于家国的担当,始终流淌在古道的文脉之中,成为秦巴儿女刻在骨血里的精神底色。秦巴的山记得,青石的路记得,那段以驿道为脉、以粮草为托、以民心为基的岁月,早已化作古道骨子里的底气,历经千年风霜,依旧在岁月里静静沉淀。

时光的车轮碾过汉唐风华,来到风雨飘摇的南宋,古洋壁道也从粮饷驿道,化作了抵御外侮、守护家国的铁血防线。当蒙古铁骑踏破中原,挥师南下川蜀,南宋江山风雨飘摇,百姓深陷战火流离之苦,四川制置使余玠临危受命,以一腔孤勇撑起川蜀防线,而古洋壁道与得汉城,便成了这道防线上最坚不可摧的一环。

元代学者姚燧在《中书左丞李忠宣公行状》中明确记述,南宋余玠舍弃平原无险之地,在云顶、运山、得汉、钓鱼等八处险要之地筑垒建城,将八府州治所迁移其上,号称四川八柱,凭借天险固守,御敌于山河之外。这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山城防御体系,得汉城凭依古洋壁道的天险地势,位列八柱之中,成为阻断蒙军南下、守护川陕百姓的关键要塞。

宋淳祐九年的寒冬,余玠踏雪登临得汉山,望着眼前连绵的秦巴群山,望着脚下蜿蜒的古洋壁道,心中定下筑城御敌的大计。他授命都统制张实,率将士沿古道勘察地势,因险筑垒、凿石建城、储粮备械,将得汉城与古洋壁道牢牢绑定,形成以城控道、以道护城的严密防御格局。这段镌刻在得汉城石壁上的史实,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辨,清道光《通江县志·艺文志》全文收录这则石刻铭文,字字句句,都是南宋军民坚守家国的赤诚见证。

彼时的古洋壁道,不再是粮车绵延的平和驿路,而是布满烽烟的军事要径。山道险隘处筑有堡垒,悬崖峭壁间修有栈道,每一块青石都染上了军旅的风霜,每一阵山风都裹挟着守土的决心。余玠以古道为纽带,串联起沿线各座山城,互通情报、互援兵力,让蒙古铁骑在秦巴天险前寸步难行,川蜀百姓得以暂得安宁,《宋史·余玠传》中“兵食俱足,蜀地以安”的记载,正是古洋壁道与得汉城筑起铁血防线的最好佐证。

余玠离世后,守将向佺接过守土重任,率全城军民沿古道坚守,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中,撑起了南宋川陕边境最后的尊严。清道光《通江县志·人物志》与《四川通志·忠烈志》均有记载,景定三年,蒙军重兵围困得汉城,向佺率军民浴血奋战,固守经年,却终究援绝粮尽,最终城破殉国。

那是一段何等悲壮的岁月!古道上的烽火映红了秦巴的夜空,得汉城的绝壁上,洒满了忠魂热血。向佺明知大势已去,却依旧死守孤城,不肯退让一寸国土,用生命践行了守土卫国的誓言。宋理宗感其忠勇,特下敕书嘉奖其忠勇有谋、独守孤城,追封谥号以彰其节,让这份忠烈顺着古道流传,刻进了秦巴儿女的骨血里,融入了这条千年驿道的精神血脉。

古洋壁道的风,至今仍在山间低回,诉说着这段铁血往事。没有刻意的渲染,只有史实的厚重;没有虚妄的悲情,只有风骨的传承。这条古道,在南宋的风雨飘摇中,被赋予了不屈的民族气节,每一块青石都铭记着忠魂,每一缕山风都传颂着大义,成为镌刻在秦巴大地上的精神丰碑,让坚守与担当,成为古道千年不变的精神内核。

明清两代,烽烟渐散,山河重归安定,古洋壁道褪去了军旅的锋芒,重新回归为川陕商贸往来、文化交融的黄金驿道。山间的烽烟化作了市井的炊烟,行军的脚步换成了商旅的行囊,古道沿线村落渐兴、商贸繁盛,更有文人仕宦生于斯、长于斯,以文心润乡土,以清廉济民生,让这条千年驿道,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情与文人风骨的清雅。

明代的古道上,茶香萦绕山间,却也藏着茶农的辛酸苦楚。彼时朝廷实行茶课实物税制,古道沿线的茶农需将产出的茶叶悉数上交,各级官吏层层盘剥,百姓终年劳作却难以为生,苦不堪言。生于通江的向阁,官至云南道监察御史,自幼沿古道长大,深知茶农疾苦,为官后始终心系故土百姓,不忍见乡邻深陷苛政之苦。

他亲赴乡间察访民情,将茶农的艰辛与税制的弊端一记于心间,奋笔写下《呈茶课疏》,力陈茶课实物税制之弊,恳请朝廷改革税制,改征折色,以银两替代茶叶交税,减轻百姓负担。这一纸奏疏,承载着古道沿线万千百姓的期盼,字字恳切、句句为民,最终打动隆庆帝,准奏推行改革。延续七百余年的茶课实物税制就此废除,古道茶农终于摆脱苛政重负,秦巴茶香也顺着古洋壁道,飘向川陕各地,商贸往来愈发兴盛,沿线百姓的日子渐渐有了盼头。

向阁以赤子之心为民请命,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一身清廉、一份担当,为古道烟火撑起了一片晴空,其为民初心,顺着驿道流传四方,成为明清古道上最温暖的印记,也让文人仕宦的家国情怀,在这条驿道上有了最质朴的体现。

清代的古道上,“通江三李”父子的文风雅韵,更为这条驿路增添了浓浓人文底色。李蕃、李钟壁、李钟峨父子三人,皆为古道山水滋养的文人仕宦,《清史稿·循吏传》与《通江县志·文苑志》中,详实记载着他们的生平品行与文治政绩。

父亲李蕃为官清廉,任山东黄县知县时,杜绝请托、拒收贿赂,一心为民,离任时百姓夹道相送,其《雪鸿堂文集》中,多篇诗文描摹古洋壁道的山水风物、商贸往来,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的深情眷恋;儿子李钟壁为官一方,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全力助力古道沿线物产外销,惠及乡里;幼子李钟峨进士及第,官至福建学政,清正治学、革除陋习,一心为国选拔人才,其诗作《得汉城》以质朴笔墨书写古道历史与山河形胜,让人文情怀与驿道山水相融相生。

彼时的古洋壁道,已是一派烟火繁盛之景。每日清晨,商旅、马帮、背夫从四方村镇汇聚而来,背负着通江的银耳、洋县的黄酒、山间的药材与手工器物,踏着青石板路,穿行于秦巴山水间,一步一步丈量着古道的长度。山道旁,客栈、酒肆、货栈依次排开,吆喝声、马蹄声、山歌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最动人的人间烟火,在群山间久久回荡。

而巴山背二歌,便是这烟火中最鲜活的旋律。作为流传百年的民间歌谣,它是古道背夫们在跋涉途中创作的劳动之歌,背夫们背负着沉重的货物,穿行在崎岖山道上,用高亢嘹亮的歌声排解疲惫、相互鼓劲,歌词里有山道的崎岖、跋涉的艰辛,也有对生活的期许、对家人的思念,顺着古道代代传唱,成为秦巴山间最动人的声音。

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情;没有虚妄的市井繁华,只有岁月沉淀的烟火真实。明清两代的古洋壁道,在商贸往来与人文浸润中,变得温润而厚重,文人的清廉风骨、百姓的质朴烟火,顺着驿道缓缓流淌,让千年古道有了人间温情,有了烟火绵长。这种烟火气,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生活本真,是古道与民生相依相伴、共生共长的最好见证。

当历史的脚步走进近代,山河再蒙风雨,华夏大地深陷危难,古洋壁道也迎来了全新的使命,成为承载革命星火、照亮山河新生的红色驿路。1932年冬,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为探寻救国救民之路,冲破国民党军队的重重封锁,从陕南西乡翻越米仓山,沿着古洋壁道踏入川北通江,开启了创建川陕革命根据地的壮阔征程。

红军将士踏着千年青石路,穿行于秦巴群山间,古道的险隘,成为隐蔽行军的天然屏障;古道的村落,成为扎根群众的温暖港湾;古道的百姓,成为红军最坚实的依靠。他们沿古道设立后勤补给点,在得汉城建立军械库、粮仓,将沿线百姓筹集的粮草、物资,通过古道转运至各个阵地;他们沿古道宣传革命思想,挨家挨户走访群众,打土豪、分田地,为百姓谋求生路,让沉睡在秦巴山间的百姓,看到了山河新生的希望。

古道沿线的百姓,也冒着生命危险,主动为红军带路、送情报、运物资、照料伤员,用血肉之躯守护着这条红色驿道,与红军将士结下了深厚的鱼水深情。如今,古道沿线留存的红军标语、战壕遗址、后勤旧址,依旧清晰可见,每一处痕迹,都在诉说着那段星火燎原的岁月;每一块青石,都铭记着红军与百姓的生死相依。

这条见证过王朝更迭、家国风雨的千年驿路,在民族危亡之际,再次承载起救国救民的使命。革命的星火顺着古道蔓延,红色的基因融入驿道的血脉,让千年古道有了信仰的光芒,有了为民族新生而前行的力量。这段红色征程,是古道文脉的全新延续,更是秦巴山水最荣光的记忆,让古道的家国情怀,有了更深刻、更鲜活的时代内涵。

古洋壁道纵贯秦巴千里,连起两地山水,更融两地风物,沿线的一茶一酒、一技一艺,都在千年驿道的滋养下,成为文脉传承的载体,每一样风物都有岁月渊源,每一缕香气都藏着时光温情。

古道北端的洋县,是蔡伦造纸技艺的传承之地。《后汉书·蔡伦传》中记载,蔡伦以树皮、麻头、旧布、鱼网为原料,造出轻便实用的纸张,受封龙亭侯,其封地便是如今的洋县龙亭镇,古法造纸技艺便沿古洋壁道代代相传,历经近两千年不曾断绝。工匠们以构树皮为原料,经沤制、蒸煮、捣浆、抄纸、晾晒等数十道手工工序,造出坚韧细腻的纸张,承载着千年文明,顺着古道传向川蜀各地,成为秦巴文化交融的鲜活见证。

洋县谢村黄酒,始于唐代,曾为宫廷贡酒,《洋县志·食货志》中言其酿造工艺精绝,口感醇厚甘香,素有“南绍兴,北谢村”的美誉。千年间,黄酒的醇香顺着驿道飘散,暖了无数商旅、背夫的跋涉之路,成为古道上最绵长的滋味。还有华阳腊肉,经松柏枝慢熏而成,肉质醇香、久存不坏,是古道商旅往来的必备路食;神仙豆腐取秦巴山野双翅六道木茎叶制作,清润解暑、口感嫩滑,是山区百姓顺应自然的生活智慧,顺着古道传承至今;洋县悬台社火,作为民间非遗技艺,明清以来便沿古道展演,高台凌空、戏韵流转,尽显秦巴儿女的热忱与灵动。

古道南端的通江,是闻名天下的中国银耳之乡,《通江县志·物产志》记载,通江银耳自清代康熙年间开始栽培,以椴木自然培育,朵大肉厚、胶质浓郁,曾为宫廷贡品,百年间顺着古道远销四方,成为川陕物产的代表。而三月三的民俗祭祀、端午时节的诺水龙舟,皆是巴地民俗沿古道传承的印记,藏着最本真的人间烟火,承载着百姓对平安顺遂的期许,在岁月里代代延续。

这些风物,是秦巴山水的馈赠,是古道滋养的结晶,顺着古道流传,与千年历史相依相伴,让这条驿道不仅有家国风骨的厚重,更有人间烟火的温润,让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可触、可感、可回味的岁月温情。

千年风雨,千年跋涉,古洋壁道依旧静卧于秦巴群山之间。现代交通的发展,让这条古道褪去了往日的繁忙,青石板上的马蹄印渐渐被青苔覆盖,驿道旁的烟火依旧温暖,而古道承载的文脉与风骨,却从未被岁月尘封。

它是一条家国之道,从大汉通饷肇基,到南宋守土殉国,再到近代星火燎原,每一段历程都关乎家国大义,镌刻着民族的气节与信仰;它是一条人文之道,明清文人仕宦以心济民、以文传韵,让清廉风骨与烟火温情相融;它是一条烟火之道,沿线风物传承千年,川陕文化交融共生,藏着最质朴的人间温情;它更是一条生命之道,历经千年沧桑,依旧在岁月中静静伫立,诉说着秦巴山水的厚重,传承着中华文脉的根魂。

行走在古洋壁道,脚下是千年青石,身旁是秦巴云雾,风过处,仿佛能听见大汉粮车的辘轳声响,南宋沙场的金戈交鸣,明清商旅的市井吆喝,红军行军的坚定脚步。这些声音,穿越千年时光,交织成厚重的历史回响,沉淀为古道独有的气韵。

它不曾因岁月流逝而黯淡,不曾因世事变迁而迷失,始终以沉静的姿态,守护着秦巴的文脉,传承着民族的精神。这条古道,是时光写给秦巴大地的长卷,是历史留给后世的馈赠,一笔一画,都写满了坚守与担当,一字一句,都藏满了温情与荣光,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代代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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