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课桌

衡志强
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很多都不知道。在八十年代初期,小学毕业要参加升初中的考试,偌大一个村子,能考上的往往只有三两个。大部分十二三岁的孩子,就要回家种地放牛,帮着家里干农活。能上初中的孩子,在村里人眼里,就成了“秀才”,多识几个字,能兴冲冲地去镇上读书。而初中毕业能考上县城高中的,一个学校也没几个。
我小时候根本不懂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家长把我们送到学校。长条木板当课桌,下面有的是土墩,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凳子。老师在破旧的黑板前讲课,我们大多听不懂,教室里叽叽喳喳,偶尔还会偷偷从后门溜出去玩耍,也没人严加看管。有的上完一年级就不再来了,有的到四年级撑不下去就走了。能熬到五年级毕业、参加初中升学考试的,班里也就剩下一半多人。
尤其是数学,老师讲的我几乎听不懂。比如三分之二加二分之一,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只有三分之二加三分之一这种同分母的,我才能勉强算出来。
就这样,不出意外,我第一次没考上初中,回了家。
万万没想到,母亲托人跟学校说了说,又把我送回了课堂。
教室里已经没有空位,老师直说:“他又学不会,你让他来干啥?”母亲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发现后排角落还勉强能塞下一张桌子。她在学校里四处找,寻来一张没有抽屉的破课桌,硬生生塞进了那个角落里。我不愿进教室,她一把把我扯过去,按在凳子上。
我依旧听不懂,就这么混了一年,还是没考上初中。
到第三年,学校不肯再收我了,我反倒觉得轻松快活,天天和小伙伴去田里割草、放牛、捉鱼、打鸟。
暑假结束,秋季开学那天,父亲又把我送到姑姑村里的学校,让我住在姑姑家。那时我已经十四岁,还在上五年级,年纪着实偏大。坐在教室后排,我第一次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要来上学?
也是从这时起,我开始静下心翻看课本、认真写作业。仿佛一夜之间开窍了,数学题忽然变得好做了,听课也能听进去了,语文也赶得飞快。当然,贪玩的性子依旧没改:有时会用拳头砸外面的泡桐树,直到树皮砸出汁水;有时拍画片、和同学打闹,闹得昏天黑地,免不了被叫家长,每次来的都是姑姑。看着姑姑无奈又责备的神情,我心里的狂躁一点点收敛,又暗下决心好好读书。
不负众人期望,我终于考上了镇上最有名的初中。在村里伙伴眼里,我也成了“秀才”,穿衣渐渐整洁,走路稳重了些,说话也像多了几分学识。到初二,我被分进快班,还当过体育委员,入了团,担任团支部副书记。想来大概是因为我比同班同学年纪大些,那时很多人还不到十四岁,连入团的年龄条件都达不到。
后来,我通过提前考试考上了中专。可那时心气高,理想也大,放弃了中专,选择去读高中。
进了高中我才彻底傻眼——这里汇聚了全县最优秀的学生。开学头几个月,数学完全听不懂,只有化学和语文底子稍好,勉强能跟上。同学们都在拼命苦学:早上五点就离开寝室,晚上十一点前很少回宿舍;跑步时在背书,吃饭前也在背书,整个人都沉浸在无休无止的学习里。
高考报名时,我们想的不是选什么好专业,而是哪所学校能考上、能转户口,能当上城里人,毕业后能有一份稳定工作。就像后来找对象一样,只要女方愿意,我们便同意。
高中毕业,我没能考上大学。很多同学选择复读,我则选择参军入伍,去部队磨炼。
而今,我坐在从郑州回家的地铁上,想到儿子正读高三。今天是4月15号,距离高考只剩一个半月。
昨晚我去校门口接他,他说:“你以后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
以前接他放学,一路上我们能聊很多,说说心里话,慢慢交流。因为孩子是文科生,为了能和他有共同话题、激励他,我特意去学导游课程,啃历史人文、地理知识,只为能多和他说上几句。
前段时间他成绩不理想,心态起伏,在家休整了一段日子。我想方设法,让他的同学假日里多和他联系,让已经上大学的哥哥周末陪他通话、吃饭聊天;送他去机构补习,去了一天觉得不适应,又接了回来;再把老师的叮嘱、鼓励,一点点转达给他。
前几天,他终于开口:我还要回学校。
要重新坐回那方方正正的课桌前。
我心头一紧,忽然一阵害怕,担心孩子会不会重走我当年的弯路。
我曾跟他说:我们现在就想让你上个好一点的大学。我当年虽然拼命苦读,终究没上过大学,工作后大半辈子都活得卑微。因为学历原因,想当一名公务员也没能如愿;即便拿过全国先进、省市先进,依旧迈不过那道门槛。在单位,不只是看业绩,还要看你的身份是不是干部。虽然我第二学历已是本科,但这些没有用,他们看的是第一学历。这些道理,孩子暂时还不懂。
我忽然想起苏轼那首《洗儿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
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
无灾无难到公卿。
难道我期盼的,也只是这些吗?
还是我对他期望太高、不切实际?
时常看到身边的孩子,中考就有一半人上不了高中,只能去职业学校。在河南,读书太难、太内卷。可如果不上学,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是我们的认知出了偏差吗?
今天早上叫孩子起床,他一动不动,我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不愿起身。我默默走进厨房,先煎鸡蛋。鸡蛋快熟时,我回头一看,他瘦弱的长腿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我的心才一点点放下,知道他会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起床了。我早已盛好汤,把煎好的鸡蛋夹在馒头里,端上桌。
孩子拿了半个馒头,吃了两口,夹了点鸡蛋,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刚睡醒胃口不好,我也没多问,把他剩下的汤倒进自己碗里,又把他没吃完的馒头和鸡蛋,慢慢吃了。
其实我凌晨四点就醒了。这一年来,几乎天天如此。
昨天清晨,窗外鸟鸣格外喧闹,我怕吵醒孩子,特意下楼,对着大树跺了几脚,把鸟儿赶到远处的林子里,才放心回家。或许是这个缘故,今天清晨的鸟鸣,安静了许多。
我忽然想起《亮剑》里旅长说的一段话:我们和敌人的战争,都在痛苦中煎熬,我们熬得起,他们熬不起,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中国。
其实父母和孩子,也是一样在煎熬。
只要我们咬牙扛住、坚持住,孩子就不会倒下。
妻子也曾跟我说,前段时间她几乎要放弃了,心里已经松了劲,没想到我还在一直撑着。
其实我们都在努力。
谁年轻时没有迷茫困顿的时候?
就像我当年不想读书时,母亲硬是把一张破课桌,塞进了教室角落;
后来父亲又把我送到姑姑家,逼我重回课堂。
年轻人,终究要坐在课桌前。
我不求他考上多么顶尖的名校,只愿他多学些知识,将来能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思考,能从容应对这个飞速变化的社会。
志之难也,不在胜人,而在胜己。
让我们狠下心来,继续陪他走下去。
世人纵有万般好,不及我儿一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