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与散文诗性的传承||徐天资专栏3

河南文苑 原创

2026-04-13 22:10

扬州大学文学院 徐天资

晚明小品文与现当代散文虽距离时代遥远,但在诗性精神的传承上展开了深刻的对话。据吴承学在《晚明小品研究》中的观点,晚明小品文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富有创造性。它开拓了文学散文表现的疆域,创作倾向于表达文人雅致情趣的艺术意境。陈剑晖在《中国现当代散文的诗学建构》中则强调,现当代散文在五四新文化运动后的现代化进程中,通过构建人格主体性、生命本体性及文化本体性等核心理论,将小品文的性灵传统升华至具备现代哲学意义的诗性境界。本读书报告将以吴承学与陈剑晖的这两本书作为基石,探讨散文诗性精神自晚明至现当代的传承与创造性转化,分析其在诗性思想、诗性主题方面的演变,深化对散文特质及诗性精神随时代变迁的理解。

一、诗性思想:从性灵抒写到主体觉醒

“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吴承学认为,晚明小品文独抒性灵的文体特点很大程度上归因于晚明社会重自由、反拘束的思想风气。晚明小品的兴盛,其核心动力源于一股追求个性解放、强调真情实感的思潮。例如徐渭在《自为墓志铭》中,生动而传神地刻画了自己那种狂傲颓放的形象,他说自己“辄疏纵不为儒缚,一涉义所否,干耻诟,介秽廉,虽断头不可夺。”表现出强烈的叛逆精神对儒家传统规范的蔑视。晚明小品艺术价值颇高,它流露出晚明文人性灵与真情,富有生活情调。它表现出强烈的个性与追求,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传统道德观和生活方式的冲击和否定。

吴承学在《晚明小品研究》中指出,李贽的观点为晚明小品的发展提供了必要的思想基础。李贽性格倔强而傲慢,是明代新兴社会思潮的突出代表,公安派的思想先驱。他在哲学思想上,受阳明之学启发,又有所发展。他对晚明文学艺术影响最大的是他的童心说,所谓童心,指的是先天本性,包容了人的本性与欲望,他认为童心当作人性的最高范畴,在当时的思想界具革命意义。在文学方面,他认为天下的至文,都是出于童心,是作家真实的思想感情与个性的自然流露,而不在于形式上的追求,更不在于拟古复古。 这种绝假纯真的文学主张,对以袁宏道为代表的公安派影响巨大。公安派推崇“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的创作倾向。他们的作品自然、坦率、大胆、真实地流露自己的真性灵,敢言人之不敢言,愿写人之不愿写,一切文学上的拘缚和戒律都为他们所不顾,从而有力地冲击了儒家文以载道的传统。

吴承学也客观地分析了这种性灵抒写的流弊,由于时代与文体本身的制约,晚明小品过分轻灵易近佻。晚明的一些小品文往往空灵闲适到作者如生活在远离人寰的世外桃源之中,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就整体而言,晚明小品的性灵表达更多地集中于文人自身的闲适生活与内心世界,对社会现实的广泛与直接关照相对有限,呈现出一定的内倾性。

现当代散文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洗礼下,继承了晚明小品强调真情实感的精神内核,并对其进行了人格主体性深刻的转化与拓展。陈剑晖在《中国现当代散文的诗学建构》中指出,传统的散文理论认为,散文是一种侧重于“表现自我”的文体,因此在散文创作中作家的人格主体自然也就体现得最明显和充分了。他认为,现当代散文的人格主体性建构,体现为精神主体的独创性与心灵的自由化、本真:人格主体的底色和智性与格调,这使得现当代散文家能够将创造个体置于广阔的时代社会中进行表达。创作主体的人格的千差万别,这就决定了散文作品格调的丰富多彩。比如鲁迅、周作人、梁实秋、沈从文、张中行、史铁生、贾平凹、张承志、韩少功、王小波等作家的作品,无不是以自觉或非自觉的创造性以及由此形成的主体个性化而获得读者喜爱的。

现当代散文对晚明性灵传统的传承,其本质在于对真情实感的坚守,这是贯穿古今散文诗性精神的核心脉络,通过现代化的人格主体性将晚明小品文中偏重感性抒发的性情,转换为一种具有精神深度和人格力量的人格主体形态。

二、诗性主题:从艺术意境到日常生活

由于当时社会、政治文化的影响,晚明文人把对外部黑暗的抗争转为一种逍遥自适。他们关切与自身密切相关的真实环境,着意去营造一种舒适而高雅的精神家园,从而达到平和的心境。吴承学在《晚明小品研究》中指出晚明小品最突出的特点之一就是善于营造独特的艺术意境。

首先晚明小的诗情画意在山水园林中表现最为充分。晚明作者以审美的眼光去细腻地欣赏景物,通过山水园林抒发情趣,创造意境。作者或触景生情,或移情入景,或情与景会,总之,作者的性灵与山水融为一体,而山水也成了有生命有品格的自然。张岱的 《湖心亭看雪》可以作为晚明小品意境营造的典范。

此外,作者以为晚明小品的意境营造最有特色不是山水园林,而是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表现文人的生活情趣、生活理想的作品。如张大复的《梅花草堂笔谈》卷七《蔷薇》、《梅花草堂笔谈》卷十《缺陷》都是写在日常生活中的独特感受,从而发现富有人生意义的诗情。

晚明人所追求的闲适自在与现实的苦涩一体两面,在现实受挫后,在无所求又无功利的环境中获得心灵安宁的生活方式自然受到了晚明诸多“山人”“隐士”的追捧。他们通过对自然景物和生活情趣的细腻品鉴,在短小的篇幅中寄托精神的安宁。这种审美境界整体上偏向清雅淡,带有明显的避世色彩,这意味着文人在创作中有意利用心理距离使得文本与现实世界分离,意图支撑起一个与现实泾渭分明的高人雅士的桃花源,成就了晚明小品独特的艺术韵味。

现当代散文在继承晚明小品贴近生活这一核心诗性主题的基础上,实现了生活审美的现代转型。陈剑晖在《中国现当代散文的诗学建构》中分析道,散文具有生命本体性,以诗的审美性穿透日常生活的表象,呈现出超越性的意义,生命即生活,生活即生命。一切知识都以生活关联域为基础,一切的思想都离不开日常生活和与其相关的个体的生命。丰富多彩的个体生活构成了生命的世界,它同时也是散文取之不尽的素材。现代散文迎合读者需求走向民间、走向大众、走向普及化,通过艺术加工在随处可见的日常生活视野中去观照一般民众的生存状况,表现普通民众在感情和精神上的积极因素,甚至在多元的对话中去解构传统和历史,去展示新的价值观和新的生活形态,发展为一个富于现代意识和充满活力生机的散文思潮。

现当代散文家继承对日常生活的关注,将审美视野拓展至普通民众的生活场景。例如汪曾祺,他大半辈子都在北京度过,耳濡目染了北京文化的精妙,于是他写了《胡同文化》这篇散文,不仅准确的描写了胡同文化的特征,写了北京市民的文化活动以及胡同居民爱瞧热闹不爱管闲事的性格,更通过胡同的记述批评了一种封闭保守的文化,即北京下层市民安分守己、逆来顺受、自我满足和忍耐屈从的性格特征。他写《故乡的食物·端午的鸭蛋》透露出故乡高邮同样浓郁的文化气息。汪曾祺的散文以平实温润的笔触,饶有兴致地描摹市井风情、民间吃食、地方人物,将普通人生活点染得趣味盎然,实现了俗与雅的融合。

然而,陈剑晖所论述的现当代散文的日常诗性主题,其内核远不止于素材的雅俗共赏,还有一种由中国的传统文化孕育出来的诗性智慧。有禅宗式、哲思式和解构式、创造想象和幽默的诗性智慧。作家通过诗性智慧能有效地限制散文创作中的滥情倾向,提高散文的思想格调,使散文抵达一种灵性共感、心智交融的艺术境界,在平凡琐碎的日常生活之下发现生命的哲理。例如,贾平凹带有禅宗式的,追求物我合一,主客体相融的生命顿悟。史铁生十分注意描述日常生活的细节,并通过细节来激发自己的种种想象力。《我与地坛》中缀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细节,对四季的感受和对生命的况味具体真切,使虚无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变得有了形状,甚至有了颜色。

从高雅境界到日常生活和智慧,标志着晚明小品文到现当代散文诗性主题的深刻演变。这一转变既保留了中国散文注重现实感受的传统血脉,又突破了晚明小品过度文人化、雅趣化的趣味局限。

通过《晚明小品研究》与《中国现当代散文的诗学建构》可见中国散文的诗性精神从晚明到现当代传承与转换。晚明小品以独抒性灵破除了载道传统,以闲情逸致的审美成就了高雅意境。现当代散文实现了现代转型。它将性灵深化为自觉的人格主体性,将生活审美从文人雅趣拓展至对普通日常的诗性描写,并构建了诗性智慧的理论。


参考文献

[1]吴承学.晚明小品研究[M].江苏: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7.

[2]陈剑晖.中国现当代散文的诗学建构[M].江西:江西高校出版社,2004.10.

[3]刘靖宇.浅析晚明小品文的审美意蕴——谈《晚明小品研究》[J].汉字文化,2025,(02):157-159.

[4]陶元新.晚明小品的审美特质——读《晚明小品研究》[J].汉字文化,2024,(24):157-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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