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活成残疾人2(帘子后定义)

小区楼下新开了一家头疗店。开业那几天,门口站着一个做宣传的姑娘,几句话就给我攀上了老乡,她说:“姐姐,几百块钱的事,有需要就支持一下,没需要不强求。”我想着老乡开口,又是新店,便办了一张几百块的体验卡。
头一次去,手法尚可,只是洗头的那位大姐话密得像连珠炮,从掉头发讲到湿气,从湿气讲到孝道。我好歹在社会上摸爬了这些年,笑着应付了过去,心里倒也明白——这是套路,但没伤筋动骨,也就算了。
儿子最近忙着考研,又准备考公,每天学到深夜,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我想着让他去头疗店放松放松,年轻人用脑多,按按头皮也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被推销。
洗头的阿姨一边按一边问:考研啊?考公啊?那更得放松啊。说着说着就拐到了办卡上。儿子说,阿姨我过几天可能就回学校了,不在家,办了用不上。阿姨不听,继续往下压价:冲不了九百九,冲个九十九的吧?你这么大的人了,不会连九十九块钱都没有吧?
激将法都用上了,儿子没有接话。她又说:给你妈妈用不香吗?就当孝顺孝顺她。儿子说,他像做错事一样连着说了几个“对不起”,确认做完了之后,起身穿外套。就在穿衣服的那几十秒里,帘子后面传来那个阿姨的声音。她大概以为帘子隔了音,语气里带着讽刺,跟另一个人说:“今天碰见的全是傻家伙,有便宜不赚,一群傻蛋!”初入社会的大学生,论文都能写一万字,在这儿被说成傻家伙,都不知道怎么回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自己都怀疑,难道书都白读了?
儿子回来跟我讲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他说,妈,我当时很生气,可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我听着,菜也择不下去了。我想告诉他,你应该掀开帘子问她一句“你说谁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凭什么我的孩子要学会跟人吵架?他连拒绝都先说“对不起”,他有教养,有分寸——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可这世道好像容不下这样的人。你温良,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你体面,别人就觉得你傻。它像一条看不见的流水线,把每一个好好说话的人慢慢推上残疾的轨道——你不好意思拒绝,就割掉你的不好意思;你不想伤人,就踩碎你的不想伤人。到最后,你不得不长出刺来,变得粗粝、尖锐,不再是自己,最终随了大流。放下手中的菜,反问儿子:我们终将活成残疾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