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庭逸民”与“贞白处士”——元代周达观与吾丘衍契交考论

作者:杨 桦
元代享国不足百年,传世文献浩博繁夥,而私家撰述能引发国际学术界持续关注者,温州布衣周达观所著《真腊风土记》,允为翘楚。令人扼腕的是,这部被誉为“吴哥文明唯一传世文字实录”的典籍,其作者在正史中竟无一字立传。清人吴翌凤辑校该书跋语已慨叹:“达观表字、官爵,不可得而详也。”与之相映成趣,为是书题诗的吾丘衍,虽亦终身布衣,却在艺术史上卓然名家,被尊为中国篆刻理论体系的奠基人。一文纪域外风土,一印开文人印宗,一卷游记与三首题诗交汇于元代杭州,构成江南布衣士人“以立言求不朽”的典型范式。
一、“草庭逸民”:周达观与《真腊风土记》的世界意义
周达观,约生于南宋景定年间(1260年代),温州路永嘉人,自号“草庭逸民”。据夏鼐先生考证,“达观”本名“达可”,殆归国撰述时更易,取“遍览遐方、通达大观”之意,与其亲历海外的经历暗合。其出身既非阀阅官宦,亦非富商巨贾,当属江南地方略通文墨、志在四方的中下层士人。元贞元年(1295),元成宗遣使招谕真腊,周达观以布衣身份“自请随行”。夏鼐以文献互证排比考定:使团正副使名姓史乘阙载,周氏以白身厕其间,若非主动请缨,实难合理解释。
使团于元贞二年(1296)七月抵达真腊国都吴哥,留居近一年,至大德元年(1297)六月返国。周达观此行,非徒泛海猎奇,实兼具朝廷“招谕藩服”与“侦候形势”之双重使命。元朝经略南海日久,真腊扼中南半岛要冲,其向背直接关系海上商路安危与西南藩服格局。
归后,周达观裒辑见闻,撰成《真腊风土记》一卷,约八千五百言。全书以总叙发端,分列四十则,自城郭、宫室、服饰、官属,至争讼、病癞、死亡、耕种、山川、草木、鱼龙,纲目秩然,堪称一部体例谨严的域外微型方志。其叙事尤具三长:其一,恪守目验,凡记城郭形制、风俗制度,皆以亲历观察为据,绝少耳食之谈;其二,谙习异语,书中多存高棉语汉字音译,可见其出使前后已研习当地语言,具备跨文化沟通能力;其三,持以比较,常以温州乡土风物为参照系,使文本兼具域外实录与跨文化比较之学术价值。
该书之世界性影响,勃发于19世纪西方汉学界。1819年,法国汉学家雷慕沙据《古今说海》本译成法文,为西传之始。1861年,博物学家穆奥携此译本,于热带雨林中重见湮没数百年的吴哥窟,其日记直言:“展读雷慕沙译本,书中‘城郭周围可二十里’诸语,与眼前废墟一一吻合——六百年前,周达观已至此地。”1902年,汉学大师伯希和撰《真腊风土记笺注》,以精审校勘与宏博考证,将其学术地位推向高峰。此后,英、日、德诸种译本相继刊行。该书为吴哥文明留存了13世纪唯一完整文本,填补了柬埔寨古代史上“黑暗时期”的文献空白,至今仍是全球东南亚研究领域不可替代的经典。
二、“贞白处士”:吾丘衍与篆刻学的范式转型
与周达观身后湮没不同,吾丘衍(1272—1311)在艺术史上声名卓著,其生平却满含隐逸风骨与悲剧色彩。吾丘衍,一作吾衍,字子行,号竹房,又号“贞白处士”,衢州开化人,后侨寓杭州。性狷介孤傲,史载“廉访使徐琰来访,不接见”,终身不仕,以授徒自给。博通经史、音律,尤精篆籀小学,在杭州士林声望极隆。至大四年(1311),因姻亲讼事牵连,这位以“贞白”自守的处士,竟“义不受辱,赴水而卒”,其立身之清峻刚直,于此可见。
大德四年(1300),吾丘衍成印学开山之作《学古编》,核心为《三十五举》。所谓“举”,即条举要义、提纲挈领,以三十五则纲领性论述,系统阐发篆法准则与印章轨范,构建起中国历史上首个完整的篆刻理论体系。
《三十五举》之理论创获,要在三端:
其一,确立“篆书为本”的学术根基。前十七举专论篆法,开宗即标“凡习篆,《说文》为根本”,将篆刻上溯至文字学源头,使印章由工匠小技升华为文人学术之业。
其二,树立“印宗秦汉”的审美范式。后十八举专论印法,力主以秦汉玺印为宗,痛斥唐宋以来九叠篆“屈曲盘回,去古弥远”,为后世文人篆刻奠定了美学坐标。
其三,完成“由技进道”的范式转型。吾丘衍之前,印章多归工匠技艺;《三十五举》出,篆刻正式纳入文人修身“游艺”之途,实现了从工艺制作到文人艺术的本质跨越。元人夏溥《学古编序》直言:“寸印古篆,实自先生倡之……赵吴兴又晚效先生耳。”赵孟頫为元代艺坛宗主,其印学观念亦受吾丘衍影响,足见其理论辐射之力。沙孟海《印学史》评曰:“《三十五举》虽间有局限,然其构建的汉印审美体系,实为中国篆刻理论第一座里程碑。”
三、布衣契交:以立言不朽的精神同构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真腊风土记》明确记载:“达观作是书成,以示吾衍,衍为题诗,推挹甚至。”此为二人交游最直接、最权威的文献佐证。吾丘衍《竹素山房诗集》卷二存有《周达可随奉使过真腊国作书纪风俗因赠三首》,诗中“周达可”即用其旧名,正见二人交谊素厚。“推挹甚至”四字,出自素以孤傲自持的吾丘衍之口,其推重之诚、期许之深,不言而喻。
周达观以书稿示吾丘衍,并非偶然。首先,杭州为元代江南人文渊薮,周达观归国后或长期流寓于此,与浙地学人多有往还。其次,吾丘衍精于文字音韵、汉字转写之学,恰与《真腊风土记》中大量域外语言音译、异文对勘之需求相合。更深一层,吾丘衍以汉之张骞、战国之王敖比况周达观,显见其已洞见此书不止于风土纪闻,更具元朝经略南海的地缘认知价值。
二人契交,本质上是元代民间士人精神取向的同频共振:不依附权势,不汲汲名利,而以“立言”为安身立命之本。周达观以布衣亲历绝域,存一代信史;吾丘衍以布衣精研篆印,开一代艺宗。二者皆以实证与专精面对所治之学,皆以独立人格守其志、以不朽文章成其业。
1300年前后的杭州城,一位自真腊归来的“草庭逸民”,一位沉于下僚的“贞白处士”,以文相知,以艺相重。他们无官爵之荣,无正史之传,却各以一部著作,深刻影响了后世数百年乃至世界学术进程。周达观未曾想见,其笔下吴哥城会在六百年后重光于世;吾丘衍亦未曾预见,《三十五举》会成为印学史上不可逾越的典范。他们所守者,不过是亲历实录、精研覃思,以布衣之身,成不朽之言。
此即平凡而至伟:不借体制之势,不逐世俗之利,以立言自守,以学问立身,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一卷域外实录,一方文人篆印,共同回答了中国士人精神史上的永恒命题:一介布衣,何以不朽。
2026年4月8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