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二月十四日午后，余自温州市区驱车南行二十里，抵瓯海仙岩。大罗山南麓，积翠峰下，千年古刹圣寿禅寺巍然在望。暮春温煦，晴光洒落黄墙黛瓦；山气清佳，泉流琮琤入耳可听。此行专为寻访摩崖旧刻、古寺残碑而来，未及入寺，已觉一步踏入由晋以迄近世的瓯越人文全卷。

仙岩为大罗山摩崖题刻最集中之地，经今人普查考订，现存题刻凡三十五处，梅雨潭一带即占二十五处，多为历代名流登临咏唱之作。刻石篆隶草行楷五体皆备，气韵生动，保存大体完固，堪称温州地域之“石头史书”。余治金石碑版有年，每见佳刻，如遇故人。此番携拓录之思而来，且行且读，不能自已。

循虎溪北上，过翠微岭，青苔覆壁间赫然镌“乐寿”二大字，阳刻敦厚浑朴，边款阴题“南昌齐柯、鲍槐立”，笔画秀雅古拙。二字出《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齐柯为明嘉靖三十四年举人，万历五年任瑞安知县，在任浚塘河、筑拱瑞山、建文昌阁，勤政惠民。贤吏于山水间留此题刻，非徒纪游，实乃儒家“仁者寿”之精神铭刻——以山水养德性，以德性理政务，此间意趣，耐人寻味。

复循岭而上，石壁镌唐代郡丞姚揆《仙岩铭》，为唐德宗贞元元年（785）遗刻（今人考证为宋代）。通体瘦硬楷书，骨骼清奇，“维仙之居，既清且虚；一泉一石，可诗可图”十六字，尽摄仙岩灵秀。以书体论，结字平正而微含隶意，点画劲健而气息古雅，于唐楷中别具清简之风，迥异于盛唐丰腴气象，实为唐代浙南书法史之重要实物。再前行，林间西向巨石上，有南宋嘉熙二年（1238）高彦芳书丹、刊刻唐代方干七律一首，诗字俱佳。跋语“恐年久而无传”，足见古人护惜文脉之用心；其书取法二王，行笔流美而骨力内蕴，可窥南宋士大夫书风之精雅。

通玄洞外石岩，篆书直题“洗眼来”三字，款署“黄冈沈致坚题”。沈氏于民国十二年至十四年（1923—1925）任瓯海道尹，以篆法入石，结体修长，笔意圆劲，有秦篆遗韵而参以邓石如意趣，为民国浙省书风典型。以“洗眼”命题，既状山水澄明，亦寓涤除尘襟之志，在仙岩诸刻中别开生面，可见其于金石文字深有功底。又有明瑞安知县李灿箕题刻多处，书宗欧、颜，方正端严，颇具庙堂气象。

余驻足最久者，为化成洞翠阴洞崖壁题记。现存宋至民国摩崖二十五处、计七百余字，五体毕具，列为第六批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其中南宋永嘉学派巨擘陈傅良题刻尤珍，其执教仙岩书院时，两偕门人蔡幼学、曹豳等游此，刻石纪游。沧桑七百余年，字迹虽间有漫漶，笔力依然遒劲。傅良字君举，号止斋，乾道八年（1172）进士，书宗二王，清雅中见刚劲，与其“经世致用”之学表里相合。余尝读《止斋文集》，叹其文平实恳切；今见崖间手迹，益知书如其人，笔底自有千钧。

翠阴洞另有明人张翀题刻、尹东珣纪游等多品，或叙事或抒怀，皆为温州地方史第一手史料。世传建文帝题“长真子，葆真子游此”及遗诗三首，由清举人黄山甸镌石传世，书体朴拙不事雕饰，气韵苍茫，引人遐思逊国旧事。

至梅雨潭，澄潭碧玉，飞瀑散珠。潭畔摩崖，更集近当代金石书法之精粹。梅雨亭下巨岩，清同治间郭钟岳篆书“梅雨潭”三字，小篆圆劲匀净，结体端庄典雅，刻工精审，与一潭澄绿相映，天然成趣。梅雨亭北崖石，西泠印社社长张宗祥所题“飞白”二字，以行草飞白书就，笔致苍润洒脱，笔画丝丝露白，恰合飞泉溅珠之态，笔墨意趣与山水灵秀浑然相融，堪称近代题刻绝品。自清亭内青石三角碑，镌刻朱自清《绿》全文，为邑人邹梦禅以楷书书丹，字体秀雅谨严，刚柔相济，名篇配妙书，文墨相生，足见金石功底。先生1923年两游仙岩，次年撰就名篇，后人摹其手迹镌于潭畔，与谢灵运吟哦、方干诗篇、姚揆铭文华章辉映，文脉绵延，一脉相承。

览尽崖间摩刻，循径而入圣寿禅寺，殿宇巍然。寺旧称仙岩寺，据《康熙仙岩寺志》，创于唐中期，开山祖师慧通归一；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经姚揆奏请，真宗敕赐“圣寿禅寺”额；现存建筑多为清顺治十七年（1660）重修。山门悬朱熹题“开天气象”匾，庭中佛陀池广袤三亩，青石周栏，意境旷远。寺藏宋、元、明、清及民国碑刻甚富，大雄宝殿重檐歇山，八角藻井，龙吻花脊，规制宏敞，为浙南最大佛教丛林。佛门古刹与摩崖题刻相映，共为大罗山人文双璧。

寺内古碑，历千载而犹存，兼具史料与艺术之珍。宋《敕赐圣寿禅寺碑记》，述敕赐寺额、寺院肇兴之始末，楷书师法颜体，浑厚宽博，庄重有庙堂气象；元《圣寿禅寺重修记碑》，记千岩禅师中兴古刹之功，碑额篆法古朴圆劲，碑文楷书承赵松雪遗韵，秀润流畅，温婉雅致；明《仙岩圣寿禅寺碑》，载历代修葺、官绅助缘之迹，楷书兼行书意趣，劲健疏朗，自然灵动；清《重修圣寿禅寺碑记》，详录顺治、乾隆间重修殿堂诸事，楷书端谨规整，具馆阁风韵，镌刻精良。殿内匾额亦多名笔，“大雄宝殿”为高僧圆澈法师楷书题写，笔力苍劲庄严；孙衣言撰书楹联，行楷遒劲雅正，文辞与笔墨俱佳，为禅林书法上品。

寺西即陈傅良祠，旧称止斋祠、陈文节公祠，坐北朝南，两进五开间。祠内设永嘉学派与陈傅良事迹陈列，二进台门悬南宋光宗御赐联：“东瓯理学无双士，南宋文章第一家”。傅良于淳熙间创仙岩书院，倡事功之学，与朱熹理学、陆九渊心学鼎足而立。明弘治间邑令高宾建祠专祀，清重修，现为省级文保单位。祠内陈列宋至民国碑刻十余通，清《重修仙岩书院碑记》详载书院沿革，字迹端谨，为研究温州书院史重要文献。朱熹曾访傅良于此，题赠“溪山第一”“东南邹鲁”匾额，传为文坛佳话。

祠西为明张璁所建罗山书院旧址，世宗钦赐“大开贤门”额，与仙岩书院相邻，儒门薪火递传。璁号罗山，早年读书于此，入阁归里后建院讲学。今大罗山尚存其“罗山书院”题刻，与瑶溪摩崖共成明代书院文化实物见证。

暮色四合，余立止斋祠前，苍崖叠翠，虎溪潺湲。千余年来，士人登临挥毫、勒石纪游不绝，使仙岩山水兼具天工之美与人文之魂。摩崖者，以刀代笔，以石为纸，非仅风景点缀，实为历代心灵之铭刻。每道刻痕，皆藏一代呼吸、一份寄托。姚揆之文、止斋之笔、文公之匾、佩弦之文，张宗祥、邹梦禅诸家翰墨，三十余处石刻汇千载文脉于山水间、镌于崖壁上。余研金石书画数十载，今日亲履其地，读碑、读山、读人，方知纸上得来终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拓本间冰冷文字，原皆有温度与呼吸。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归途车中，潭光碧绿与石上墨痕交映眼前，恍觉山水可游，文字可读，仙岩之魂，正在于山水与人文相融、儒释道三教汇通、千载文脉赓续不绝。是为记。

丙午年二月十四日 杨桦谨记于寄吾斋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