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自渝赴蓉祭师丨此生幸遇良师—得为忘年之交

钱安 原创

2026-04-07 09:10

清明的雨,不是滂沱的落,是绵密的、凉透骨缝的丝雨,沾在发梢,凝在眉眼,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连风都压着声响,天地间一片沉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沉重。古礼清明忌酒,我没备纸钱香烛,没摆繁冗祭品,只双手捧着一杯温温的清茶—是您生前最爱的粗茶,淡香清润,没有半点浓烈,就像您这个人,温和、干净、不张扬,我总觉得,唯有这样清清淡淡的茶,才配得上您,才配得上我们之间,那份不掺半点世俗杂质的情。指尖攥着茶杯,温热的温度从掌心传到心口,可心口还是冷的,空的,堵得发慌。转眼,您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三个年头了。这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没有一天敢真正放下思念,不敢轻易提起您,怕一开口,眼泪就绷不住;可每到夜深,闭上眼,全是您的模样,是您温和笑着拍我肩膀的样子,是您伏案写字的背影,是您深夜电话里耐心叮嘱的声音,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伸手去触,却只剩一片虚空,心口的空缺,怎么都填不满,那是失去了人生唯一引路人、唯一懂我的忘年之交的空,是恩未报、情未偿的疼。

今年清明,我再也熬不住隔空的思念,再也不想对着远方默默垂泪,早早约了同门的师兄姐姐,天不亮就从重庆出发,一路车马辗转,山路颠簸,窗外的风景匆匆掠过,我却无心看一眼,满心满眼,都是奔赴成都、奔赴您坟前的执念。路途再远,车马再累,我都觉得值得,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能真真切切站在您的坟前,不是在梦里,不是在回忆里,就实实在在地,陪您一会儿,把这三年藏在心底、没处说、不敢说的念想、愧疚、感恩,一字一句,慢慢说给您听。

等真正走到您的坟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沉默,和止不住的泪。一抔黄土,覆着浅浅的青草,草色还带着初春的嫩,却生生隔了阴阳两界,再也没有那个会应声的人,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骂我几句、又温柔开导我的人,再也不能拉着您的手,跟您唠唠近况,再也不能听您说一句“大钱,没事,慢慢来”。我们几个人,就静静地站着,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您的长眠。师兄们红着眼眶,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师姐们早已泪流满面,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青草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哽咽,每一声,都揪着心。

我盯着那抔黄土,指尖的茶杯微微发烫,可浑身都冷,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从前的画面,明明您就长眠在这里,离我不过几步之遥,却远得再也触碰不到,这种咫尺天涯的痛,像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疼得喘不过气。我蹲下身,轻轻拂去坟前散落的碎叶,指尖触到微凉的泥土,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眼泪砸在泥土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心里一遍遍默念:先生,我来看您了,我从重庆来,带着师兄姐姐们,带着您牵挂的人,来看您了,您能听见吗?

远在酉阳的大师姐,没能跟我们同来,出发前她给我打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电话,电话那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虚弱又沙哑,她常年被病痛缠身,身子骨弱得经不起半点奔波,从酉阳到成都的路,对她来说,太遥远,太艰难。她一遍遍嘱托我,一定要替她多给您磕几个头,多跟您说几句心里话,她说她每天都在想您,想您生前对她的照顾,想您叮嘱她好好养病的话,她人去不了,可心早就跟着我们到了您的坟前,早就趴在坟前,哭了一遍又一遍。我握着手机,眼泪不停地流,我知道,您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师姐,总惦记着她的身体,总让我们多照顾她,如今她没能来,心里的遗憾和思念,一点都不比我们少,您在天有灵,一定能感受到,我们这些弟子,没有一个忘了您,没有一个放下过这份师徒情,这份牵挂,从来都没断过。

站在坟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多年前,飘到我人生最黑暗、最落魄、最抬不起头的日子。那时候的我,才二十出头,一身莽撞,满心不切实际的幻想,不顾家人的阻拦和劝说,揣着简单的行李,揣着一腔热血,就一头扎进了广州的人潮里,总觉得大城市遍地是机会,总能闯出一片天,总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可现实,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我挤在城中村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墙皮斑驳脱落,墙面潮得发霉,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密不透风,汗水浸湿衣衫,整夜睡不着;冬天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两床厚被子,还是冷得发抖。

找的工作浑浑噩噩,毫无前景,每天重复着枯燥的琐事,看不到一点希望,身边围着的,都是和我一样迷茫的年轻人,我们整日浑浑噩噩,上班敷衍了事,下班就窝在出租屋里刷手机、侃大山,抽烟、虚度时光,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毫无章法,当初离家时的壮志凌云,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自卑、迷茫和无助。我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每次父母打来,我都强装开心,说自己过得很好,可挂了电话,就躲在出租屋里偷偷哭,我怕他们担心,更怕说出自己的狼狈,怕他们失望。

那时候的我,没钱、没势、没出身、没背景,就是城市里最不起眼、最平凡的底层小子,走在大街上,没人会多看我一眼,身边的人,大多看我一事无成,对我冷眼相待,甚至轻视、敷衍,没人愿意拉我一把,没人愿意听我说说心里的委屈和迷茫,没人愿意教我该怎么往前走,我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在偌大的城市里随波逐流,像一只迷路的蝼蚁,看不到前路,找不到归途,甚至觉得,自己一辈子就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永远抬不起头,永远活在尘埃里。

可偏偏,我遇见了您。您从来没有因为我的贫穷、我的平凡、我的不起眼,就对我有半分轻视,半分敷衍。我们的相识,简单到只是一篇文字,一个偶然的午后,我百无聊赖翻着小众文学论坛,无意间点开了您署名的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写人间烟火,写心底赤诚,写生活的温柔与担当,可就是这样平淡的文字,一下子戳中了我,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浮躁和不安,像在寒冬里喝到了一口暖汤,像在黑暗里看到了一束光。

我斗胆在文章下,写了一大段幼稚又浅薄的留言,有对文字的粗浅理解,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年少迷茫和心事,写完之后,我满心忐忑,又觉得可笑,您学识渊博,为人宽厚,怎么会理会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留言,本以为会石沉大海,可没过多久,我竟收到了您的回复。您没有嫌弃我的幼稚,没有轻视我的浅薄,没有半分架子,半分居高临下,只是温和地肯定我的想法,耐心地跟我探讨文字里的情感,细心地开导我的迷茫,语气平和,满是善意。

那一刻,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长这么大,除了父母,从来没有人这么看重我,这么耐心地对待我,这么温柔地拉着我,从泥潭里往光亮处走。我们就这样,因文字结缘,成了跨越年岁的忘年之交,这份感情,纯粹到没有半点世俗的杂质,没有贫富的差距,没有阶级的隔阂,没有身份的高低,没有出身的贵贱,您不问我从哪里来,不问我家境如何,不问我有没有出息,只是纯粹地把我当晚辈,当知己,当亲人,我也把您,当成了这辈子最敬重的恩师,最依赖的亲人,最懂我的忘年之交。

自那以后,我彻底变了,再也没有浑浑噩噩度日,出租屋里那盏昏黄的灯,不再为了消遣而亮,而是为了读您的文字,为了写您教我的东西,为了变成您希望的样子而亮。是您,让我知道,就算出身平凡,身处低谷,也不能自甘堕落,也要守住本心,活得有骨气、有底线;是您,让我在无边的迷茫里,找到了方向,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没有您,就没有后来的我,这份再造之恩,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站在坟前,2008年那场大雪灾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南方多地遭遇雪灾,铁路中断,广州火车站挤满了被困的旅客,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到处都是拖着行李、面露焦灼的人,孩子们的哭声、大人们的叹息声、火车晚点的广播声,交织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酸,揪得疼。您是媒体人,接到任务第一时间就要赶往现场,可您第一时间想到了我,特意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急切,问我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做志愿者。

那时候我年少无知,心性浅薄,不懂责任,不懂担当,还傻乎乎地笑着问您,有没有工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您没有骂我,没有半点嫌弃,只是笑着嗔怪我:“年纪轻轻的,怎么总想着钱,能帮一把是一把,做点有意义的事,比什么都强。”就是这句简单的话,瞬间点醒了我,让我满脸通红,满心愧疚,也让我下定决心,跟着您一起去,跟着您,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到了火车站,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震,拥挤的人潮,焦灼的面孔,寒冷的天气,处处都是无助。您年近花甲,头发已经有了银丝,却比我这个年轻小伙子还要拼,放下采访设备,连一口水都没喝,就一头扎进人群里,给旅客递热水、送食物,耐心地安抚大家的情绪,一遍遍地解释车次情况,额头渗满了汗水,衣服被汗水浸湿,又被寒风吹得冰凉,您却从来没说过一句累,没喊过一句苦,始终面带微笑,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

我跟在您身后,看着您忙碌的身影,忍不住问您:“先生,您是记者,做好采访就够了,这些事本不该您做,何必这么辛苦?”您回头看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们来自群众,就要回到群众中去,他们现在有困难,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不能端着架子,不能忘了本,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您没有说大道理,可这句话,却重若千钧,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您用行动,教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担当,什么是人间大爱,这些道理,比任何书本上的文字,都更深刻,都更管用,我记了一辈子,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几天,我们累了就靠在墙角歇一会儿,饿了就吃一口简单的盒饭,冷了就搓搓手,您始终陪着我们,从未有过一丝抱怨。志愿结束后,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多久,我收到了银行短信,您悄悄给我转了三千块钱。那时候我傻,以为是单位给的志愿者报酬,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想着用这笔钱,好好过个年,给父母买点东西。

直到多年后,和同门师兄闲谈,我才知道真相,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懂事,那笔钱,根本不是什么单位报酬,是您自己的积蓄,是您心疼我在广州过得艰难,心疼我孤身一人在外漂泊,想帮我一把,又怕我年少好强,伤了自尊,才特意找了报酬的借口,默默资助我,不声张,不炫耀,不让我有半点心理负担。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蹲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很久,除了父母,从来没有人这么心疼我,这么护着我的自尊,这么不求回报地对我好,您对我的好,不图我感恩,不图我报答,只是纯粹地想帮我,这份情,这份恩,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站在您坟前,想起这件事,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满心都是愧疚,愧疚自己当初的无知,愧疚没能早点明白您的苦心。

自那以后,您成了我生命里最离不开的人,不管我遇到什么困难,工作上的不顺,生活里的委屈,心态上的浮躁,只要跟您说,您总会第一时间开导我,帮我分析,给我建议,从来没有半点敷衍。有时候我写的文字笔锋不稳,心态浮躁,您只要看到,不管多晚,哪怕是深夜十一二点,您都会放下手头的事,给我打电话,一字一句地帮我修改,耐心地陪我聊到凌晨,我总劝您早点休息,注意身体,您总说没事,放心不下我,怕我走弯路,怕我迷失方向。

那些深夜的电话,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您的声音,温和又有力量,总能驱散我心里的阴霾,让我重新鼓起勇气往前走。我那时候脾气暴躁,心性不定,做事冲动,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急躁不安,是您一点点包容我,打磨我,教我收敛脾气,教我沉稳做事,教我心怀善意,教我懂得感恩,教我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要守住本心,做个正直的人。我从一个浑浑噩噩、一事无成的毛头小子,变成如今有追求、有底线、懂感恩、有担当的人,全都是您的功劳,是您一点点拉着我,护着我,教着我,才让我没有迷失在尘埃里,没有活成自己都看不起的样子。

我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我会一直有您这个恩师,有您这个忘年之交,逢年过节给您打个电话,问候一声,遇到困惑找您倾诉,得到您的指引,等我有出息了,好好孝敬您,陪您聊聊天,带您出去走走,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离别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

那天,师姐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颤抖地告诉我,您病重住院了,我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发抖,半天缓不过神。我颤抖着捡起手机,拨通您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您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还伴随着压抑的剧烈咳嗽,每一声咳嗽,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我的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我张了张嘴,想问问您的病情,想跟您说我很担心您,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哭。

可您明明那么难受,明明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却还在反过来安慰我,还在惦记着我,您说,您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做了媒体行业,用文字传递真心,传递温暖,没有辜负自己的职业;最欣慰的,就是认识了我,有我这个忘年之交,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有闯劲,有本心。您还一遍遍叮嘱我,以后要好好做人,恪守本心,坚守正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要坚持走正路,做个问心无愧的人。

您的声音越来越弱,咳嗽越来越频繁,我心疼得不行,让您赶紧休息,别再说话,可我心里清楚,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我舍不得挂,却又怕您太累,只能忍着泪,匆匆挂断。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通电话,竟是永别,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您离世的噩耗,那一刻,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无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心里满是悔恨,满是遗憾,满是撕心裂肺的痛。

我恨自己,没能早点赶到医院,见您最后一面;恨自己,平日里没有多关心您的身体,总以为您身体硬朗,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恨自己,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没跟您说,太多太多的感谢没对您讲,太多太多的恩情没来得及报答。师姐说,您临走前,特意叮嘱,不让我去医院看您,怕我看到您病重的样子难过,怕耽误我的工作,您到最后,都在为我着想,都在护着我,都在心疼我。

站在您坟前,想起这些,心口的痛再也压抑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人生至痛,莫过于恩未报,师已去;人生至憾,莫过于心欲孝,人不在。这份痛,这份遗憾,伴随了我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您,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没有一天敢忘记您的教诲。

这三年,我时时刻刻以您为榜样,收敛了急躁的脾气,稳住了浮躁的心性,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心怀善意,坚守底线,懂得感恩,不忘本心,从来不敢做一点违背您教导的事,从来不敢丢了您教我的骨气和善良。我努力工作,认真生活,努力活成您希望的样子,就是想让您在天有灵,能够安心,能够为我感到欣慰,我知道,这是我能给您的,最好的回报,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风还在吹,雨还在落,坟前的青草轻轻晃动,我捧着那杯温茶,轻轻洒在坟前,心里一遍遍跟您说着话,说着这三年的生活,说着我对您的思念,说着我从来没敢忘记您的教诲,说着我永远记得我们之间的情。师兄姐姐们陪在我身边,陪着我一起默哀,一起流泪,大师姐的心意,也早已送到您的坟前,我们都在,我们都没忘,我们都在好好生活,都在坚守您教我们的道理。

先生,您知道吗,我真的好想您,想您温和的笑容,想您耐心的叮嘱,想您深夜的开导,想您对我毫无保留的好,想您作为恩师的言传身教,想您作为忘年之交的相知相惜。您在时,我有靠山,有底气,有方向,有牵挂,有人疼,有人懂,有人包容我的莽撞,有人指引我前行;您走后,我只能自己撑着,自己忍着,自己守着,不敢倒下,不敢放纵,不敢迷失,因为我知道,我要替您好好活着,活得端正,活得心安,活得坦荡,活得不负您一生的教诲,不负我们之间这份纯粹的情。

这份情,无关贫富,不分阶级,不看出身,不问贵贱,只是两颗真心的相遇,是恩师对弟子的疼爱与指引,是忘年之交的相知与相惜,它照亮了我整个灰暗的青春,温暖了我所有艰难的岁月,重塑了我的人生,这份恩情,这份思念,这辈子,我都不会忘,下辈子,我还想做您的弟子,还想与您做忘年之交,好好陪您,好好报答您,再也不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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