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嘉禾一诗 柔退千军

诚如吕尚和姬奭分析的那样，摄政六年后，东边已定，国家疆域已拓展巩固，新都洛邑已屹立于国之中央，礼乐制度基本成形。周公心里也觉得大周情势无论从物质看还是精神看时机都已经成熟，还政于成王的日子到了。

武王去世后，周公就把姬诵这个年幼的侄子当儿子般看待，经常在繁重的国家事务之余不失时机地担负起教养姬诵的责任，保证姬诵能顺利接过一国之君的担子。可姬诵是天子，他怎么能直接训斥呢？周公想出了一个办法，便是让姬诵常常和自己的两个儿子伯禽和仲陈一起。这样，每次周公教育自己儿子的时候，姬诵也能听得到。

如今，姬诵长大成人了。摄政第七年暮夏的一日，周公与成王相约到渭河畔去郊游。他们离开朝堂，步入郊外。路两旁，金色的麦穗随风摇曳。远远望去，宛如海浪。

“是收成的季节了！”周公慨叹道。

成王手指一处，附和道：“是啊。您看那些农民都准备好了。”

周公意味深长地: “嗯，都准备好了。”又边回忆边问：“我王记不记得三年前您赐嘉禾与臣旦之事？”

周公指的是平定三监之乱期间，有一次，成王弟弟姬虞（唐叔虞）发现封国内出现了一株二苗同穗的神奇禾谷，便将它献给成王。周成王见了很惊奇，又很欢喜。他突然觉得嘉禾现世是周公行美德的结果，于是让人把嘉禾带回唐国，并命唐叔虞把它转赠给还在东土辛苦平叛的叔父周公。

说起来成王的感觉和做法不是没有道理的。唐这个地方就是周公东征灭了唐国后，执行成王旨意，亲自封与叔虞的。考虑到唐国地近戎狄，周公特意作《唐诰》，启发叔虞在政治上施行夏朝之制，在疆域规划上参考戎狄的做法。唐国建立后，作为第一任国君的唐叔虞很有作为，国家发展得相当好。叔虞接到王兄的命令后，毕恭毕敬地将那株嘉禾赠给了周公，并说这是成王的美意。

周公被侄儿孝贤之举深深感动，写下《嘉禾》诗篇回馈，以表自己的忠心和叔侄同心，也颂扬天子赐禾谷的恩德。

这会儿，成王听周公提起那段温馨往事，回道：“当然记得。您的《嘉禾》诗我都会背诵了呢。”

周公又问：“我王还记得举行洛邑祭祀大典时，臣向王所说之语？”

周公指的是当时他对成王所说的话：“新都洛邑已成，它将是您开始作万民明君的地方。在这里，您将首次奉行隆重礼仪。这一切我都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

成王又怎么会忘记那件事，他谦逊地回答道：“公所言字斟句酌，我的回答也非戏言。”他指的是当时他回答周公的话：“六年来，您一直在勤勉辅佐我这个后生，教导我弘扬文王、武王之仁德，继承先王之功业，敬奉天命，和抚万民。现在您又引导我来到洛邑，举行大典。您是我的长辈，您的教导我都顺从。”

周公与成王之间既叔侄又君臣的关系以及心领神会的灵犀之通，自从成王懂事以后就一直是这样。

周公微微一笑，鞠躬说：“这一天就快到了。敬请我王开始准备！”

成王望着周公，竟说不清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周公东征时他尚小，有点和自己的父亲二度分别的感觉。而当捷报从东边传来，并有人说周朝的战士已然望见了大海时，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就是当上真正的天子，统领四方！这个欲念闪过之后他问自己：望见大海的周公难道不会也这么想吗？殷八师雄踞朝歌，他本人指挥千军万马，气势如虹，自立为天子并不难啊，何况他有长子伯禽封鲁，九弟康叔领卫，十弟季载和四子姬苴陪伴左右。

周公梦幻一般归来，二话不说，营建成周，成周八师蔚然成型。就在他实力最为雄厚之时，他提出还政成王！

此刻的成王姬诵头脑昏昏的有些懵，耳边却油然响起武王临终的话：“我不在的时候，四叔父就是你的父亲……”父亲将权力交给儿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成王正陷入沉思，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起，由远而近。成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周公也听到了，心里咯噔一响：这么急的马蹄声，这么多人马，什么情况？ 再一听，声音是从西边传来的，周公心里稍安。“我王勿忧，人马是从丰镐来的，料无大事。”周公说完，转身招呼宫廷卫队长：“迅速把队伍集结好，严阵以待命。”

卫队长说了声“是！”飞身而去。

队伍近了，周公看清了是吕尚率领的精兵。他站到了成王左侧身后，静观队伍靠近。

吕尚一见到成王，立即从马车上下来，行跪拜礼：“臣吕尚前来拜见我王！请问我王一切可好？”

成王见吕尚及其身后的大队人马，讶异之极，问：“太公何以领大军至此？何以问安？”

姬诵这一问，吕尚陡然磕巴了起来：“臣今日进宫，不见我王踪影，心生担忧，与召公商议后，决定前来一探究竟。”

成王迷惑：“我好得很。今日出游，是我主动约我四叔父的，太公何来忧心？”

吕尚听罢更加语咽，不知如何对答。成王急了，再问：“我问你话呢，太公！”

周公在一旁，心里跟明镜一般清楚。想到姜子牙乃父王挚友，牧野功臣，三朝栋梁，此番显然系出于忠心和警戒心，乃有此举，于是站了出来，对成王说：“臣旦听有传闻，言微子之弟衍于宋地意谋不轨。旦派人核实，乃无此事。想必太公亦有耳闻，故而倍加戒心。”

镐京坊间偶有关于商朝旧臣微子兄弟之间关系的讹传不假，周公为此曾与康叔通过气也真，然而周公此时是有意为吕尚开脱，成王信以为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太公宝刀不老，忠心可鉴，快快请起！”

吕尚额头冒汗，羞愧不已。还在踟蹰之中，就听周公道：“太公乃大周军师，吾辈榜样！”吕尚听到这里，站了起来，拱手还礼：“周公过奖，吕尚愧不敢当！既然事情已明，臣就此回京。”

（全网首发在《河南文苑》连载的《又见洛阳》，现已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

曾明路，笔名虔谦，美国华文女作家。作品发表于海内外传统及新媒体，入选多种精品集。出版长篇小说《又见洛阳》，中短篇小说《玲玲玉声》，散文集《天涯之桑》，诗集《原点》、《天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