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柳||邵用专栏(三)


豫东这地方,清明上坟总要提前几天的。所以每年梨花残,桃花开,莫名河两岸垂柳已垂下万条丝绦的时候,我便回家添坟烧纸,即便淋点小雨也不在乎。
那年,是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清明。
我刚从技校毕业,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清瘦却挺拔。恰逢毛毛春雨,去坟前添土烧纸,青烟细细一缕,被晨冷风扯散。我没哭,只是沉默着,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郁。技校教给我的踏实,让我明白,哭撑不起一个家。
脚步声从桥那头轻轻过来。
是邻村的水莲,我一个小学同学。
姑娘穿一件浅粉上衣,麻花辫顺在胸前,一双眼睛水灵得像桥下春水,模样俊俏,娇羞得恰如桥边初开的桃花。是路过,抑或巧遇不得而知。
她把几枝还滴着水珠的桃花放在坟前,犹豫了一会儿,轻声找话说:
“你烧纸也太早了吧,是不是为了不耽误工作,挤时间回来烧纸啊?”
一句话,朴实,却全是惦记。
我抬头看她,低声应:“早烧早安心,不耽误事。”
我不善言辞,更不善与同龄异性搭讪,特别是像水莲这样的让我一看就心跳的姑娘。只站起身,折下一枝最嫩的垂柳,默默递到她面前。
折柳寄情,是我最含蓄的告白,两人心里都懂。
水莲红着脸接过柳枝,指尖一碰,慌忙缩回,我心却像春水漾开,再也平静不下来。
自那以后,两人一来二去,情愫萌动。
我不声不响帮她家修院墙、翻菜园,折几枝桃花放在她必经的路口。水莲则总在我挑水的河边“偶遇”,悄悄塞给我烙好的麦饼,他家窗台那瓶桃花,天天换水,看得入神。
这份心事终究没瞒过父母。
水莲娘见闺女总对着柳枝发呆,回绝了所有说亲,又悄悄跟着她,看见我两人在柳桥下相视一笑,便什么都明白了。
可现实横在眼前。我家一穷二白,彩礼像一条跨不过的河。
他爹娘叹着气拦着,水莲却红着眼眶,坚定地对他说:“邵哥,我等你,多久都等。”
我没说豪言壮语,只收拾行囊,一头扎进了陈四楼煤矿。
井下幽暗潮湿,煤尘充斥,苦活累活一口扛下,苦心孤诣,省吃俭用,一心只想攒够钱,风风光光娶她。
整整两年。
我从青涩学生娃,熬成了地测科技术员,也终于攒下了彩礼钱。
再回石桥村时,水莲抱着做好的布鞋等我,眼里全是欢喜。
他爹娘见我踏实肯干,终是松了口。
成亲那天,春日正好,俩人又走过小桥。我折柳插在她发间,桃花映着人面,小河流水淙淙,温润如玉。
后来,我把水莲接到新城,日子安稳美满。
又是一年清明,我牵着她重回旧地。
桥下流水依旧,柳丝依依,桃花盛开。
我轻轻折下一枝新柳,递到她手上。
岁月平淡,人间情深。
那一年清明的桥、柳与人,从此拴住了一生。
邵用
2026-4-1
作者:
邵用,工作之余寄情于笔墨书香,兼爱篮球运动;多篇文学作品发表于《河南能源报》《中国煤炭报》等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