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梅雨潭

四月一日,连日阴雨初晴,暖阳破云。午后一时许,我陪几位远道而来的友人,从市区锦绣公园附近乘车前往仙岩。车出城区,路旁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铺展至山脚之下。暮春瓯越,草木新绿,空气里满是湿润清冽的青草气息。此番来仙岩,不为别事,只为寻访朱自清笔下那醉人的“女儿绿”。百年之前,一位清癯书生在此静坐半日,写下传世名篇;百年之后,我亦想临潭小坐,看一看这百年光阴流转,潭水是否依旧?
车行约半个时辰,抵达仙岩景区。循石阶拾级而上,不多时便望见梅雨亭。此亭原为明代少师张孚敬所建泽润亭,后世改称梅雨亭,踞守在瀑布前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正像朱自清先生所写:“仿佛一只苍鹰展着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入亭落座,对面便是飞瀑。时值春日,雨水尚少,瀑布不似盛夏那般奔腾喧豗,宛若一匹白练自两崖之间垂落,水珠纷飞,如白梅轻扬,水气氤氲,恰似黄梅时节的细雨,梅雨潭也因此得名。瀑水泻入潭中,绿波回旋荡漾,那绿色沉厚温润,如浓酽的碧玉,令人目醉神驰,不忍移目。
我不由默念起先生的文字:“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1923年重阳前后,朱自清任教于浙江省立第十中学,与马公愚、马孟容等友人同游仙岩。马公愚后来回忆,先生见此潭水激动不已:“这潭水太好了,这几年看过不少好山水,哪儿也没这潭水绿得那么静,这么有活力;平时见了深潭,总未免有点心悸,偏偏这个潭越看越爱,掉进去也是痛快的事。”语挚情真,动人至深。想先生当日在亭中定然久坐,对着一潭碧绿心生无限惊喜与赞叹,方有了这篇传世之作。1924年2月8日,他在温州写成《绿》,自此,一潭碧水与一篇美文相融共生,再不可分。
亭下通元洞可直达潭边,洞旁岩壁镌刻“四时梅雨”四字,笔力丰腴,为古贤遗墨。梅雨潭四周摩崖石刻密布,据当地文物部门普查,仙岩山现存石刻三十余处,仅梅雨潭一带便有二十处之多,篆、隶、草、行、楷诸体皆备,年代自南朝绵延至近代。我在潭边细细辨认,唐代温州府丞姚揆所撰《仙岩铭》清晰可辨:“维仙之居,既清且虚;一泉一石,可诗可图。”短短十六字,道尽仙岩山水的清幽空灵。另有“白龙飞上”题刻,气势雄迈,当是古人观瀑时的即兴抒怀。这些石刻历经千百年风雨剥蚀,多已斑驳漫漶,可先贤对山水的感悟与礼赞,仍穿透石壁而来,令人肃然起敬。
从梅雨潭下行,沿山路朝积翠峰而行,不多时便至圣寿禅寺。寺院旧名仙岩寺,始建于唐中期,开山祖师为慧通归一禅师。北宋大中祥符二年,宋真宗敕赐“圣寿禅寺”匾额,遂以额名寺。寺院坐北朝南,依积翠峰而建,占地两万余平方米,规制宏阔,为浙南禅林之冠。现存建筑多为清顺治十七年重建,中轴线上依次排列天王殿、大雄宝殿、方丈楼等,大雄宝殿为重檐歇山顶,龙吻花脊,气象庄严。
步入山门,抬头可见朱熹所题“开天气象”匾额。史载南宋绍熙二年,朱熹专程来到仙岩,拜访永嘉学派代表人物陈傅良,即兴题赠“溪山第一”“开天气象”二方匾额。陈傅良为瑞安人,永嘉学派巨擘,一生倡导经世致用,反对空谈心性,曾在仙岩创办书院,讲学授徒,对温州文教影响深远。大雄宝殿东侧有一口珍珠泉,泉底青荇依依,泉水清冽,日光映照之下,气泡自水底汩汩涌起,宛若串串珍珠,意趣盎然。寺内还珍藏宋、元、明、清及民国碑刻数十方,是研究浙南佛教史与书法史的珍贵实物资料。
出圣寿禅寺,向慧光塔方向前行,寻访罗山书院遗迹。书院为明代内阁首辅张璁所建,张璁号罗山,早年曾在大罗山读书,官居首辅后归乡,于慧光塔南麓创立书院,明世宗朱厚熜特赐“大开贤门”匾额予以褒扬。据《仙岩山志》考,书院旧址在慧光塔之阳(今华光庙基址),与陈傅良仙岩书院故址相邻,文脉前后相继,构成大罗山儒学传承的重要脉络。惜书院于明万历年间渐次荒废,今仅存残垣断壁。今人于三姑潭畔复建罗山书院,虽非原址,却可供游人凭吊怀古。伫立遗址之前,远眺积翠峰,近观慧光塔,念及数百年书声绵延,多少英才从这里走出,成为国之栋梁。书院建筑虽已不存,那“大开贤门”的兴学精神,却仍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黄昏时分,回望梅雨潭。夕阳斜照,潭面浮金跃彩,那抹绿色愈加深沉神秘。1923年秋,朱自清在此惊诧于梅雨潭的绿;百年之后的春日,这潭水依旧沉静而富有生机。时代更迭,人事变迁,唯有山水常青,文脉不绝。从谢灵运的登临题咏,到姚揆的崖壁铭文;从朱熹的挥毫题匾,到朱自清的散文名篇,仙岩的山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文人墨客,而文人笔墨,又为这片山水赋予了永恒的文化光彩。
归途车上,想起《绿》的结尾:“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先生二游仙岩方作此文,我今日初至,已为之深深惊诧。不知何日能再临此地,重坐梅雨亭,再赏一潭碧绿。到那时,想必又是一番别样光景。
作者:杨 桦
2026年4月1日夜写于寄吾寄
(作者:温州市刘基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