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南寻踪:在陈抟故里,遇见一段被沉静守护的文脉

钱安 原创

2026-04-02 12:46

多年以来,我心里始终藏着一桩沉甸甸、挥之不去的心事—远赴重庆潼南崇龛,真正走近陈抟。

这份执念,从来不是来自民间流传的虚妄仙谈,也不是来自市井杜撰的离奇故事,而是我长年沉埋史籍、方志、谱牒与道家文献,一点点拨开迷雾,对一位被世人深深误读、被世俗轻易标签化的先贤,生出的发自肺腑的敬慕与心疼。世人多津津乐道他“睡仙”的名号,多传扬他弈棋赢华山、修仙辟谷的荒诞传说,却极少有人愿意沉下心,读懂他在五代乱世风雨飘摇之中,以一身孤绝坚守承续易学道统,以一颗淡泊本心立世传世的文化分量;更少有人愿意细细考证,厘清他与潼南故土、与麻衣道人、与许昌颍水东畔陈氏之间,那份真实可考、厚重深沉的文脉渊源。暮春时节,我终于放下俗务,只身赴潼南。此行不为观光,不为猎奇,只为以脚步抵达纸面文字永远无法触及的现场,以实地所见印证典籍所载,以身心温度贴近千年前先贤的风骨与灵魂,把这些年埋首书卷的研读、反复推敲的考证、萦绕心头的疑惑与豁然开朗的释然,全都交付给这片养育过陈抟的土地。

从重庆主城向西,车行愈近潼南,城市的喧嚣便一点点淡去,直到消散无踪。天地渐渐开阔舒展,地势平缓温润,琼江如一条柔软绵长的青带,绕着沃野,穿过村落,映着天光,没有川渝山地常见的雄奇险峻,却自有一种内敛、安稳、敦厚的气象,不张扬,不外露,藏而不露,静而有势,与我心中描摹了千万遍的陈抟形象,悄然相合。他一生不慕荣华,不事权贵,不求虚名,于乱世之中独守清净,于纷争之外潜心向道,正如同这片土地,沉静自有千钧力量,平和自带凛然风骨。抵达崇龛后,我只是循着乡野最本真的脉络缓步前行,陈抟故里景区不过是将散落千年的古迹与文脉轻轻串联,无刻意造景,无浮夸渲染,根本无需多着笔墨,我此行所求,从来不是景致风光,而是深深藏在这片土地里的历史根脉,与先贤不曾磨灭的精神风骨。


关于陈抟的籍贯,历史上长期纷争不休,这也是我最初研究陈抟时,最执念、最想弄明白的一桩公案。《宋史·隐逸传》沿袭后世讹传,记其为亳州真源人,此说流传甚广,以致无数人不加考证便信以为真。可真正严谨梳理史料便会清晰看见,这一记载,不过是后人将他长年隐居云游之地,误认作出生故里。最直接、最可信、最无可辩驳的证据,来自陈抟亲笔撰写的《易龙图序》,文中他清清楚楚、郑重自署“西蜀崇龛陈抟”,这是当事人亲笔自述,是第一手史料,可信度远超后世修撰的正史。清光绪《铜梁县志·艺文志》对这篇序文全文收录,文字清晰可考,一字未改;北宋官方编纂的《祥符图经·普州图经》明确记载:“陈抟,字图南,崇龛人,既长,辞父母去学道”,这部官修地理志由北宋重臣李宗谔主持编纂,每一条记载都经过实地核查、文献印证,绝非臆断之语;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亦直接注明,崇龛钦真观为陈抟故宅。崇龛一地行政区划历经千年变迁,宋代隶属普州,后归安岳,民国之后划入潼南,地名更迭,地域未改。所谓亳州真源,不过是陈抟晚年隐居华山、行走中原时久居之地,时人以旅居为祖籍,以讹传讹,延续千年。而我此次前来,正是要以实地踏访,为自己多年的苦心考证,找到最真实、最安心的落点。 


在崇龛的街巷间缓步而行,没有喧闹的游人,没有商业化的嘈杂,只有质朴醇厚的乡野烟火。青石板路顺着地势静静延伸,街边的老屋依着琼江而建,老人坐在门前晒着太阳,言语间皆是祖辈相传的陈抟旧事,这些口口相传的记忆,并非虚妄传说,每一段都能与史籍、方志相互印证,听在耳中,暖在心上,让我越发觉得,这场千里奔赴,值得万分。

我最先寻到的,便是钦真观。此地原为陈抟少年栖居旧宅,北宋初立为灵山观,宣和年间由朝廷敕赐钦真观之名,后世亦称希夷宫、陈抟庙,诸多方志均有明确记载,是世人公认的陈抟故居。道观不大,青砖黛瓦,古朴沉静,院内古柏苍劲虬曲,枝干嶙峋,乡邻世代相传,此树为宋代所植,正是陈抟少年亲手栽种。我指尖轻触粗糙干裂的树皮,触到的是一段沉默千年的岁月与文脉,这里无繁华装饰,无喧嚣香火,唯有古碑静立,历经风雨侵蚀,字迹虽显斑驳,却与史籍所载一一契合,分毫不错。那一刻,长年埋首典籍的冰冷文字,骤然有了温度与魂魄,萦绕心中多年的执念与牵挂,终在此地,安然落地。

伫立在希夷宫中,我静静遥想着陈抟的少年时光,那些过往并非神异故事,而是有明确史料支撑的真实人生。据《潼南县志》与《潼南文化史料辑录》记载,陈抟幼年心性异于常人,沉静寡言,五岁之前不曾开口说话,乡邻一度以为他先天失语,这并非杜撰,而是他天性内敛、心思远超常人的体现。他自幼不喜市井嬉闹,不爱孩童玩物,独爱独坐江边、山间,看日升月落,观草木枯荣,察天地阴阳变化,小小年纪,便已有超乎同龄人的定力与慧根。后来遇见麻衣道人,于琼江边点化,方开口言语,这段经历,是他道根深种、师承前缘的真实伏笔,而非民间杜撰的神话。稍长之后,陈抟博览经史,通晓百家,过目成诵,于学问一道天赋卓绝,完全可以走科举仕途,在乱世之中谋求一官半职,安身立命。可他生逢唐末五代,天下动荡,战乱不休,藩镇割据,政权更迭如走马,百姓流离失所,朝堂尔虞我诈,他亲眼目睹世间疾苦与人心浮华,看透仕途虚妄与功利污浊,毅然放弃功名之念,立志潜心修道,以学问立身,以大道守心,以精神传世。每每想到此处,我都心生敬慕,眼眶微热,在那个人人自保、逐利求生的混乱时代,这般清醒决绝的抉择,需要何等坚定的定力与孤高的勇气。 

行走在崇龛的乡野间,我也终于将多年潜心查阅族谱文献、又听熟知族脉渊源的友人细致介绍后,始终萦绕心头的重重疑惑,彻底理清,心中豁然开朗。许昌颍水东畔陈家,并非文学作品中的虚构家族,而是中华陈氏中声望最隆、传承最清晰的颍川陈氏嫡系支脉。颍川陈氏的渊源,明确见于《后汉书·陈寔传》,始于战国陈轸,兴于东汉陈寔,陈寔德行高尚,为后世陈氏公认之先祖,天下陈氏多以“颍川”为堂号,尊其为郡望本源。陈抟虽生于潼南崇龛,但其族脉根祖,与许昌颍水陈氏同出一源,这一点在《颍川陈氏宗谱》《中华陈氏大成谱》均有明确记载,绝非牵强附会。陈抟晚年云游中原,曾驻足颍水之畔,与当地族人论易学、讲修身、传养生之理,深受族人敬重,被载入族谱,尊为族中先师。 

当代作家御风楼主人(本名陈广旭),正出身河南许昌颍水东畔,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我曾认真读过他的长篇小说《麻衣世家》,书中以家族文脉为线索,详细叙写陈抟与麻衣道人的师承渊源,将民间记忆与历史脉络相融,让千年易学道统在文学叙事中鲜活可感。作为颍水陈氏后人,他以笔墨回望族史、接续先贤,也让我在文献考证之外,从文学视角更真切地体会到陈抟文脉在民间的绵延与传承。 

而世人多从小说中听闻的麻衣派,其源头亦非虚构,而是陈抟与师父麻衣道人的真实师承。麻衣道人为五代时期世外隐士,隐于华山,精研易学、内丹与心性之学,其事迹真实见于《湘山野录》《宋文鉴》等宋代文献,并非凭空杜撰之人。陈抟成年之后,辞别故土,先隐居武当山九室岩,后听闻麻衣道人学识高深,远赴华山,拜入其门下,师徒二人不以俗礼相待,只以大道相交,寒冬围炉,以炭灰画卦,口传心授《正易心法》四十二章,将千年易学精髓尽数相传。陈抟得此真传,豁然贯通,后亲自为《正易心法》作注,整理传世,还将麻衣道人口授的相术理念整理为《麻衣神相》,其核心并非断人祸福,而是“相由心生、以德改命”的处世哲学,与陈抟的修行理念一脉相承。许昌颍水陈氏,正是将这份由麻衣道人传陈抟、由陈抟泽及族人的学问,默默传承,延续不绝。潼南为陈抟生身故土,颍川为其族脉根源,两地相隔千里,却因陈抟一人,文脉一脉相牵。这份厚重深沉的渊源,是我多年研读中最珍视的发现,也是此次潼南之行,得以彻底印证的史实,心中满是尘埃落定的安稳与感动。 

离开希夷宫,我沿着乡野小径,缓缓登上古时亦称明月山、如今多称陈抟山,此山明确记载于《安岳县志·山川志》,山势平缓,林壑清幽,是陈抟少年读书、静坐、悟道的核心场所。山腰处有一处天然石室,世称陈抟洞,无人工雕琢,无后世修饰,石床、石案皆为原石天成,简陋干净,清静安然,这是陈抟少年时日夜参悟易理的地方。我走进洞中,静静静坐片刻,风声从林间轻轻穿过,格外安宁,尘世所有的浮躁与喧嚣,在一瞬间消散无踪。我也终于深深懂得,陈抟能成为一代文脉宗师,绝非偶然。正是在这样清静无扰的环境里,他摒弃世俗纷扰,潜心研读《周易》,跳出传统后天易学的桎梏,直溯天地本源,创立先天易学,绘制《无极图》《先天图》,阐发“无极而太极”的宇宙理念,这些思想完整收录于《道藏》之中,是中国哲学史上的重要瑰宝。 

陈抟的学问,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空谈玄学,而是贯通天地、融合儒道的哲学体系。他的思想,经弟子种放、穆修一代代传承,最终抵达北宋理学家周敦颐,促成《太极图说》问世,直接开启宋明理学的宏大源流,《宋元学案》中明确将陈抟列为理学思想的重要先驱。这份历史功绩,远比“睡仙”的虚名更为厚重,更为伟大。世人多知陈抟是道士、是隐士,却很少意识到,他是在文化断裂、思想混乱的五代乱世,以一己之力,守住了中国易学与心性哲学的根脉。他不做官,不扬名,不攀附,不喧嚣,隐居山林,潜心著述,只为让文脉不断、道心不灭、真理不湮。这份孤绝担当,在千年之后,依旧深深触动着我,让人心生敬畏,久久不能平静。 

明月山(今称陈抟山、崇龛山)行至明月山顶,一块青石上刻着“陈抟山”三字,古朴苍劲,见于《崇龛金石志》,相传为陈抟少年手书,虽无落款,但其气韵风骨,与陈抟的心性高度契合。立于山巅远眺,崇龛全貌尽收眼底,琼江蜿蜒流淌,八角井隐于村头,睡仙山静卧镇南,山水相依,天地安然,没有刻意雕琢的景致,只有原生的山水与千年的文脉,这便是陈抟一生眷恋、魂牵梦萦的故土。下山之后,我专程来到八角井,这口井是崇龛千年古迹,明确载于《安岳县志·风物志》,青石砌成八角形制,井水清冽,千年不涸。民间流传井水化酒的故事,常被误读为神仙法术,实则是依托陈抟思想形成的乡土教化寓言,故事内核在于警示人心知足、戒贪、守朴,完全契合陈抟清静无为、抱朴守真的核心主张。他一生教化乡邻,从不空谈玄理,只以平实道理引导人心向善、守心自安,这是一位先贤对故土最深沉、最温柔的守护,平凡朴素,却直抵人心。 

沿琼江缓步而行,不多时便到镇南的睡仙山,这座山为天然形成,山体形态酷似人仰面静卧,与陈抟“睡仙”之名相应,是自然与人文的无声契合,无需多言,便尽显道韵。世人对陈抟最大的误解,便源于此“睡”字,很多人以为他嗜睡懒惰、逃避世事,然而据《宋史·隐逸传》《太华希夷志》等可靠史料记载,陈抟之睡,并非昏沉安眠,而是他独创的蛰龙睡功,是内丹修行与心性涵养的至深境界,相关心法明确记载于《道藏·睡诀》之中。他以睡避扰,以静悟道,以沉心守身,不参与权贵纷争,不沾染世俗污浊,不迎合时势风气。后周世宗柴荣曾将他锁于宫中一月,试探其修行,他始终安然静卧,不为所动;宋太宗赵光义两次征召,赐号“希夷先生”,礼遇备至,他依旧坚辞不受,只求归山守道。一生三拒帝王征召,终身布衣山林,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以最清醒的姿态,守护精神的独立与学问的纯粹。这份孤高坚守,让我站在江畔,望着静卧的山峦,心中满是动容与敬重。 

在崇龛停留的数日,我没有赶行程,没有刻意寻访,只是慢慢走,静静看,在古迹前长久伫立,在江水边默然静坐,把多年埋在纸堆里的冰冷史料,一点点转化为眼前真实可感的山河与岁月。我看到的,不是一个被神化的仙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心有骨、有坚守有担当的中国士人;我感受到的,不是虚幻的传说,而是一段真实可触、代代相守、沉静有力的华夏文脉。我终于明白,我多年追寻的,从来不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而是一种久违的、珍贵的精神——在浮躁中守静,在功利中守朴,在乱世中守心,在喧嚣中守道。 

陈抟的一生,生于潼南崇龛,长于这片温润的山水,道启于明月山洞,师承华山麻衣,族连颍川陈氏,学贯儒道两家。他身处乱世,却不随波逐流;身负绝学,却不慕名利;心有苍生,却不恋朝堂,以一身孤高,承续千年文脉,以淡泊本心,立万世风骨。他不曾被时代善待,却以温柔待时代;不曾被世俗理解,却以沉静化世俗;一生孤独守道,却为后世留下永不枯竭的精神力量。每每念及他的一生,我心中都满是心疼与敬慕,为他的孤绝,为他的坚守,为他被误解千年的赤诚。 

这场潼南寻踪,于我而言,是多年执念的圆满,是学术考证的落地,更是一场精神上的回归与洗礼。我没有流连景致,没有多余感慨,只是在这片养育陈抟的土地上,读懂了他的坚守,印证了他的生平,理清了他的渊源,也更懂得了华夏文明绵延千年的根源——总有这样的先贤,于乱世中守道,于凡尘中定心,于千古中传学,不计名利,不问喧嚣,只为守护文脉,坚守本心。 

离开潼南时,风依旧温润,琼江缓缓流淌,睡仙山静卧天边,钦真观隐于林间,八角井清泉如常。这片土地,没有因为出过一位先贤而炫耀,也没有因为千年岁月而浮躁,依旧以最朴素、最安稳、最沉静的姿态,守护着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文脉,守护着一种不该失落的风骨。 

历史从不喧哗,真正伟大的灵魂,向来沉静。陈抟不曾远去,他就活在潼南的山水里,活在传承的文脉里,活在每一个不愿迷失、坚守本心的人心里。而这段被沉静守护千年的道韵与文脉,也终将在时光里,生生不息,历久弥新,永远温暖、鼓舞着每一个追寻正道、守护本心的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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