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青春立言:一套丛书与一个时代的文学记忆||张国臣专栏31

——从登封一中到河南大学的治学故事(11下)
张国臣
四、马太效应:
天道酬勤的人生回响
1.西论东悟:强者行远的成长逻辑
1968年,美国科学史研究者罗伯特·莫顿在《科学》期刊发表文章,首次正式提出“马太效应”这一学术概念。他发现,在科学界存在一种现象:声名显赫的科学家往往获得更多荣誉与资源,而那些不知名的研究者即使做出相似的成果,也容易被忽视。奖项常常授予资深学者,而那些默默耕耘、贡献卓著的年轻研究者,却鲜少进入公众视野。
莫顿将这一现象命名为“马太效应”,意指初始优势会通过资源倾斜、心理暗示等机制不断累积,形成“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正反馈循环。
推及人生与社会,这一效应同样存在。当一个人在某方面取得突出成绩,便会获得更多的社会认可、资源支持和发展机会,而这些优势,又会成为前行的阶梯,助力其斩获更大成功,形成“成绩→认可→更多机会→更好成绩”的良性循环。

回望自己的治学之路,恰是对这一效应的生动诠释。
昔年在河南大学,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教师,白日躬耕校报编辑,夜晚伏案执笔耕耘,笔下文章陆续见诸报端,撰著书籍亦相继付梓。那时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只觉得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顾风雨兼程。时光不负耕耘,文章越积越多,著作越写越厚,认可也如期而至。《光明日报》予以报道,《文汇报》相继转载,读者的来信如雪片般飞至。而后蒙领导垂注、获组织器重,人生的机遇也便如期而至。
这并非简单的幸运者愈幸运,而是天道酬勤的别样注解。
在理想状态下,社会资源分配应当与个人努力和贡献相匹配,正如古语所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西方人称之为“马太效应”,中国人则说“天道酬勤”。两种表述,指向同一个真理:唯有持之以恒、精进不怠,方能在时间的沉淀中赢得认可,在时代的浪潮中站上更高的平台。
回想当年在登封少林武术学院病倒,若不是平日里的勤勉得到了组织的认可,韩书记、申校长怎会如此重视?若不是多年笔耕不辍积累下的成果,李润田校长怎会叮嘱我“治学的笔千万不能丢”?那些在我离开河大时投来怀疑目光的人,他们或许忘了:一个人能得到多少,首先取决于他付出了多少。
1988年12月12日,朝霞满天,我将前往郑州市委,踏上新的征程。前路纵有风雨坎坷,我亦坚信:只要那支笔还在手中,只要那份初心还在胸中,马太效应自会给出公正的回响。
心向光明,知行合一,天道酬勤——这是我在河南大学读书工作、治学笔耕,用11年青春验证的真理,也是我将用一生去践行的人生信条。

中国书协理事、西泠印社副社长李刚田书赠张国臣《天道酬勤》
2.文化为媒:影响力的自然回响
文化如清泉,水润万物而无声;文化似千钧之力,蓄势待发而藏锋。
1988年的秋天,对我来说,是注定要被铭记的季节。
那年十月,河南大学的梧桐树绿荫如盖。《中国当代大学生艺术作品赏析》丛书的出版,在校园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华中师范学院、中山大学的大学生纷纷来信,称赞“受益多多”。
身为校报编辑部主任,我常年与学生们打交道,看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们的诗、他们的文、他们的思考,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遗落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我愿做执线串珠之人,将散落的璀璨珍珠串联成链,让其绽放更耀眼的光芒。那些日子,我和校报的同仁们争分夺秒,从全国高校征集作品,一篇一篇地筛选,一字一句地推敲。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妻子有时送来夜宵,望着我伏案的身影,轻声叹息:“你呀,比学生还用功。”
我笑笑:“这些孩子写得好,我得对得起他们的才华。”
丛书出版后,反响出乎意料。《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文汇报》《河南日报》等媒体相继报道,读者来信雪片般飞来。有学生说,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书上,激动得彻夜难眠;有老师说,这套书填补了高校文学教育的空白。辛勤的笔耕,精心的编纂,结出累累硕果。而我,也在这一过程中,学识日益增长,视野不断开阔,文笔愈发娴熟。
文化的影响力,便在这般无声的耕耘中,悄然蔓延。
诗咏嵩岳,词寄秋怀——
我写诗咏秋,填词《忆秦娥·秋日嵩山》:“暑将违,谷黄稻绿秋风微。秋风微,山遥日暮,燕舞云飞。\峻峰高耸嵩呼威,秦宫汉阙生光辉。生光辉,天清气爽,月朗星肥。”

暑将违,谷黄稻绿秋风微。秋风微,山遥日暮,燕舞云飞。
——秋日嵩山(张小羽摄)
中国现代知识女性研究专家、《林徽因传》作者张清平教授在主流媒体盛评此词:“吟咏嵩岳秋景,抒发壮阔胸襟,完成了一曲自然人格的完美交响。”
她鉴析道:上片开篇“暑将违,谷黄稻绿秋风微”,大处落笔,渲染初秋风光。寥寥七字,有形象、有色彩、有气息、有动感。“微”字洗练精当,一字灵动,便令满纸鲜活。“秋风微,山遥日暮,燕舞云飞”,日暮登临,群山在望,为全词蓄势。下片“峻峰高耸嵩呼威,秦宫汉阙生光辉”,诗人立于嵩山之巅,笔下意象飞扬,笔墨酣畅淋漓。松涛如海啸,殿宇映余晖,寓景于情,情景交融。结句“月朗星肥”,以“肥”字收束,大胆创新。“暑将违”“秋风微”“嵩呼威”“生光辉”“月朗星肥”,平水组词,炼字铸句,足见胆略。这是对嵩山文化的挚爱,对清明社会的向往,更是诗人豪放旷达性情的自然流露。
著名作家二月河评《嵩山诗词一百首》:“读国臣同志这部诗集,恍若跟随一位仙人,神游于少室、太室之中,感受着中岳的雄奇与神奥;又仿佛跟随一位诗友,悠游于山林与清泉之间,体验着这片土地的古老与神秘。我不由从心里说:这真是一次美好的享受啊,是诗人面对好诗的那种享受!”

张国臣和著名作家二月河(右)研究嵩山文化(2008年5月)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博士生导师杨匡汉教授评张国臣诗词:“无论是在思想的真纯上,还是在珠玉的吐纳上,均可看到诗人踞案沉思的泼墨。他循环古意,回旋于心,写的是当下生活,丹心滴血如霞;他遵守格律平仄,又敢于突破模形仿势的束缚,移用当代口语入诗,新声独灿;他探索真理,观察社会,服务人民大众,写的诗既朗朗上口,明白易懂,又深含哲理,启迪人生。我们期盼着,胸次浩茫者张国臣,能继续假嵩山以为风骨,织天机以为华章,获取走向诗世界的通行证。”
名家品鉴,文以载道——
我亦深耕散文创作,出版了《嵩山散文三十篇》。
中国文联副主席廖奔教授作序并发《文艺报》评道:“初睹国臣散文,入眼尽是自然意象:山麓红叶、涧底流泉、林隙风形、柏间塔影、书院晨雾、佛寺晚钟,举凡嵩山昼晦神态、四季风景,处处可品,事事入诵。国臣在用他一颗体贴的心感受着嵩山的温情,把发现的目光印满了她的每一个皱褶。”“然而国臣的辞情又不止于山川风物,更深入到其历史文化的厚重肌理,因视而见史,以事而出识,于是论随景出,逞文命意,笔墨踪及禅宗、道教、儒学、天文、地理、建筑、武术、医药、经济,地覆海涵,颇多哲意,把文章做成了学问。虽然理胜于情,未全合我口味,然系统梳理嵩山人文历史,弘扬特殊地域文化,亦成为触摸中原文化本真原旨的一次有益尝试。”

“把文章做成了学问”——张国臣与中国文联原副主席廖奔教授(右)参加河南大学文学院百年华诞留影(2023年3月3日)
廖奔教授说:“尤为吸引也感动我的,是国臣行文的敦朴浑厚风格,以及文中始终一以贯之的昂扬向上之气,它氤氲在这一篇篇文辞里,也如影随形地缠绕在国臣的人生路途之中。我由是看到了一个嵩山之子从坎坷山径上一路走来,艰苦跋涉、披荆斩棘、风尘仆仆、毫无懈怠,终于积跬步而至千里、聚细沙而成坚塔,成就了今天事业的辉煌。古话曰文如其人,其国臣之谓乎?”
廖奔先生以“自然意象”见其眼,以“厚重肌理”见其思,以“敦朴浑厚”见其格,以“昂扬向上”见其神。他读到的不仅是我的散文,更是我走过的路。
著名国学大师文怀沙教授序评道:“从国臣先生身上,我不仅参悟嵩山的神奥和伟大,让我更加相信天地人之间存在说不清、却又分明存在着的诸多‘缘分’。由是,我发出这样的咏叹:
高山仰止兮,吾尊嵩山。
嵩岳神奥兮,亿万斯年。
欲感嵩山之灵兮,问张国臣;
欲知嵩山之奥兮,读此美文!
文怀沙先生以“缘”字点睛,以诗咏叹。寥寥数语,将嵩山、文章与我,绾结于天地之间。
文化是根,文化是力。嵩山之光,泽被千秋。

那一点绿:青涩的仰望——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校报编辑部的桌面上,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拆开一封来信,信封是淡淡的鹅黄色,像春日刚冒头的柳芽,清新柔和。我小心地撕开封口,一枚书签轻轻滑出。底色是淡淡的青绿,边缘压着银丝,一角绘着一株小小的松树。翻过来,背面用英文写着一首诗,字迹娟秀:
In the vastness of heaven and earth,
I seek
The glowing you,
Whose golden light warms my soul.
You have turned my barren heart to green.
Amid a world of vivid scene,
I only look up to that shade of green.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唯有一枚邮戳,印着“郑州”二字。
“那一点绿”——我盯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那些年,我白天编校报,晚上写文章,节假日奔波于武术学院,日子过得像上紧了发条的钟。从来不曾想过,会有人用这样温柔的方式,把目光投向我。

后来我才知晓,她名小雅,是郑州一所高校的学子。那枚书签为她亲手制作,那首小诗亦是她亲笔所作。她说读了我的散文,读了那些写嵩山的文字,便觉笔下之人,定然值得仰望。她还说,那“一点绿”,既是我文中描摹的嵩山翠色,亦是我身上那份不曾动摇的韧劲与坚守。
收到那枚书签后很久,我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有一天,我站在嵩山峻极峰上,看群山如海,松涛如潮,忽然想起那首诗里的字句:
在天地山川之间,
寻找着,寻找着,
发光的你,
那万千的金光令我神迷。
心的荒原,
你植被成绿地,
万紫千红的世界里啊,
我只仰望那一点绿。
那一刻我明白,无论是嵩山,还是我,都是被仰望的。而被人仰望,是一件多么沉重又多么美好的事。

多年过去了,那枚书签仍在,只是颜色稍褪。我没有见过小雅,也从未刻意去找过她。只是偶尔,在某个安静的午后,会想起那个鹅黄色的信封,想起那首诗,想起那个用英文写诗的女孩。我相信,她一定也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那一点绿”。因为,凡是仰望过的人,最终都会成为被仰望的风景。
门扉轻叩:自律的抉择——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河大办公楼的窗外梧桐正绿,阳光透过枝叶,在办公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正伏案写作,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
门开了,进来一个女孩。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本书,站在那里,有些羞怯,又有些欢喜。
“张老师……”她的声音很轻。
我认出来了。她是理科系的学生,文章写得好,作品被收入《散文卷》。我们有过几次关于文字的交流,仅此而已。
“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她没坐。只是把书递过来,翻开扉页,轻轻放在我面前:“张老师,谢谢您教导我写作,有幸入书。请您给我签个字,永做纪念。”
我接过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然后抬起头:“好好读书,继续写。”
她颔首接过书,却并未离去,只是静静立着,目光凝望着我,眸中盛着我读不懂的光。我心底微觉不安,忙低下头,佯装整理桌上的文稿。忽的,她俯身向前,在我额头印下轻轻一吻,动作快如风拂,轻若羽落。待我恍然回过神,她已转身,如飞鸟般轻快地跑了出去。裙角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踪影。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额头上,还留着那一点爱的温热,心跳骤然加快。
可是,紧跟着心跳的,是另一种声音:“少女爱英雄。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1995年6月17日,张国臣(右)与弟弟张国典(左)看望退休后患病的舅父王登昆(中),执意接他回登封治病疗养。舅父年少时曾节衣缩食资助外甥求学,长年指导教育、培养成长。那份恩情,寸心长记。
我想起舅父王登昆的信。那些年,我每次做出一点成绩,舅父都会写信来。他的字迹很老派,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信里从不夸我,只是叮嘱。说得最多的,是那八个字:“严格要求,珍惜现在。”
舅父是过来人。他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在鲜花和掌声中迷失了自己。他怕我也是那样。他怕我在赞誉中忘了来路,在倾慕中乱了方寸。舅父的那封信我读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像一盆凉水,让我清醒。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摇碎。我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从嵩山脚下到河大校园,从一篇篇稿子到一本本书,每一步都不容易。如果因为一个爱的热吻就乱了阵脚,那我还算什么“嵩山之子”?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关上门吧。不是无情,是不能分心。不是不心动,是责任太重。
那之后,我见过那个女孩几次。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在食堂的门口。每次她都远远地站着,想说什么,又不敢靠近。我只是点点头,匆匆走过。
我不知道她后来的人生轨迹,是否还在坚持写作,是否活成了“一览众山小”的模样。只是偶尔,在某个安静的下午,会想起那个星期天,想起那个像飞鸟一般跑开的少女背影,想起额头上那一瞬间的温热。而后,低下头,继续伏案笔耕。
这些年,我常常想,什么是“严格要求”?不是不近人情,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什么是“珍惜现在”?不是患得患失,是清楚自己该往哪里走。
舅父的严格要求教导是对的!
一个把文章当生命的人,注定要错过一些风景;一个把嵩山扛在肩上的人,注定要放下一些儿女情长的静水柔情。
你承载了一座山的厚重,便也注定让出了整片天空的轻盈。你若选择了登顶的道路,这世间的得失,从来都是天平的两端——这边多了,那边就少了。不是命运不公,而是你亲手把砝码,压在了自己认定的那一边。
所以,不怨,也不悔。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感到治学笔耕的异常孤独,会听见心底有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有错过的沿途风景,有忍痛放下的柔情,有本该拥有、却终究选择舍弃的人间烟火。
然后,天亮了,继续赶路。

长工之乐与故乡之唤——
在编报出书的同时,河南大学少林武术学院的创办也紧锣密鼓地推进着。这是全国第一所将少林武术纳入高等教育的学院,从选址到课程设置,从师资聘请到招生方案,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心血。那些日子,我奔波于开封与登封之间,早上出发,深夜归来,车上常常啃着干粮审阅文件。
司机老李打趣我:“张主任,您这哪是当老师,分明是当长工。”
我听罢哈哈大笑:“为文化当长工,值!”
7月下旬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审稿,电话铃响了。
“国臣吗?我是登封县委宫寅。”电话那头是熟悉的乡音,“按照约定,县委已经向郑州市委递交了报告,调你回来任科技副县长。”
刹那间,我愣在原地,思绪翻涌。
登封,那是生我养我的故土。嵩山的青石,少林寺的钟声,颍河的流水,早已刻进我的骨血。可若要离开母校,离开这些朝夕相伴的师长与学生,又谈何容易?
那天晚上,我在校园里走了很久。月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斑斑驳驳,正如此刻起伏难平的心绪。
8月11日,一个炎热的下午。中组部常务副部长王照华来河南考察,由省委副书记赵地、郑州市委书记曹磊、市委副书记李连魁陪同,专程到登封调研嵩山文化旅游经济发展。车队停在嵩山脚下,登封县委书记宫寅、县长孙太根早已等候多时。
“王部长,您看,”宫寅指着远处的山峦,“嵩山不仅是自然奇观,更是文化富矿。我们县里有个嵩山之子,在河南大学工作,叫张国臣,搞嵩山文化研究,出了不少成果。我们想调他回来当科技副县长,专门抓文化旅游。”
王照华点点头:“文化是根,人才是本。你们这个思路很好。”
曹磊当即表态:“市委支持。组织部门尽快落实。”
这些话,是后来宫寅书记转述给我的。他说这番话时,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志在必得。

1988年8月11日,中组部常务副部长王照华(中)赴中岳嵩山,就文化旅游经济创新发展进行实地考察。期间,与河南省委副书记赵地(右三)、郑州市委书记曹磊(左三)、市委副书记李连魁(左二)、登封县委书记宫寅(右二)、县长孙太根(右一)等同志在少林寺前合影留念。
3. 机遇叩门:命运转折的关键抉择
8月21日,省委组织工作会议在郑州召开。
那天上午,我正在校报办公室校对稿件,电话铃响了。是省委组织部研究室副主任徐洪波。
“国臣,你马上来一趟郑州,郑州市委的领导想见你。”
我一愣:“什么事?”
电话那头笑了笑:“来了就知道了。”
放下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郑州市委?见我一个教书匠做什么?
赶到郑州时已是下午。徐洪波在门口等我,表情轻松,却什么也不透露。他带我走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两个人。
“这位是市委副书记李连魁,这位是市委组织部部长刘新民。”徐洪波介绍道。
我礼貌地点头,心里却有些紧张。两位领导都是第一次见面。
李连魁微笑着示意我坐下,开门见山:“张国臣同志,我们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听说你在河大工作得很出色?”
我简单介绍了自己的经历。从留校任教到担任校报编辑部主任,从创办武术学院到出版丛书,一件件,一桩桩。
刘新民问得很细:“发表了多少篇文章?出版了几本书?主编过哪些刊物?”
这些问题,我皆对答如流。自参加工作至今,笔下成文百余篇,主编或参编著作十余部;任校报编辑部主任这些年,报纸出刊几多期、审阅稿件多少篇,我心中自有一本清晰的账。
两位领导对视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张国臣考察法国罗浮宫在维纳斯雕像前留影(2001年12月17日)
李连魁说:“你担任校报编辑部主任,管理有方,且潜心治学,出了这么多成果,可喜可贺。现在搞理论文字的干部很缺,你愿意继续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吗?”
我心里一动。这话里,分明藏着别样的深意。
沉吟片刻,我答:“一切服从组织决定。”
这句话,是我的真心话,也是那个年代,最真挚的答案。
刘新民笑了:“好。组织上会认真考虑。”
走出会议室,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徐洪波拍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国臣,人生的路,关键处往往只有几步啊。”
4.口碑立身:实干笃行的组织托付
几天后,一纸调令尚未下达,一支考察组已经悄然抵达河南大学。
带队的是郑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杨振武,成员有姚云来、张爱花两位科长。
他们没有直接找我,而是先见了校领导。
河南大学党委书记韩靖琦,这位资深的老教育工作者,说话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他握着杨振武的手,开门见山:
“国臣这个同志,我了解。1982年留校,从普通教师干起,一步一个脚印。校报编辑部交给他,从一张小报办成了全国高校有影响的刊物,不容易。”
校长李润田说:“他不光会办报,更会治学。你们可能不知道,他研究嵩山文化,完全是利用业余时间。白天忙于本职工作,晚上伏案写作,节假日下乡调研,这么多年,从没间断过。”
问及党委副书记王才安,他道:“为人正派,作风朴实,和师生同事关系特别好。老师喜欢他,愿意合作搞科研,学生爱听他的讲座,每年毕业生离校,都有学生专门来找他道别,有的还哭鼻子。”
党委副书记靳德行笑道:“国臣同志理论水平高,文字能力强,为学校起草了不少重要文件。他身兼数职,负责多项工作,常常带病坚持,却件件争一流,样样都做出色!”
副校长申志诚、贺陆才,宣传部部长张振江,校党委办公室副主任周铁项……每一位被约谈的领导,都对这位年轻人赞誉有加。

张小羽1988年8月和妈妈游览北京颐和园
问及中文系的一位老教授,他说了这样一个细节:
“去年冬天,下大雪。晚上十点多,我路过编辑部,看见灯还亮着。推门一看,国臣趴在桌上改稿子,手都冻红了。我问怎么不回去,他说有一篇学生来稿写得好,想尽快发出来,让学生高兴高兴。那一刻我就想,这样的人,干什么都能成。”
考察组越听越兴奋。杨振武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不时点头赞许。
考察结束前夕,考察组再次见到韩靖琦,他语重心长地说:“国臣是河大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我们当然舍不得。但是,如果组织需要,如果登封需要,我们支持他去。文化人,就该为文化事业,做更大的贡献。”
这番话,后来杨振武同志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我。我听后,久久无言。
5.嵩泉寄志:深耕不辍的新阶攀登
考察结束后,杨振武握着我的手说:“张老师,河大的领导和老师对你评价非常高。这次考察,让我们真切看到了什么叫口碑。”
我苦笑:“我不过是个普通教师,做了些该做的事。”
杨振武摇头:“不,一个人能让大家发自内心地说好,不容易。这说明你的成绩是干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
那一刻,我想起了莫顿的“马太效应”:当一个人在某方面取得成绩,就会获得更多认可和机会,进而取得更大成功。
这不正是我的真实写照吗?

那些年,我未曾想过仕途功名,亦未奢求声名远扬,只认定既踏上文化这条路,便要一心向前。写文章、编校报、教书育人、深耕嵩山,事事用心,处处求精。久而久之,文稿渐丰,著述益厚,认可与赞誉也随之而来。
如今,这份日积月累的认可,正悄然转化为新的人生机遇。
站在河南大学校园里,望着那些枝繁叶茂的熟悉梧桐树,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情感。这里有我的青葱岁月,我的奋楫前行,我的师长教诲与学子笑颜。如果要离开,会有多么不舍?
但我也知道,文化的种子,需要在更广阔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登封,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有嵩山,有少林寺,有五千年的文化积淀。若能回去为家乡的文化建设做点事,不也是一种使命?
8月底,考察组返回郑州。
临行前,杨振武说:“张老师,等消息吧。组织上不会亏待实干的人。”
我点点头,目送他们的车消失在街角。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金色。我想起范仲淹的诗句:“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
或许,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攀登的旅程。当你登上一个高度,就会有新的高度在等着你。而文化,就是那双托举你持续向上的手。
那些年,多少个深夜伏案,多少次带病坚持,多少回默默付出,原来组织都看在眼里,师长都记在心上。那一刻我深深懂得:一个人的口碑,不是靠嘴上功夫得来的,而是靠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组织的信任,不是凭空而降的,而是用实实在在的成绩换来的。
6.赤诚相托:重任在肩的初心践行
11月15日,清晨的开封,薄雾笼罩着铁塔,朦胧如画。
办公室里,电话铃响了。是郑州市委办公室姚云来科长:“张老师,请你明天来市委一趟,领导要和你谈谈。”
放下电话,我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铁塔尖顶,心里泛起涟漪。
第二天一早,我乘长途汽车赶往郑州。那时的郑州,远没有今日繁华。我下了车,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市委所在地。那是一栋朴素的老式建筑,门口没有岗哨,进出的人步履匆匆。

河南省委副秘书长省委政研室主任尹宏俊(右五)、省委政法委常委副书记李连魁(左四)和班子成员祝贺张国臣调任省委政法委副书记(2001年3月3日)
在姚云来的引导下,我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位面容和善的领导——市委副书记李连魁。
他起身迎我,握手时,那双手温暖有力。
“国臣同志,坐。”他开门见山,却让人感到亲切,“今天请你来,是想和你谈谈工作的事。”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紧张。
李书记看着我,目光里有关切,也有审视:“现在,又红又专的人才很缺。你既有理论文字功底,又会行政管理,成绩显著。在河南大学,领导、同事和师生对你的评价很好!”
“那都是党组织和老师们的培养。”
李书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长者的宽厚:“德才兼备的人才,哪个单位都喜欢。考察过后,登封县委宫寅书记要你,市政府胡树俭市长要你,市委宣传部祖松臣部长也要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我:“最后,经市委常委会研究,曹磊书记拍板决定,调你到市委办公室担任副主任。你要下决心来啊!”他明亮的双眼看着我:“河南大学那边,由组织上去做工作,或者我亲自去一趟,说明解释!”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颤。
市委办公室副主任?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位置。更重要的是,李书记那句“我亲自去一趟”,说得那样自然,那样诚恳,没有一丝官腔。他本可以一句话安排下去,却愿意为一个普通干部的调动亲自出面。
多好的领导!
我望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那些年在河大,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没想到,所有的努力,组织都看在眼里。
我深吸一口气:“一切听从组织安排,服从组织决定。”
李书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每一句都透着关怀。

从李书记办公室出来,姚云来带我见了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王良学。王主任比我年长两岁,一见我就握住手:“你这么年轻,就发表了那么多文章,出了十几本书,是我们同龄人的佼佼者。市委办公室欢迎你!”
他的手劲很足,话语也格外热诚。我连声道谢,心中却暗自思忖:这“佼佼者”三个字,我实在不敢当,我只是一个热爱文字、愿意踏实做事的教书匠。
11月24日,郑州的天气,已经透着阵阵寒意。
原考察组的杨振武、张爱花,受郑州市委委托,再次来到河南大学,向校党委书记韩靖琦、副书记王才安、靳德行报告市委决定。
韩书记听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国臣是河大培养出来的,我们当然舍不得。但组织需要,我们支持。河大永远是他的家。”
王才安说:“这些年,他的工作我们都看在眼里。办报纸、出丛书、创武术学院,哪一样不是拼出来的?这样的同志,应该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靳德行握着杨振武的手,半开玩笑:“告诉李书记,人我们放了,但要好好用。要是用不好,我们可不答应!”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那笑声里,既有组织对人才的珍视与郑重,也有师长对晚辈的牵挂与期许。
这就是河大,我读书、工作、生活了十年多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棵梧桐树,都听过我深夜归来的脚步声;这里的每一盏灯,都照过我伏案疾书的身影。
11月28日,清晨,薄雾未散。上午九时,我到郑州市委递交组织关系。手续办得很顺利,工作人员核对了材料,盖了章,笑着说:“张主任,欢迎加入。”
“张主任”——这个称呼,听起来还有些陌生。
从市委出来,我搭上前往登封的长途客车。
下午两点,我匆匆赶到登封县委。宫寅书记正在批阅文件,见我来,放下笔,起身让座。
“国臣,李连魁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开门见山,“市委的决定,登封县委服从大局。你去了郑州市委,更要好好干,给登封人争光。”
我点头,心里却有些惭愧。当初县里第一个递报告要我,如今却没能回去。
宫书记拍拍我的肩膀:“别多想,到哪都是为党工作。走,陪我去趟武术学院,给师生们说清楚。”

河南大学少林武术学院坐落在登封城郊。那天下午,师生们正在操场上练功,喊杀声震天。见我们来,大家围了过来。
宫书记站在师生队伍前面,简单说了市委的决定:“张老师是咱登封人,是武术学院的创始人之一。如今组织上调他去郑州,是重用,是信任。咱们为他高兴,也为他送行。”
师生们沉默了。然后,不知谁带头鼓了掌,掌声越来越响。
贺陆才院长走上前,握住我的手,久久不放:“国臣啊,学院刚办起来,你就走,我们舍不得啊。”
栗胜夫、王鸾副院长也走过来和我握手话别。几个学生挤到跟前,眼圈红红的。有个男生声音发颤:“张老师,您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望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想起去年冬日,为筹建学院,我顶风冒雪,踏遍登封的山山水水;想起开学那日,学子们背着行囊,满怀憧憬踏入校门。不过短短一年,我们之间已然结下这般深厚的情谊。
我拍拍那个男生的肩膀:“回来,当然回来。登封是我的家,武术学院也是我的家。”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这一别,怕是不能常回来了。
夕阳西下,我离开武术学院。车子驶出校门时,我回头望去,师生们还站在操场上,朝这边挥手。那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我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李连魁书记的话:“你要下决心来。河南大学那边,由组织上去做工作,或者我亲自去一趟,说明解释!”
多好的领导,多好的组织,多好的时代!
那一刻我深深懂得:一个人行得再远,身后都离不开组织的栽培;一个人飞得再高,脚下都少不了师长的托举。而我,何其有幸,生在这个惜才爱才的年代,遇着这些公道正派的人。
车子驶向郑州,暮色四合,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新的征程,新的起点,已然就在前方。
7.病榻知世:冷暖人间的初心坚守
病来如山倒,猝不及防。
那天在校报编辑部,我正在审阅新一期《河南大学报》的稿件。忽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躺在河南大学校医院的病床上。床边站着韩靖琦书记、贺陆才副校长,还有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见我睁眼,韩书记俯下身,声音温和:“国臣,你连续工作,太累了。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

张国臣向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胡绳教授(中)讲解嵩山文化,在诗圣杜甫雕像前合影留念(1994年5月)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过度劳累引发的旧疾——创办少林武术学院那年,招生考试时就曾发作过一次。只是那时咬着牙挺过来了,谁也没告诉。
那些年,白天忙校报,晚上忙丛书,节假日跑武术学院,身体早就亮了红灯,只是自己浑然不觉。总以为年轻,扛得住;总以为事多,歇不得。如今想来,那时的我,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校党委高度重视。韩书记亲自过问,申校长四处联系专家。一位从北京来的肛肠专家赶到开封,会诊后决定:12月3日手术。
手术那天,天气阴沉。
手术室外,妻子抱着三岁的女儿小羽,坐在长椅上等待。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妻子握着小羽的手,手心全是汗。
小羽仰起脸,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妈妈,爸爸呢?”
“爸爸在睡觉,一会儿就出来了。”
“爸爸为什么要在这里睡觉?”
妻子没有回答,只是把小羽搂得更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上。
忽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有护士匆匆进出,表情严肃。妻子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小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拽着妈妈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妈妈,爸爸可不能睡过去啊!我要爸爸!我要爸爸醒着!”
那一刻,妻子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扑簌簌地落下来。
宣传部的同事小王站在一旁,别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谁也不知道,那扇紧闭的门后面,正在发生什么。
感谢苍天,手术非常成功。
当医生推开门,说“手术顺利”的那一刻,妻子抱着小羽,哭出了声。那是压抑太久的释放,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齐白石之孙齐展仪画《福禄寿喜喜延年》赠张国臣
术后,又请中医开方调理。一日一剂,药汤苦得皱眉,我却不敢怠慢。那些日子,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心里五味杂陈。
可就在这病榻之上,我也听到了一些别样的声音,像冬日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刺骨地冷。
有人路过病房,故意提高嗓门:“累病的?怕是福薄命浅,享不了那份清福吧。”
有人窃窃私语:“不就是编写了几本书,出了几期报纸、建起了个少林武术学院嘛,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看看,这下好了吧。”
还有人在背后断言:“这人太拼,迟早出事。现在应验了吧。”
这些话,像冬天的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刺骨地冷。
我闭上双眼,想起那些年岁里,无数更深人静时的伏案疾书,数次身抱微恙时的咬牙坚守,几多不为人知的默默耕耘。原来,组织皆看在眼里,师长亦记在心上。我本不求人人称善,却未曾料到,在我病倒的那一刻,竟有人如此幸灾乐祸。
那一刻,我想起铁塔湖边的那句话:“林大必有干枝儿,鸟多自生怪音儿。”
所幸,这世间,终究是温暖居多,真情常在。
韩书记来看望,有时带着水果,有时只是坐坐,说几句话就走。他从不问工作,只问身体:“今天吃得怎么样?睡得可好?”
申校长托人从北京带回中药,叮嘱护士按时煎服。他还特意打电话到校报编辑部:“国臣的事,不许往外传,让他安心养病。”
靳德行教授来的时候,见我神色黯然,拍拍我的手:“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国臣,别听那些闲言碎语。你为学校做的贡献,组织心里有数,师生心里也有数。”

宣传部的领导和战友们来得最多。每次来,他们都带几封学生来信,念给我听。那些稚嫩却真挚的文字里,满满都是对我的牵挂与祝福——
“张老师,您快点好起来!我们等着您回来!”
“张老师,您太辛苦了,一定要好好休息!”
“张老师,校报不能没有您,我们也不能没有您!”
读着读着,我的眼眶就热了。
那一刻我明白:人性有恶,但善终究是主流;世态有炎凉,但真情永远温暖。
那些诅咒我失败的人,注定只能站在阴沟里仰望星空;而那些托举我前行的人,才是我此生最大的财富。
12月9日,身体渐愈。
临出院时,靳书记来看我。他站在病床前,语重心长:“国臣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住:工作是干不完的,但命是自己的。”
我点头,郑重地答应。
走出医院,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些恶语,随风散了;那些温暖,却永远留在了心里。
我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想起手术室外女儿的那声呼喊——“爸爸可不能睡过去啊!”
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小羽,爸爸没有睡过去。爸爸醒了。
不是为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而是为了那些在手术室外流泪的人,为了那些在病床前念信的人,为了那些在暗夜里为我点亮一盏灯的人。
更是为了你,我最亲爱的女儿。


8.泪别河大:师恩铭骨的前路笃行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与休养,我的身体渐渐痊愈。我撑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一一去向几位老领导、恩师辞行。
先到李润田校长办公室。
李校长正在伏案批阅文件,见我进来,立即起身,扶我坐下:“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亏了学校的悉心安排和照料。”
李校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国臣啊,你在河大十一年,工作一流,省委刘杰书记、李宝光同志对你的治学成果很是赞赏。”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望向窗外——那些梧桐,那些楼舍,那些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年轻身影。
“地方是个经济社会发展的大舞台,”他转回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牢记河南大学‘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的校训。工作再忙,事务再繁,治学的笔,千万不能丢。”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校训八个字,刻在河大的校门上,也刻在每一个河大人的心里。李校长这是在叮嘱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读书人的本分,不能丢了那支写字的笔。
我深深鞠躬,眼眶发热:“牢记教诲,砥砺前行。”
从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去见靳德行副书记。

靳德行副书记是我多年的老领导,也是我的恩师。当年我留校加入中国共产党,是他推荐、考察,率先在党支部大会上发言通过的;后来我办报,是他支持、教导、“点灯”;再后来我出书、参与创办少林武术学院,也是他全力支持。这些年,我走的每一步,都离不开他的指引,都有他的目光,在身后默默托举。
坐定后,话还没出口,泪水先涌了上来。
那些年,多少个深夜,是您的信任让我坚持;多少次挫折,是您的鼓励让我爬起。如今要走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靳书记紧握我的手:“刻苦学习,开拓创新,写出更多、更大、更好的篇章。”
那一刻,千言万语的感激与不舍,都化作了一行无声的泪水。
我又去向恩师任访秋先生辞行。
任先生是学界泰斗,年事已高,在病房里却坚持见我。我汇报了工作调动,他听后缓缓点头:“七年前你刚毕业,我劝告你,先打好基础,做好学问——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然后再走向社会大舞台,干好行政。没想到,仅仅七年,这一步就来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更有期许。
“天道酬勤,苦尽甘来。这就是应得定律,就是马太效应。”他望着我,目光沉静而深远,“到地方工作,还要心向光明,刻苦学习,知行合一,努力工作,开拓创新,做好新的学问,写出新的专著!”
那一刻,我的眼眶再次湿润。先生卧病在床,仍记挂着我这个学生的前程与发展,这番叮嘱,字字千金,重如泰山。他的目光透过病房窗棂,仿佛望向悠远之处,望向我漫漫人生的远方征途。
我深深鞠躬,泪水滑落:“谢谢老师!我一定牢记教诲,砥砺奋进!”
走出病房,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那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先生的话,像一盏灯,照在我即将启程的路上。
12月12日,清晨。霞光初现,河大的梧桐树镀上一层金色。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校门口,久久凝望。那座刻着校训的校门,我进进出出十一年,从没像今天这样仔细端详。
靳德行副书记代表校党委在校大门前,和同志们一起给我送行。他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关切,有不舍,也有期待。晨光打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那一刻,我觉得他格外可亲、可敬。

校党委组织部部长郭学军教授专程送我去郑州。车子发动时,我从后窗望去,靳书记还站在原地......
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回首凝视,河南大学大门上方“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八个大字,苍劲、敦厚而深邃,给了我十足的底气:德善者,必昌。
河大,是我学习、工作的地方,是我成长、进步的地方。我在这里挥洒汗水,也在这里收获知识的硕果与人生的幸福。在离开的一刹那,我想起了豫剧《朝阳沟》的唱词:“好难舍、好难忘的朝阳沟。”今天,我的心境与银环何其相似——那便是纠结,那便是眷恋。
这几天,得知我调动工作的消息,许多老同学、老同事、老领导前来看望。有祝贺的话,有鼓励的话,有期待的话。我深深感动于河大人的善良与真诚。
有位哲人说过:在你上面的人,如一架梯子,能帮你走向更高的平台;与你平等共事的人,像一根筷子,只有合作,才能把食物送进口里;在你下面的人,如一双胶鞋,风雪来临时,能帮你渡过难关。每一位来看我的人,我都以礼相待,深表感谢。他们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也有人戏谑道:“张老师,你将成为‘双塔牌’人才——既有开封铁塔的文人情怀,又有郑州二七塔的工人风骨,二者兼有,厉害呀!”玩笑归玩笑,这戏言里,藏着河大人对我的美好期盼。
人生的道路是漫长的,可紧要关头却只有几步。这一步,我从大学走向社会,从河大走向郑州,足以影响我的一生。
可是,前方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
三国时期魏国文学家李康在《运命论》中,以自然现象比喻社会现实:“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意指树木若高出森林则易被大风折断,人的德行或才能若高于常人,往往容易遭到众人的嫉妒、诽谤或非议。是时想来,此言不虚啊!

临行前,闲言碎语像风一样钻进耳朵——
有人怀疑:“张国臣老实本分,治学可以,但一介书生,难以适应复杂的矛盾,必定失败。”那语气里,藏着一种等着看我笑话的快意与嘲讽。
有人幸灾乐祸:“在河大负责那么多工作,平调到郑州,有什么好的。”那腔调里,藏有一种见不得人好的阴暗。
有人心怀叵测:“他若干不好,后悔了,看他怎么回河南大学吧。”那眼神里,有一种盼着你跌倒的期待。
茫茫世界,复杂人间。
我知道,人性有正气善良之本,也有羡慕嫉妒恨之丑恶一面。这些年来,不是没有感受过温暖,也不是没有领教过凉薄。只是此刻,它们同时涌来,让人既清醒又迷茫。
车子驶出开封,驶向郑州。
昨夜日记中的字句,又浮上心头——
从开封到郑州,不过个把小时的车程。车轮滚滚,丈量的是两座城市间的距离,承载的却是一段人生的转折。这短短路途,远不止工作地点的转移,更是一场思想的洗礼,一次角色的重塑,一段初心的赶考。
车子继续向前。窗外,田野一望无际,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着,却暖在心上。
我闭上眼,李校长的话又在耳畔响起:“治学的笔千万不能丢。”我对自己说:一定能做到,而且会做得更好。
前路或许有风有雨,但我不怕。那些等着看我失败的人,他们的预言,终究只是预言。
我坚信:只要心里有阳光,天涯何处不晴天。
车子向前,我也向前——向着嵩山的方向,向着高峰的方向。
2026年3月30日定稿于绿城“求阙斋”
作者简介

张国臣,博士,生于中岳嵩山南麓的登封宣化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大学武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登封一中1973届校友,1977年以全县第一名考入河南大学中文系。曾任《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郑州晚报社社长、郑州市委办公室主任、河南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省检察官文联主席,省十二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内务司法委员会主任委员等职,是中共河南省八届、九届省委委员,省十一届、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知行合一,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创新,陆续在《人民日报》《新华文摘》等国家级报刊发表论文100余篇;撰写10集《嵩山》文学脚本,中央电视台拍摄连播;出版“嵩山的流泉”丛书和《嵩岳烽火》等文化专著40余部;开创“中国少林文化学”,作品获郑州市政府“发展旅游特别贡献奖”“中南18省优秀图书奖”“首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学术著作优秀奖”;出版《中国检察文化发展暨管理模式研究》等法学著作6部,连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亚洲财富论坛第四届(中国)年会授予其“亚洲影响力人物”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