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位居仲春与暮春之交，兼具节气时序与人文节日双重属性，是中华文明传承逾两千载的重大传统节日。2006年，清明节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标志其历史价值、伦理价值与文化价值获得国家层面的正式认定与系统性保护。作为中华民族独有的文化标识，清明节以“慎终追远”为精神根脉，以“敬祖怀贤”为伦理内核，以“生死相济”为哲学底色，在时代变迁中守正不移，在社会转型中创新转化，始终维系着民族的精神纽带与文化根魂。 

一、追远崇贤：清明节的精神内核与伦理谱系

清明文化的核心旨归，凝练为慎终追远、崇贤怀祖、固本培元十二字，深刻承载着中国人对生命本源、家族传承与民族共同体的价值认同。其祭祀体系层层拓展，形成祭先烈、敬先贤、忆先人三维结构，构筑起贯通家国天下的精神谱系。 

祭先烈，铸民族之魂，立浩然正气。在中华民族的信仰秩序中，为国捐躯、为民赴义的英烈，居于至高无上的精神席位。从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壮志，到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气节，再到近代以来无数革命先烈“以身许国”的赤诚，共同铸就了民族精神的脊梁。清明公祭英烈，已成为全民性的精神仪式，人们步入烈士陵园、纪念碑林，以肃穆之礼致敬英雄，以追思之心铭记担当。此种祭祀，超越血缘宗族的边界，升华为对国家、民族与历史共同体的认同与守护，使崇德尚义、爱国奉献的精神代代赓续。 

敬先贤，续文明之脉，传人文道统。先贤是民族的精神灯塔与文化坐标。陕西黄帝陵清明公祭，汇聚海内外华夏儿女，共祭人文初祖，致敬肇造中华、开启文明的先祖功业。周公制礼作乐、孔子立教垂范、老庄哲思启智，历代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以智慧与德行点亮文明长河。杜甫忧国忧民、苏轼旷达通透、辛弃疾忠勇豪迈，皆为中华文化的精神丰碑。清明敬先贤，并非单纯的缅怀追念，而是对中华文脉的自觉接续，对人文精神的主动传承，使民族文化基因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忆先人，固家族之本，守亲情根脉。“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清明扫墓祭祖，是中国人最具普遍性的伦理实践，亦是“事死如事生”孝道观念的生动体现。从刈草、培土、立碑等传统修墓仪轨，到纸钱、香烛、供品等祭祀载体，形式虽历经演变，敬畏之心与感恩之情始终如一。潮汕“挂纸”、江南插柳、各地扫墓踏青，皆为家族记忆的鲜活载体。先人留下的家风、家训、家事，熔铸为家族的精神底色，成为维系亲情、教化后人的内在力量。清明祭祖，正是对生命来处的回望，对家族根脉的守护，对孝道伦理的践行。 

二、生死并置：清明节的哲学智慧与生命审美    

清明节最具独特性的文化品格，在于其生死相融、哀乐相济的哲学境界，在中国传统节日体系中独树一帜。它既是缅怀逝者、寄托哀思的肃穆之时，又是迎春踏青、畅意生发的欢乐之期，哀伤与欣悦、死亡与新生、追忆与前行，在此实现圆融统一。 

这一特质，源于清明与寒食、上巳三节的历史融合。寒食节禁火寒食，纪念介子推忠廉淡泊，主“哀”与“敬”；上巳节祓禊游春、临水宴饮，主“生”与“乐”；清明承节气之序，主“时”与“新”。三俗合一，形成“悼亡而不伤生，迎春而不逾礼”的文化格局，暗合中国哲学“一阴一阳之谓道”的根本智慧。明代张岱《陶庵梦忆》记越地清明扫墓：“拜者、酹者、哭者、除草添土者，哭罢，趋芳树，列坐尽醉，哀往而乐回也。”生死并置、悲喜交融，正是中国人通透生命观的真实写照。 

中国传统生死智慧，以顺应自然、达观通透为内核。孔子“敬鬼神而远之”，重此生之德；庄子“齐生死”，明自然之理；儒家慎终追远，道家顺时守真，共同塑造了中华民族向死而生、珍视当下的生命态度。清明祭祀，并非沉溺于哀伤，而是通过对死亡的正视，更深刻地体悟生命的珍贵；通过对先人的追念，更坚定地承担此生的责任。坟茔青草与陌上花开同现，纸钱余温与春风暖意相融，构成中国式生命美学的诗意图景——认清生命无常，更惜人间日常；敬畏逝者过往，更勇赴生者前程。 

三、守正创新：清明节的当代转型与价值升华    

当代中国正经历城镇化、信息化、生态化的深刻转型，清明节在传承中面临空间疏离、习俗变迁、观念更新等多重挑战，亦在守正创新中实现现代性转化，呈现内核坚守、形式调适、文化新生的鲜明特征。 

价值内核始终坚守。慎终追远、敬祖孝亲、感恩思源的核心伦理，并未因时代变迁而消解，反而在现代社会中愈发凸显精神价值。无论人口如何流动、社会如何变迁，清明返乡祭祖、追思先人，依然是全民性的文化自觉，成为维系家庭、凝聚亲情、传承家风的重要纽带，亦是传统文化在当代最稳固的精神根基。 

祭祀方式绿色转型。伴随生态文明理念深入人心与城市化进程加快，传统焚烧纸钱、燃放鞭炮等习俗逐步向低碳、环保、文明转变。鲜花祭扫、植树缅怀、网络祭奠、云端追思、代祭服务等新形式广泛普及，既突破时空限制，满足异地祭扫需求，又剥离陈规陋习，回归缅怀初心。树葬、花葬、海葬等生态安葬方式普及推广，将“落叶归根”升华为“融于自然”的生态哲思，实现丧葬文化与生态文明的同频共振。 

文化表达创新发展。清明节的物质载体与传播形式不断焕新。传统节令食品青团融入现代口味，贴合年轻群体审美；《清明奇妙游》等文化节目以数字技术重构清明意境，让传统文化实现年轻化、视觉化、沉浸式传播；踏青、放风筝、插柳等传统习俗被赋予健康生活、亲近自然的现代意义。文化创新并非消解传统，而是以当代话语激活古老节俗，使清明文化更具生命力与传播力。 

发展挑战理性应对。在转型过程中，过度商业化、形式化、攀比化等现象值得警惕。豪华祭品、功利化祭祀、线上祭扫流于表面等问题，背离慎终追远的文化本旨。城乡祭祀习俗差异、传统观念与现代理念的碰撞，亦需以教化引导、制度规范加以调和。唯有守住精神内核、摒弃形式糟粕、顺应时代需求，方能实现清明节的可持续传承。 

四、结    语    

清明，是时序的节点，是文化的坐标，更是民族的精神家园。它以追远崇贤怀祖构筑伦理根基，以生死并置相融彰显哲学智慧，以守正创新演进实现文化新生。两千余年来，它从未凝固为静止的历史标本，而是始终与时代同行、与生活共生。 

祭先烈以铸国魂，敬先贤以传文脉，忆先人以固家邦，悼逝者以珍此生——这便是清明节穿越千年依然熠熠生辉的文化密码。在当代社会，清明节不仅是缅怀与追忆的节日，更是感恩与前行的节日；不仅是家族团聚的时刻，更是民族认同的时刻。它以古老而常新的姿态，提醒每一个中国人：不忘来路、珍惜当下、开创未来，在传承中守根魂，在创新中启新程，让“慎终追远”的民族情怀，永续绵延、生生不息。 

2026年3月31日于寄吾斋 

作者：杨 桦 

（作者：温州市刘基文化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