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青春立言:一套丛书与一个时代的文学记忆(中)||张国臣专栏30

为青春立言:
一套丛书与一个时代的文学记忆
张国臣
三、金石为开:
一部丛书的淬火征程
一部填补中国校园文学空白的巨制背后,是600封亲笔信、3900篇文稿,更是无数个在质疑与冷眼中默默燃烧坚守的深夜。
1.初心如磐,矢志立言
1987年的秋夜,《河南大学报》编辑部那盏灯,又一次亮到了后半夜。
我推开窗,开封城的秋意扑面而来,桌上摊开的几十份高校校报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从4月起,我在编报之余,系统查阅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能找到的几乎所有大学校报。笔记本已写满3本,指尖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恢复高考10年了,改革开放也10年了。”我对自己说,“张国臣,你这支笔,该为这个时代做件像样的事了。”

白诗如话旨高深,事理透达情自真。野火春风千古喻,枯荣尽处见乾坤。——张国臣主编《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出版后,考察洛阳香山“白居易公园”留影(1988年11月 李明伟摄)
一个念头,如嵩山石缝间倔强挺生的松苗,在一次次调研与沉思中渐次拔节成形——编纂一部《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为这“解冻的十年”,镌记一份滚烫的青春证词。
然而最先袭来的,不是满腔激情,而是阵阵寒意。
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某个午后,我在外地参加校报协会学术研讨会,走廊听见压低的声音:“校穷事大,必搞不成……一个小编辑部主任,还想撬动全国高校?”另一声轻笑:“年轻人,不过是想出风头罢了。”
声音在见到我时戛然而止,换上模糊的笑意。我点点头,径直走过去,掌心却暗暗掐出了印子。
“校穷事大”,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开封不是北京上海,河大也非北大复旦,这“地理劣势”,是客观存在。我,一个三十出头、人微言轻的《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凭什么让全国高校买账?
那一夜,回到学校的我在铁塔湖边走了很久。湖水黑沉沉的,映不出半点星光。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老家嵩山的一句俗语:“林大必有干枝儿,鸟多自生怪音儿。”林子大了,什么枯枝都有;鸟儿多了,自然也会冒出些古怪的叫声。人也是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同的想法,有工作的地方就有矛盾。这或许就是社会的本质,也是事物运行的规律。
我想着想着,心里竟然渐渐释然了。我不再去怨恨那些“掂凉腔”(说风凉话)的人。他们有他们的立场,有他们的心思,我左右不了,也不必左右。
可是,另一个念头却悄然浮了上来——
我想明哲保身了。

是的,我不想再涉身这些矛盾与冲突,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不想再在风口浪尖上站着。我只是个读书人,一支笔,几本书,安安静静做自己的学问,不好吗?
那一刻,我真的想退却了。
直到走进靳德行副书记的办公室。他正伏案疾书,抬头见我神色,便摘了眼镜。“碰钉子了?”
我如实相告,包括那句“校穷事大”。
靳书记笑了,不是讥讽,而是历经风浪后的从容淡然。“国臣,你登过嵩山,见过‘嵩门待月’吗?”
我点头。中秋之夜,少室山两峰如门,一轮明月从两峰间冉冉升起,是天地奇观。
“最美的东西,往往诞生于最险峻的夹缝。”他缓缓说道,“地理劣势?嵩山不在中原腹地吗?可它成了‘天地之中’。事在人为!”
他提笔,在请示报告上签下“同意,请全力支持”几个遒劲的字。墨未干,他又拨通了电话:“申校长吗?我是德行。国臣那个大学生文化丛书计划,我认为意义重大,需要学校层面支持……”
听着他沉稳的声音,我胸腔里那团将熄的火,又噼啪燃了起来。
2.师道如嵩,箴言启路
嵩山的秋意,总比别处来得更真切些。
1987年深秋的一个清晨,我独自站在太室山下。晨雾似在宣纸上缓缓晕开的淡墨,一层层浸润着七十二峰的轮廓。风自古老的岩隙间穿过,仿佛携着《诗经》中“嵩高维岳,峻极于天”的悠远吟唱,也回响着达摩面壁时悠长的呼吸。
那时我刚过而立之年,主持《河南大学报》编辑部工作。脚下的山路蜿蜒如一个巨大的问号——在这千年学府的文脉中,我能留下怎样的一笔?嵩岳寺的钟声荡开层云,那交融千年的三教灵气,此刻仿佛在我血脉中苏醒:佛家的博大、儒家的和谐、道家的创新,不正是河大“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精神的别样映照吗?

师德的永恒灯火——李润田(前排中)、靳德行(前排右一)和朱绍侯(前排右三)等教授们祝贺河南大学1983届研究生学成毕业(1983年7月)
为献礼中国改革开放十周年,我萌生了编纂《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的设想,这一想法得到河南大学党政领导靳德行、申志诚的鼎力批准与支持,也让我心中的信心与勇气愈发坚定。只是,这份初心该如何落地践行呢?
推开河南大学出版社总编辑办公室的门,是在教师节的前一天。
朱绍侯先生从堆积如山的书稿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润而深邃,如古籍修复师手中的柔刷,轻拂过每一页泛黄的岁月。我将那份酝酿数月的编纂计划,恭敬地呈上。这是我们献给改革开放十周年的一份赤诚心意。
“坐。”先生只说一字,却沉稳如定盘星。
他翻动计划书时,指间还残留着未干的墨痕。那是一位学者最沉默也最荣光的勋章。先生生于1926年,当时已61岁,而他仍以饱满的热情耕耘于河南大学的学术沃土上。墙上“退而不休”的横幅是他亲笔所书,墨色酣畅,透露出少年般的意气。
我对朱绍侯先生的敬重由来已久。他1954年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研究生院,是年起执教于河南大学,任历史系副主任、主任,1985年起任河南大学出版社总编辑,是国内军功爵制研究的开拓者。朱先生著作颇丰,特别是他主编的教育部部颁教材《中国古代史》影响深远,是我国史学界泰斗级人物。
“国臣,”先生忽然问道,“你可知道‘为往圣继绝学’的下一句?”

“是为万世开太平。”我答道。
“不全是。”他摘下眼镜,缓缓说道,“在‘继绝学’与‘开太平’之间,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肩膀。你要做的,便是成为这样的肩膀。”
窗外梧桐叶正黄,他的话如砚中清水,慢慢化开我心中凝滞的墨块。
“其一,格局须大。”先生起身,望向窗外正在施工的图书馆新馆,“全国高校校报星罗棋布,却罕有系统梳理当代大学生文学创作的壮举。这不仅仅是一套书,这是为时代的精神图谱添上浓墨一笔。”
他转过身来,目光深邃如嵩岳观星台上的古井,仿佛能装下整片夜空:“传道不是复述旧章,而是让古老的火种,在新的柴薪上燃烧。”
我蓦然想起嵩山少林寺的“三教合一碑”——儒、释、道的文字在石上水乳交融。真正的传承,或许正是这般包容与新生。
“其二,”先生递过一杯清茶,“你要站上讲台。”
我一怔。
“教学相长,并非虚言。”他指向书架上那排著作,其中《中国古代史》的书脊已见磨损,“我每写一章,必先讲与学生听。年轻人的眼睛是最明亮的镜子——他们若昏昏欲睡,便是你的讲述出了问题;他们若目光炯炯,你便知道路走对了。”

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张国臣率团访问莫斯科大学(2015年10月)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泥土般的朴实与温暖:“不扎根教学的研究易成空中楼阁;不潜心研究的教学难免拾人牙慧。知行合一,方是大学正道。”先生停了一下,望着我:“同学们反映,你讲的写作课,有血有肉,生动入理,听众甚多,就是践行,甚好!”
我握紧温热的茶杯,恍然顿悟:嵩山之所以巍然屹立,既因书院间千年不绝的讲学之声,亦因禅林里刹那顿悟的清宁——知与行,本是一体两面,从未可割裂。
“其三,”先生回到案前,取红笔在我的计划书上圈点批注,“广度、高度、深度,缺一不可。”
笔尖在纸上游走,如登山者在规划最佳的路径:
“广度当如嵩山七十二峰,覆盖全国高校,囊括不同地域与流派;高度须立于时代潮头,审视这些作品如何与改革开放的脉搏同频共振;至于深度——”他略作停顿,“赏析绝非简单褒扬,要像地质锤敲开岩层,窥见年轻心灵深处的精神矿藏。”
窗外传来悠远的下课铃声,如时光的滴答。
先生最后说道:“这套书成书时,当邀请文化教育界精通各体裁的大家审阅作序。但要记住,序言印在书前,道路却在你脚下。”
我起身深鞠一躬,瞥见他桌上摊开的《资治通鉴》批注本,页边密密麻麻的笔记,宛若星宿运行的轨迹。
向朱先生告别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沉,我不由想起百余里外嵩山的沉静身影——大禹曾在嵩山铸九鼎而定天下,而文化的传承,又何尝不是一场更为悠远的“铸鼎”工程?想起先生所说的“一代人的肩膀”,我忽然明白:河大的精神,正在于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传承,犹如嵩山容纳千岩万壑般,承载往圣今贤的文脉薪火。
回到校报编辑部那间堆满稿纸的小屋,我展纸研墨,写下了第一封征稿函。最先联络的,是北京大学的一位校园诗人,他的诗句恰切道尽了此间心境:“我是一粒苏醒的种子,在解冻的土壤里梦见春天。”
自此,稿纸如雪片般从四方飞来。从复旦的梧桐细雨,到武大的樱花短笺;从兰州大学的戈壁长风,到厦门大学的碧海潮音。每一页文稿背后,都是一双渴望表达的年轻眼睛,一个正在苏醒的鲜活灵魂。
深夜校稿时,我常想起嵩山观星台。当年郭守敬在此测绘寰宇,而我们今日所做的,正是为一个时代测绘青春精神的璀璨星空。

中央文史馆馆员、著名书画家侯德昌教授书张国臣诗《嵩山梅》
1987年,我被评为河南大学优秀共产党员。我的《中国艺术之最》获河南大学优秀科研奖。
颁奖典礼上,我接过证书,眼前闪过的却是那些画面:靳书记推过来的便签、印刷厂的汗滴、凌晨街头的歌声、图书馆里描版式的学生、李校长手指划过版面的模样……
后来,我又兼任了少林武术学院副院长。有人问:从笔杆子到武术教育,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我摇摇头。
我总会想起嵩山的中岳庙——那里儒释道三家共存,文武之道并重。文化的根脉,从来都是相通相融的。笔是剑,剑亦是笔;文可载道,武亦可修身。
而今,当我走过依然紫花满树的泡桐道,想起在大学讲堂上介绍自己笔耕经历时赢得的热烈掌声,看见新一期校报在年轻学子手中传递,总会想起那个春天,那盏被嘱托要点亮的灯。
灯还在亮着,而光,已经照得很远。
3.磨秃的钢笔与飞雪般的回信
1988年元旦,当整个开封城沉浸在节日气氛中时,我把自己关在了编辑部里。
就在元旦前一天,中文系现当代文学教研室主任杜运通教授对我说了一番话,我深以为然:“这套《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要有全国视野。征稿面必须宽,目前作品,仅仅个人来稿远远不够,覆盖面必须广。只有全国高校都参与进来,好作品才能浮出水面,丛书才谈得上全面性、社会性和时代感。”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大家,一语道破天机!
尊重他人,不但是人际关系的基石,而且是人格修养的映照,更是激发人心、成就事业的力量。
面对《丛书》浩繁艰巨的征稿工程,仅凭一己之力,独木难支。若要化个人之愿为组织之行,需得凝聚众人之心。
怎么办?
细细思量,我选择了最质朴也最真诚的方式——亲力亲为,亲笔写信。
因为我相信,尊重,是最深沉的邀请。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张国臣主编《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到北京大学约稿、学习、交流(1988年7月)
于是,桌上便堆起了厚厚一摞印着“河南大学报”抬头的信笺。身为校报编辑部主任,我将以这个身份,向全国六百多所高校的校报主编们伸出合作的双手。
铺开信纸,握笔沉吟。一字一句,皆出肺腑。没有客套的公文,只有真诚的邀约;没有居高临下的指派,只有同行之间的敬意。我深知,每一所高校的校报编辑部里,都藏着无数优秀的作品;每一位主编手中,都可能握着一颗等待被看见的文学之星。
夕阳西沉时,我在写;灯光亮起时,我仍在写。
一封封亲笔信,从古城开封出发,跨越千山万水,飞向全国各地。信纸虽薄,情意却重;笔墨虽简,诚意却深。那600多封信,承载的不仅是一个征稿的请求,更是一份对同行者的尊重,对文化事业的虔诚。
“尊敬的××大学校报编辑部负责同志:
您好!值此新年之际,谨代表河南大学报编辑部向您及贵报同仁致以诚挚问候……为展现改革开放十年来我国大学生文学创作成果,拟编纂《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素仰贵校人文荟萃,学子才俊辈出,恳请惠赐贵校1978年以来发表于校报之优秀文学作品一至二篇,并附精要赏析……”
一字一句,工工整整。窗外偶尔传来零星鞭炮声,反倒衬得屋里更静。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节奏。
一天,两天……手腕酸痛,中指第一关节被笔杆磨得发红、发硬。当我写完最后一封信,伸手去拿墨水瓶时,才发现那支陪伴我多年的“英雄”钢笔,笔尖已经磨秃了。
望着磨秃的笔尖,我忽而想起“铁杵磨成针”的古训。然我辈磨的从非铁杵,而是矢志不渝的决心;要成的亦非细针,而是一座联结全国高校的文化之桥。

著名画家谢冰毅教授题画张国臣诗《归嵩山作》
信,如雪片般飞向四面八方。然后是漫长的、令人心焦的等待。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回信寥寥。那些怀疑的声音又隐约在耳边响起:“看吧,谁理你?”“地方院校,还想号令全国?”
我几近要怀疑自己了,但仍然坚持早晨6点起床,练少林功夫,静心、沉住气、慢慢等待。
1月29日,第一封厚厚的回信,从复旦大学飞来,寄了5篇稿件。接着,是武汉大学、南京大学、南开大学、北京大学……信越来越厚,越来越多。
我向杜运通老师报告。杜老师说:“宇宙证明,汗水与成果成正比。只要干,一切都会有的。这项有益历史社会的校园文化工程,得到了全国高校校报的广泛赞同和支持。”
到1988年4月,我的办公室俨然成了全国高校的“文学中转站”。此次征稿,共收到来自600多所高校的3900余篇文稿!许多学校极为重视,组织了校内筛选、评审,有的还请了知名教授撰写赏析。稿件用挂号信寄来,捆扎得整整齐齐,附信言辞恳切,满是期待。
我抚摸着堆积如山的稿件,眼眶发热。
那不只是一沓沓文稿,更是信任,是托付,是600多所大学对一段青春历史的共同珍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古人诚不我欺。但此刻我更深切地意识到:所谓金石为开,并非诚心感动了石头,而是当你足够真诚,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障碍,便会化作铺路的碎石;那些原本散落四方的力量,自会循着你的心意,汇聚成河。
世间万事,最难不过一个“诚”字。诚于己,则不惑;诚于人,则不疑;诚于事,则无不成。
4. 学术界的善与恶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自己不想干成事,也见不得别人干成事。
编纂《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真正的难关,不在河大校内,而在走出校门之后。
1988年4月19日,武汉。
“全国高校校报主编学术研究座谈会”在此如期召开。湖北省高校校报研究会会长、武汉水运工程学院校报编辑部主任李剑虹教授致欢迎词,几位同志就如何办好校报提出了许多很有价值的建议。

我就全国高校校报的历史发展与时代使命作主题发言,第一次将编纂丛书、为改革开放十年校园文化立传的完整构想,摊在全国同仁面前。
我说:“古今将相,宁有种乎?我们这一代人,生逢改革开放,就应该敢为天下先——干出前人未曾开创的文化大事业,写下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青春篇章。”
那一刻,我深知:创新不是标新立异,而是以敢闯敢干的魄力,把看似不可能的事做成。一个人真正的价值,就藏在他为这个时代创造了什么、留下了什么之中。文化史上,当有我们这一笔。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北大赵学文主任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探针;复旦傅亮主任靠在椅背上,凝神思索;山大陈崇斌教授资历最老,只是慢悠悠地喝茶,茶盖刮过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手心出汗。三十一岁的年纪,站在全国高校校报的同仁面前,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这不仅仅是一套书。这是为改革开放第一个十年,为一代大学生的精神风貌,立此存照。”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窗外的法国梧桐正飘着落叶,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
然后,上海师大王亚仑主任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静水:“想法很好,也很大,但操作太难。约稿、选稿、审稿、赏析、出版……这是个系统工程。谁牵头?谁协调?”
所有人都看向我。
“河南大学牵头,我协调。”我说,“框架我们搭。具体篇目,请各校校报编辑部推荐本校最优秀的作品,并撰写赏析。最终成立编委会,集体审定。”
中山大学钟伟勇主任接着追问:“权威性如何保证?”
这个问题我早已想过:“我们请苏步青、聂华苓、魏巍、孙玉石、冯英子、岑桑诸位大家担任顾问,并由他们审稿作序。丛书本身,就是全国高校校报同仁集体智慧的结晶。”
我见几位主任相视交换了眼神,那目光里有质疑,有审视,却也悄然藏着一丝被点燃的兴致。赵学文主任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叩,陈崇斌教授的茶碗亦凝停在了半空。
会议结束时,已是黄昏。长江上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像某种遥远的召唤。我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江面上渐次亮起的航标灯,心想:这件事,能成!
可我万万没想到,真正的风浪,不在白天的会场,而在夜晚的深处。
夜晚,常常暗流涌动。

次日早晨,食堂。
我端着稀饭和馒头,刚找了个位置坐下,几个校报主编就围了过来。他们的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张老师,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请讲。”
“昨天晚上,”一位主编压低声音,“某大学的某某,挨个敲了我们几个人的房门。他说……”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他也能搞这套书。河南大学虽然历史悠久、学养深厚,但地处开封,太偏僻,搞不成。还说,让他来搞,让大家支持他。”
我愣了一下。
另一位主编接着说:“他还说,他们也准备编同类书,不能让河大编成。原话我记不太清,大意是……要拖后腿。”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可我听着,只觉得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那份安静,是透骨的心寒。
我见过学术上的争论,见过观点不同时的面红耳赤。但这种——事情还没开始,八字刚有一撇,就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放冷箭、拖后腿——这是我三十一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性中的妒忌,竟能丑恶到这般地步!

良好的环境可以成就人——妈妈带张小羽在河南大学校园(1988年6月)
“张老师,你别往心里去。”另一位主编拍拍我的肩,“我们都没搭理他。这人平时就……心术不太正。”
我点点头,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可咽下去,竟有些苦涩。
那天上午,我没有去找那个人理论。和为贵。我想,也许他只是一时糊涂,也许当面谈一谈,能把他拉进团队里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我找到他的房间,敲门。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毫无让进的意思。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我说,“咱们都是为了把这套书做好。如果你愿意,欢迎加入我们的编委会,大家一起干。”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种笑,我至今记得。不是惭愧,不是释然,而是一种“你奈我何”的轻蔑。
“不用了。”他说,“我们自己也编。不劳你们河大费心。”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动。窗外的江风吹进来,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那一刻,我忽然彻悟:世间竟有这般恶,无关利益,无涉恩怨,只因心底藏着一份狭隘的嫉妒—— 见不得旁人向上向前。你越是奋力前行,他越是心生怨怼;你越是向着光明奔赴,他越是想将你拖入黑暗。
可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性,反倒激起了我心底的一股韧劲。
我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在当天的工作计划下面,重重写下一行字: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无论遇到多大困难,这件事,我干定了。
下午,会议继续。
湖北省高校校报研究会会长李剑虹教授首先发言:“湖北同仁全力支持河南大学校报编辑部编纂这套丛书!”随即,上海、广东、山东、河北等高校同仁纷纷表态:“好事一起干,全力支持河南大学!”

那个人坐在会议室的另一头。隔着长长的桌子,隔着烟雾和人影,我们没有任何交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散会时,赵学文主任特意走到我跟前。
他比我年长许多,是北大校报的掌舵人,在业内德高望重。他走到我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
然后他说了八个字。就八个字,我记了三十多年:
“国臣老师,北大,支持!”
那一刻,我眼眶发热。
不是委屈,是感动。在有人使绊子、放冷箭的时候,有人站出来,站在你这一边。这种力量,比千言万语都珍贵。
接着,复旦傅亮主任走过来。他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我的手,用力摇了摇。
山大陈崇斌教授端着茶碗慢慢踱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年轻人,沉住气。邪不压正。”
中山大学钟伟勇主任、上海师大王亚仑主任……一个接一个,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态度。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道:
一个人的恶,可以是一根刺;一群人的善,可以是一堵墙。刺能伤人,但墙能挡风。而我要做的,是在墙内,把该做的事做成。
江城有回响。
离开武汉那天清晨,我又独自来到江边。
长江浩荡东流,浪涛拍岸,船来船往。望着这奔流不息的江水,心中涌起李白那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做的这些事,为一代大学生存照,为改革开放十年留痕,何尝不似一叶远航的舟?风浪是有的,暗礁也是有的。但无论遇到什么阻力,都改变不了“直挂云帆”的决心。
因为这件事本身,是有意义的。
既然有意义,就该做下去。有人支持,要做;有人阻挠,更要做!
江风吹起我的衣角,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坚定地走向火车站。
回到河大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所有表态支持的学校写信,正式邀请他们加入编委会;第二件事,是把那个人的名字,从邀请名单里划去。
不是记恨,是清醒。志不同,不相为谋;道不合,不相为伍。他编他的书,我编我的书。时间会证明一切。

河南大学党委副书记靳德行教授(前排左五)会见《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编委会成员并合影(1988年6月3日)
5.嵩岳为证,群贤共济
1988年6月3日,河南大学明伦校区古朴的礼堂里,《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编委会第一次会议隆重召开。
来自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山东大学、中山大学、上海师大等数十所名校的校报主编、资深编辑济济一堂。他们中许多人是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学养深厚,目光如炬。
开幕式上,河南大学党委副书记靳德行、校党委宣传部部长张振江、河南大学出版社社长赵帆声到会祝贺。
六朝古都迎远客。靳德行代表学校致词,热情欢迎来自全国各高校的校报主编们。他说,各位同仁为编纂这套丛书不辞辛劳、汇聚一堂,这是为一代大学生存照,也是为改革开放十年的校园文学立传。他祝愿丛书审稿工作圆满顺利,祝福各位编委在汴期间一切顺心。
寥寥数语,真诚务实,尽显一位历史学者的情怀与担当。
会议桌上,3900多篇稿件分类堆叠,如同等待检阅的方阵。压力,无形而巨大。
我将编委分为小说、诗歌、散文、杂文四个评审小组。“诸位老师,我们的标准就三条:思想性、艺术性、时代性。优中选优,宁缺毋滥。”
争论,从第一天上午就开始了。
小说组那边,一位老教授声音洪亮:“这篇《春寒》,写大学生返乡见闻,笔法虽略显稚嫩,但感情极其真挚,时代印记鲜明,我建议保留!”
诗歌组则对一首朦胧诗产生分歧:“意象过于私人化,普通读者能否理解?”“文学探索应当鼓励,这正是八十年代诗歌的特征!”
我穿梭在各组之间,倾听,调解,偶尔果断拍板。三天时间,白天审稿争论,晚上整理汇总。累了,就在会议室的长椅上和衣而眠。我知道,此刻的每一份谨慎,都是对历史、对那无数投稿学子的负责。
审稿结束那天下午,我提议:“诸位老师辛苦,我们到登封去,看看中岳嵩山,换换脑子。”
次日,当编委们站在少室山下,仰望千年古刹,聆听悠远钟声,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在嵩阳书院那株四千年的“将军柏”下,复旦大学的傅亮主任感慨:“面壁十载竟破壁,默然千秋却昭然。编这套书,又何尝不是一种‘面壁’与‘破壁’?”

文化留印记,嵩泉有回响——《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编委会部分编委考察嵩山少林寺塔林文化合影(1988年6月6日)
最动人的一幕发生在当晚。山东大学年近花甲的陈崇斌教授,一位平日不苟言笑的历史学家,在晚餐时忽然举起酒杯走到我面前。
他仔细端详着我,然后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全场安静了下来。
“国臣啊,”他声音有些沙哑,手重重拍着我的背,“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信里跟你称兄道弟,讨论得热火朝天。直到今天见了面,才知道你……原来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小青年!”
他松开我,环视众人,朗声说道:“这套丛书,是全国高校校报的大格局、大手笔、大成果,前无古人!张主任,你为中国高校校园文化事业,办了件天大的好事、实事!不简单,真不简单啊!”
热烈的掌声由衷响起,我望见多位老教授眼中熠熠闪光。那一刻,所有地域的隔阂、资历的参差、一路的艰辛,皆烟消云散,我们一同被这份文化传承的崇高与赤诚紧紧包裹。
河南大学艺术系的王小木、王红英老师,看了《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四卷八册的书稿,大为感动。他们连夜伏案,为丛书精心设计封面、绘制插图,那一夜,艺术系的灯亮到很晚。
我将初稿拿给同窗好友肖红兄,请他评点。
肖红是优秀的艺术设计家,也是深具眼力的评论家。他曾获得香港特别行政区、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区徽设计最高奖,对艺术的感知,向来精准独到。那天,他细细端详这套丛书的封面,目光久久停驻,而后缓缓道来——
“我和王小木、王红英老师,是河南大学美术系78级的同学。我和小木,更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宿舍的发小。他们的设计,是在读懂了一代大学生精神血脉之后的深情创作。”
他指着封面上的青年男女造型:“你看,这不是简单的青春剪影,而是一种鲜活的精神图腾。他们身姿舒展,步履轻盈,却向着同一个方向奋勇前行。那不是盲目的奔跑,而是心中有光、脚下有路的笃定。”

他顿了顿,又说:“最耐人寻味的,是色彩的运用。灰色,是大地的颜色,是思考的底色,象征着那一代大学生在沉静中积蓄力量;红色,是理想的火焰,是生命的体温,从灰色的背景中跃然而出,却不张扬刺目,而是有节制地流淌、晕染。灰与红的对话——恰如八十年代大学生精神世界的写照:既有脚踏实地的冷静思考,又有仰望星空的浪漫情怀。”
他翻动书页,目光落在那踏着舞步、唱着歌曲的动态处理上:“这是神来之笔。它不是对现实的描摹,而是为理想赋形。仿佛在告诉读者:这一代人的奋斗,不是苦行,而是带着诗意的前行。他们肩上有担当,脚下却有舞步。这样的设计风格,在改革开放不久的年代里,是极具时代特色与烙印的。”
他将丛书合上,轻轻拂过封面,语速放慢:“整套书的装帧设计,图文之间呼吸顺畅。插图与文字形成对话,而非简单的图解。既有书籍的庄重,又有艺术的灵动。可以说,这套书的封面与插图,已经超越了‘装帧’的功能,成为与文字并置的艺术创作。”
他抬头看着我,目光里有老同学的欣慰,也有评论家的郑重:“这套丛书,图文并茂,立体感强,是当代大学生精神的全面展现,更是一代人的文化内涵与艺术水平的生动印证。它不是把文字简单地装进封面里,而是让封面本身,成为一首关于青春的视觉诗。”
肖红兄一席话,从宏观到微观,从意象到现实,将设计的内涵层层剥开,又将丛书的价值提升到新的高度。他言语之间,既有老同学的情真意切,又有评论家的独到见地,听得我心潮起伏,久久无言。
那一刻我明白,这套书能得遇知音,不仅是文字的幸运,更是一代人青春的幸运。
党的领导是干好工作的根本。

《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四卷八册(河南大学出版社1988年11月出版)
编委会审稿结束后,我将丛书全部成果向校党委副书记靳德行、常务副校长申志诚详细汇报。两位领导细细翻阅书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靳书记合上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我,目光中有赞许,更有期待。
趁此机会,我再次恳请校领导担任丛书主编。他们相视一笑,靳书记摆了摆手:“主编你就当,我们做顾问就好。”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国臣啊,不敢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青年干部贵在知行合一、求真务实、开拓实干。你全过程组织编纂这套丛书,我们就是要把担子压给你,让年轻干部和青年学者在实践中摔打、在困难中成长。把事情干成、干好,这才是真本事。”
申副校长也点点头:“好好打磨,精益求精。后面的任务更重、也更难。我们等着看你的学术成果。”
夜风穿过千年庭院,吹拂在我们身上。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这哪里是推辞,分明是领导和老师的一片苦心。压担子,是为了让你站得更稳;放手让你干,是最大的信任和培养。这份情意,沉甸甸的,像铁塔的砖,一块一块,垒成我前行的路。
6.纸贵名都,文脉赓传
1988年秋,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四卷八册,整齐地码放在我桌上时,我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像跋涉者终于抵达山巅,却已忘了欢呼。
鸿篇巨制,珠玉之论;披沙拣金,纸贵洛阳。更重的分量,来自那众多中国知名专家学者的关爱支持和真挚评论——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数学家、教育家、复旦大学名誉校长苏步青教授审阅后,非常高兴,大加赞扬,亲撰《丛书》总序,认为“这套丛书内容丰富,有着强烈的时代气息,较全面地反映了当代大学生的精神风貌和艺术才华,具有较高的欣赏价值和史料价值,是中国高等院校现实情况的一种真实反映。”他坚信“这套丛书的出版,对入选作品的作者,将是一种有力的鼓励;对正在学习和从事文学创作、评论的广大青年学子,则提供了一份很好的教科书”。他称这套丛书“填补了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校园文学的空白”。多么高的评价,多么睿智善良的前辈导师啊!

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数学家、教育家、复旦大学名誉校长苏步青教授亲撰《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总序
《丛书》顾问、时任河南省副省长兼省教育委员会主任于友先同志,对丛书的问世表示热烈祝贺。他指出,这套丛书的编纂出版,充分体现了河南大学前瞻开放、坚持真理、百折不挠、海纳百川的办学精神。其以四卷八册的规模,系统梳理了改革开放第一个十年全国高校校园文学的优秀成果,既是对一代大学生精神风貌的集中展示,也是对中国大学校园文化繁荣发展的忠实记录。它以文学的形式,见证了那个思想解放、激情燃烧的年代,具有重要的文化积累价值和历史存照意义,是献给中国改革开放十周年的一份厚礼,也是全国高校校报同仁团结协作、共同奋斗的智慧结晶。
丛书顾问、美籍华人、著名作家聂华苓女士,远渡重洋致信编者。
她在信中写道:编委会大胆开拓,勇于创新,付出了辛勤劳动;丛书内容丰富,格调高雅,令人欣慰。尤为珍贵的是,她郑重提出:“校园文学是国家文学的起点。”这句话,既是对校园文学的肯定,更是对青年作者的深切期许。她深情寄语:“祝校园文学百花齐放。”以此勉励大学生作者们,在文学的道路上勇敢前行,用笔书写青春,用文字点亮人生。

“校园文学是国家文学的起点”——丛书顾问、著名作家聂华苓女士寄语《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编委会1988年 于武汉
一位漂泊海外的文学大家,心系故园,关怀后学,拳拳之情,跃然纸上。
《丛书》顾问、北京军区文化部部长、著名作家魏巍在北京香山审看了这套丛书的《小说卷》,作序说:“我仿佛看到,一群蓬勃向上、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向我走来,使我也变得年轻起来。”“每篇作品后面都附有赏析,用简练的文字指出了作品的优点及缺憾,为读者分析理解作品提供了参考,同时也对有志创作者指明借鉴与方向。许多赏析文章写得言简意赅,对读者会有帮助作用。”
著名文学史家,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孙玉石教授认真审读了《诗歌卷》,欣然作序,高度评价大学生的政治敏感和社会责任感:“从这些五彩缤纷的诗作里可以看到,他们的触须远远地伸到了学校的院墙之外。一颗颗年轻的心与整个民族、整个社会和人民息息相通。”
著名记者、杂文家、社会活动家,《新民晚报》副总编辑冯英子教授在上海审看《杂文卷》后,作序说:“这是一本很好的杂文集子,反映了我国当代大学生的杂文写作水平。”他欣喜地指出,从书中可以看到,“我们今天的大学生,极大部分关心国事,敢于直面人生,亮出自己的思想,摆出自己的观点,这也说明了我们社会毕竟是进取的、向上的、奋发的”。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张国臣应邀参加《河南大学报》800期庆典并作学术报告后合影(2003年11月25日)
著名作家、广东人民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岑桑教授在广州冒着酷暑审读了《散文卷》,对编辑出版丛书的认真细致和大学生的写作水平高度赞扬,作序说:“看来编者选稿是严格的,赏析者的态度是认真的”。“其中好些佳作给我的印象是熏风一般的率真和清泉一般的透明,率真和透明得就像作者们那一颗颗年轻的心”……
《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是献给改革开放十年的厚礼,是全国高校校报同仁集体智慧的结晶,更是众多领导、专家无私支持的成果。这套诞生于河南大学的书,最终赢得了全国的尊重。
成功的花,人们只惊羡她现时的明艳,却不知当初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从武汉会议上的如履薄冰,到审稿时的彻夜争论;从北大赵学文主任那句“北大支持”,到山大陈崇斌教授轻语“邪不压正”——我感受着来自四方的善意。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有人背后冷言相讥:“开封太偏僻,搞不成!”有人暗中使绊子,扬言“不让河大编成”。人性中的嫉妒与狭隘,在这项共同事业的光照之下,投下了清晰可辨的阴影。
丛书出版后不久,我因长期劳累,腹痛便血,再次住进医院。医生眉头紧锁,告诫:“免疫系统严重紊乱,必须彻底休息。”病床上,身体虚弱,我思绪却异常清晰。那些磨秃的钢笔、那些冷语中伤,一一闪过。
但那又怎样?
文化的力量,终究奔涌向前,一如嵩山历经风雨雷霆,依旧巍然屹立。丛书终得顺利问世,既获学界巨擘盛赞,亦受读者喜爱;而那位曾扬言“不让编成”的人,其书终究湮没无闻,从未面世。
正义未必喧嚣,但终将抵达。
此后,我多次到武汉出差,总会到江边走一走——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为了忘却的纪念。”
江水依旧,船帆往来。
我常想起武汉那个秋天,想起食堂里那碗发苦的稀饭,想起赵学文主任拍在我肩上的手,也想起那个人——不是记恨,而是感谢。他用另一种方式教会我:光明与黑暗并存,善良与丑恶共生。但只要你认准方向,一心向阳,就没有什么能挡住前行的脚步。
站在江边,我不由吟出杜甫的诗句: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人间正道,从来沧桑。而那些在正道上前行的人,终将彼此遇见,彼此照亮。

2003年,《河南大学报》800期庆典,我受邀回母校作学术报告。
站在熟悉的讲台上,面对新一代年轻的面孔,我讲述了这段“金石为开”的往事。最后,我念了一首写给学弟学妹们的《上善若水》小诗:
本色不移随意行,包容万物廓尘清。
汇流脉脉三江阔,润泽涓涓五岳荣。
台下掌声雷动。我望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眸,仿佛看到了1988年,那3900多篇文稿背后,无数张同样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河南大学校友、著名文艺评论家、书法家孙荪教授将此诗书写致贺,人当“上善若水”,汇流三江,润泽五岳!
时光荏苒。当年丛书中的许多作者,如今已成长为政、经、文、教各界的栋梁。那套书,静静地躺在许多图书馆的书架上,纸张或许泛黄,但里面跃动的青春心跳、时代脉搏,永远鲜活。
我终于懂了靳德行书记那句话的真意——最美的东西,往往诞生于最险峻的夹缝。而穿透夹缝的力量,叫作“精诚所至”,叫作“知行合一”,更叫作一个文化学者,对其时代与学子,最深沉的“金石之诺”。
2026年3月22日定稿于绿城“求阙斋”
作者简介

张国臣,博士,生于中岳嵩山南麓的登封宣化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大学武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登封一中1973届校友,1977年以全县第一名考入河南大学中文系。曾任《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郑州晚报社社长、郑州市委办公室主任、河南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省检察官文联主席,省十二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内务司法委员会主任委员等职,是中共河南省八届、九届省委委员,省十一届、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知行合一,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创新,陆续在《人民日报》《新华文摘》等国家级报刊发表论文100余篇;撰写10集《嵩山》文学脚本,中央电视台拍摄连播;出版“嵩山的流泉”丛书和《嵩岳烽火》等文化专著40余部;开创“中国少林文化学”,作品获郑州市政府“发展旅游特别贡献奖”“中南18省优秀图书奖”“首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学术著作优秀奖”;出版《中国检察文化发展暨管理模式研究》等法学著作6部,连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亚洲财富论坛第四届(中国)年会授予其“亚洲影响力人物”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