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五)

徐大爷:瘦高、白净,弯腰,不知道名字,恩情永世难忘。
大馍
我曾经喜欢黑夜。那倒不是因为黑夜的神秘能够勾起儿时捉迷藏的童心复萌,或是与情人幽会的激情和浪漫,那是因为肚子饿而“夜半歌声”。因为只有黑夜降临,我们姊妹三人能多吃两个大馍,虽然,黑夜降临,我们的饥肠蠕动加剧,心狂跳不止,眼睁得格外大,什么事都无心去做,但我们宁愿永远这般下去,同时,我们暗暗祈祷给我们送馍的炊事员徐大爷快来,快来,别出事。
我们姊妹三人从西安来郑州,就住在父亲所在单位:郑铁局工程三段三工区,父亲舖铁路的起点:中国铁路重镇黑龙江齐齐哈尔昂昂溪铁路局铺铁路,终点:中国铁路交通枢纽郑州。
1956年,父亲领千余民工建设亚洲最大的铁路货车出发场——郑州北站,我们的家,距北站咫尺之遥,耳朵听惯了北站高音大喇叭的呼叫:33621开过来了,55666出发了。
我们在父亲的职工食堂吃饭。以个人定量买馍票,铁路工人中的线路工粮食月标准45斤,日一斤半,大馍一个4两。我们姊妹仨的标准分别是22斤、20斤、18斤,加起月60斤,天2斤,三人5个大馍。我们的馍票最多吃二十七八天,剩下一两天饿肚子。我们不得不采取早上少吃,晚上不吃来保证中午在学校有一个大馍享用,人说:人是一盘磨,睡下就不饿。开始有效,时间长了会半夜饿醒。
有一天,是个黑夜,我们的苦熬有了转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样,有人给我们送大馍吃,而且是一如既往地送。这黑夜也就永远地温暖我们姊妹3人的心,永远深藏在我们的记忆里了。
这一天黑夜,有人敲门,我起身开门,来人说,别开灯,我是炊事班徐师傅,说着,掀开棉袄,小声说,给大馍,是挤在一块的两个,弟,妹也醒了,高兴地叫,大馍!徐师傅捂住弟弟的嘴,别吭气儿,别说是我送的。我们对天发誓。
从那个黑夜之后,每个黑夜李师傅都来送大馍,两个扁扁的、尚有余温的大馍,我们天天盼望黑夜降临。黑夜成了我们的节日。
刮风下雨,冰天雪地,徐师傅,我们叫他徐大爷,都照送大馍不误,下雨天他淋一身水,下雪天他满身雪,感冒发烧,徐大爷也照送两个大馍,为什么是两个?为什么挤扁?我问,悄悄地,徐大爷悄悄地,说:一个不够,三个不好拿,我是把两大馍挤扁塞到怀里,趁着下宠热气大,谁也瞧不见,你看,他掀起衣服,看,肚皮上都是水泡,这没啥,孩子,你们饿的睡不着,我回来吓的睡不着,这是偷啊!
父亲从三门峡抢修铁路回来来,听我们说徐大爷送馍的“义 举”,抹了一把泪,说:恩人哪,你们要记着!几十年过去了,我们会把这黑夜与徐大爷与大馍的故事讲给朋友听,讲给子孙后代听,在蔓延中国大地的大饥荒年代……
写《大馍》这篇文字时,我在《郑州法制报》总编任上。《大馍》先发在我报上,接着河南的《跨世纪》杂志,广东的《作品》、东北的《工人》、北京的《中国工人》杂志、《人民日报.大地》等十数家报刊转发。去北京开会,见社长邵华泽秘书刘新,他说《大馍》真好,徐大爷真好,我让女儿读大馍写作文,正写作文的女儿说,我写出来,徐大爷是小偷啊,刘新扬起手要打,我说别打,她没这种生活阅历,女儿扬起小脸问:还写不写啦,刘新扬手:这孩子……
我任《跨世纪》杂志副社长副主编时,常去栾星老师家求教,他是郑州一高第一任校长,省图第一任馆长,全国善书编委副主任,我去他家求教,老先生正让孙女写《大馍》读后感,她说写不出来,徐大爷拿公家的东西送人,不值得歌颂,栾老师说,这妮看不到人性,光看公家与私人,我笑了,我要是现在这个年龄也是这个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