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邑的卤肉,老子的汤||杨光明专栏(二)


鹿邑往北有个高口集。地方不大。挺热闹。高口集的卤肉锅,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咕嘟。锅是口大铁锅,黑亮黑亮的,锅沿上磕碰的豁口用铁丝箍着,箍了几十年了。卤汤从不熄火,老汤了——老到什么程度?集上的老人说,民国十八年,那汤就在这儿咕嘟着。锅里的肉也不着急,五花三层在汤里翻身,猪蹄、猪肚、猪肝、猪心,各归各位,咕嘟咕嘟,咕嘟咕嘟。香气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爬出锅沿,顺着集上的土路,一直爬到涡河边。河边有个老头儿放羊,羊啃草,他蹲在河堤上抽烟。烟灭了,他鼻子动了动,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羊说:你们先啃着,我去集上看看。羊不搭理他。他就顺着香气走了。两千五百多年前,这河边也有个人蹲着。那时候不叫鹿邑,叫苦县。苦县这地方,麋鹿多,常听见鹿叫,后来就叫鹿邑了。但那人蹲在河边的时候,还叫苦县。他蹲在那儿看水。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不着急,也不停。他看着看着,就看出点意思来。后来他留下五千个字,骑着青牛走了。那五千个字里头,有一句叫“上善若水”。意思是说,最好的东西,就像水一样。水什么样?水不着急。该流就流,该停就停,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坑就填满了再走。水不争,所以谁也争不过它。高口集那锅卤肉,也是这个道理。集上的人都知道这锅肉,但谁也不说破。“吃饭了米有?“浓重的豫东口音 。有人从周口开车来,有人从商丘来,最远的有从郑州来的跑三百里地,就为这一口。”他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肥肉,搁在舌头上,眼一闭,再睁开时眼里就有了雾,““可逮劲!跟俺姥爷做的一个味儿”。俺姥爷走二十年了。锅边站着个胖师傅,手里一把长筷子,一柄铁钩子。他要勾哪块肉,全凭眼睛。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破了,香气扑脸,烫得人往后一躲。胖师傅不躲,筷子下去,钩子跟上,一块五花肉就出来了,颤颤巍巍,肥的透亮,瘦的酱红。红艳艳的枣木案板上当当当几刀,肉切好了,码在盘子里,往你面前一撂。你低头看那肉,肉也看你。你夹一筷子,肉进嘴,舌头一抿,化了。化之前,它在舌头上停一小会儿,把几十年老汤的滋味都交代给你。你不说话,埋头吃。旁边的人也埋头吃。有人吃着吃着,眼圈红了。问他咋了。他说不咋,就是想起小时候他娘做的肉了。东汉的时候,这地方的人开始信一种道。道是什么,说不清,但说着说着,就把两千多年前那个蹲在河边看水的人抬出来了。说他叫老子,是这里的人。说他娘怀他怀了八十一年,剖开左腋生下来的。生下来就白头发白眉毛,所以叫老子。说他骑青牛出函谷关的时候,关令尹喜看见紫气东来,拦住他,非让他留下点东西再走。他就在那儿写了五千个字,写完走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那五千个字,后来叫《道德经》。里头的话,有人拿来修身,有人拿来治国,有人拿来养生。但高口集的人不管那些,他们只知道里头有一句话,叫“治大国若烹小鲜”。小鲜就是小鱼。烹小鱼不能乱翻,翻多了就烂了。卤肉也是这个道理。胖师傅勾肉,从不用勺子搅锅。肉在锅里,锅在火上,火是老煤火,不大不小,咕嘟了三四十年。肉们自己待着,该烂的时候自然烂,不该烂的时候,你着急也没用。有年轻人来学手艺,问胖师傅:这卤汤里都放了啥料?胖师傅说:八角、桂皮、香草、肉蔻,二十多种吧。年轻人掏出本子记。又问:比例呢?多少肉配多少料?胖师傅说:没比例。看着放。年轻人愣了:看着放是咋放?胖师傅说:就是看。看天,看地,看肉,看火,看你自己。看得多了,就知道该放多少了。年轻人听不懂。年轻人走了。锅还在咕嘟。唐朝的时候,李家当了皇帝。皇帝姓李,就想给自己找个有名的祖宗。找来找去,找到了老子,老子也姓李。唐高宗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唐玄宗跑到鹿邑来祭拜,把“苦县”改成“真源”。意思是说,这里是真理的源头。真理的源头,就是那口锅那么大的地方。后来宋真宗也来了,把“真源”改成“卫真”。意思还是那个意思,保卫真理。真理就是那锅卤汤。你保卫它,它也保卫你。它保卫了高口集几代人,从民国十八年到今天,从爷爷的手传到父亲的手,传到胖师傅的手。胖师傅的儿子在旁边帮忙,十八九岁,低着头切肉,不说话。问他:这手艺传给你了?他说:传了。问他:你爹的料方,记下来没有?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没方子。就是看。他爹在旁边勾肉,听见了,没吭声。锅里的泡泡破了,香喷喷的热气扑了他一脸。我小时候在高口集住过几年。那时候集上的人不叫它卤肉,叫“锅子”。上街赶集,碰见了,问一句:吃锅子不?不吃就回家,吃就坐下。坐下的人,大多认识。不认识也没关系,一张桌子坐一会儿,就认识了。肉在中间,酒在自己面前,吃着喝着,话就多起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老君台,说到了太清宫,说到了老子。有人说:老子也是咱这儿的人,你说他当年吃没吃过这锅肉?有人接话:那时候还没这锅呢。那人说:没锅也有肉。那时候也有猪,也有火,也有锅,当时可能不叫锅,他肯定吃过。有人说:他要是吃过,那《道德经》里咋没写?“你净胡抡,那时候连个铁锅都稀罕,他吃个屁。”大家哄地一笑,笑完了接着吃。吃着吃着,太阳就偏西了。太阳偏西的时候,涡河的水还流着。两千五百多年前,那个人蹲在河边看水。他看了一辈子,看出一个“道”字。道是什么?说不清。但你看那锅卤肉,也许就看清了。肉在汤里,汤在锅里,锅在火上。火不急,汤不沸,肉不慌。时间慢慢走,肉慢慢烂。等到肉烂了,汤也浓了,你也饿了。坐下来,吃一口,化了。化了的东西,就进了你的身体,成了你的一部分。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就是这么来的。一锅卤肉也是这么来的。从一口锅开始,生出香气,生出滋味,生出赶集的人,生出思乡的人,生出几千年的故事。故事还在继续。锅还在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像两千五百多年前那个人看的水,流着,不停。
作者简介:
杨光明,一个身在外地的商丘人,副高级研究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陕西渭南作协会员,华阴市作协会员,陕西省华阴延安精神研究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