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豫西南农村方言，厨房之意。无论置身何方，儿时灶火那木制之窗，自家迄今不能忘记，反倒历久弥新，愈加分明。

记得灶火一大一小两个窗口，大的向内，小的对外。本文单说对外那个小的窗口。

立足灶前，窗口东望，尽头是一广场，一高土台儿坐东向西，孩提记忆，这是农村唱戏与放映露天电影的所在。广场西侧一路南北贯通，一河与之并行;窗右一路东西横亘，一桥贯通。懵懵懂懂，该桥原先大长石碑搭就，后水泥建制。路两侧村人比邻而居，由远而近，路北秋英(其夫清义，音)，老鲁昌(音)，冬霞，老花几家儿;路南留耗(音)，保刚，胡振山，章印(音)几家儿。

晨曦初现，窗明灶亮。一俟旭日东升、光芒万丈，总有幸亲睹一束光柱破窗而入、斜泄灶前，且陡度与时损益，翻滚着出入这斜泄光柱的，是灶膛内外溢出的浓烟，或锅呀碗的腾起的水汽儿，抑或出入的脚步儿带起的土的飞尘……我们小孩儿家，趁着大人忙碌的缝儿，在光注掩映中，踮着脚尖儿，扒着窗台儿，仰着小脸儿，张着小嘴儿，睁大双眼儿，使劲儿向外眺望……来去的人车，四踱的鸡鸭，清风一绺儿，林叶万千，翩翩然婴儿小手儿般招呼儿着，倾碎了阳光，似漫天星辰，撒向人间:房舍，地面，头啊，脸啊，手脚啊，身子啊，满是的，此刻，让你总觉心旷神怡，且有种说不出的激奋……

“恁脏！——眼挫不见又趴上去了！”

见状，大人总如此嗔怪着，一面赶紧抱拉一边儿。

蒸馍时，俺奶烧火，或劈柴，或烟煤，且锅pai(方言，锅盖儿意)上总放一盛了凉水的碗儿，水烫手了的时候，馒头也就蒸好了。我们小孩儿家，这时往往脸侧放在俺奶腿上，一面看她老人家一下一下送进柴/煤，随着动作的是我们小孩家的脑袋儿，一面紧盯灶膛火苗儿舔舐锅底儿，橙黄渐红、根部灰黑，千变万化、奇形怪状，或强或弱、或直或屈，滋生柴/煤、疾触锅底儿，或使命立就退位、或翻卷重来，黑黢黢的锅底上，随机挂着不少火星儿，明的暗的，闪烁着，稍纵即逝……一面沉浸于童眼的世界，一面不忘过一会儿抽身而起，伸臂近碗儿:或凉，或热，至于何度，半懂不懂、只管吆喝，其实多有催促意，因为肚子早经不堪，且彼时农村，至少俺爷奶家，上次馒头吃完，出于节省，不会立做，往往隔上几天。这几天的间隔里，一般杂以红薯干儿，红薯，挪成一团儿的杂以萝卜丝儿的咸的面疙瘩等汤里煮熟了充饥。故此每当蒸馍，兴奋异常，主动被动，有意无意，大人事先和面、切制时，末了，可能捏几个鸟状，叫马夜雀儿(音)，更有幸者，嵌入一两块儿红枣儿，虽则一块儿面，但感觉到底不同！此系后话，暂且不表。

一俟开锅，眼看着俺奶灭火起身，净手掀盖儿，那白而透明且四下翻滚的蒸汽“轰”的一声胀满全屋，且从窗口团儿团儿、股儿股儿溢出，天朗明居、光柱斜依，水汽万千、立时涌入，滚动翻腾着，聚拢稀释着，浓淡不一、徐疾无序，此消彼长、绵绵赓续……这当儿你猛吸一口:呵！——那馒头殊香扑鼻，沁人心脾！当是时，哪有菜蔬观念，也不过讲卫生习惯，但凡铲到筐里，便猴急猴急隔着事先垫着的抹布，捧起一个来，双手撂着，哈着口气，迫不及待，先咬上一口儿，哪怕仅仅一小口儿，哪怕仅仅一点儿馍皮儿，哪怕烫得直呲哈，但内心深处那个激动兴奋，那个得意忘形，纵寰宇之大，舍我其谁？！偶或面对熟了的马夜雀(音)，头是头，尾是尾，翅是翅，脚是脚，活灵活现，栩栩如，却暂忘了饥饿的迫压，凝神注目，欣赏起来;即欲行动，头头，尾尾，翅翅，腿腿，何处下嘴，实难抉择！往往“谋”定而后动时，人家早经凉了许多了。

当然，如果事先能捣腾点儿蒜汁儿，或者赶些儿芝麻盐、加点儿十香菜儿，蘸着吃，那就更添滋味儿了，至于炒盘青菜，实不多见，遑论肉蛋？！非红白喜事、逢年过节、修建房屋等央人参与，实难渴求。

暑季多雨。刚还艳阳高照，转而忽雷闪电，那个巨响！那个白练！辅以好事者神鬼故事的演绎，让聚在灶火窗下的诸位身心为之一振——尤其我们小孩儿家！伴随雷电，眨眼功夫，大雨如注，迷蒙一片，窗口此刻也成了水帘洞了。大路流水“哗哗”，于此境遇，眼前水帘，碎玉投珠，玉盘柔声，痕迹不明。

寒冬腊月，残阳斜照。红薯炒饭，作为早饭，搅拌均匀，俺爷大家，窗外依墙，边说笑边大口吞咽，人头晃动，黄面黑发，在那碗口的蒸汽，与裹挟的哈气里出没……

有时灶火晚聚，几于深更半夜，透过窗口清晰听得外头夜行人的脚步声儿，拉架子车行声儿，牲口路过特有的声音儿……

“恁晚才回家，他叔/婶儿，”往往此刻，俺爷，俺奶起身，隔着窗户对外喊道，“搁这儿喝汤吧，就是啊！……”

“不啦！不啦！眼看到家啦！——一星半点儿活儿，早不干晚干，不想留尾巴儿……”

(03.0126下午草于南龙湖寓所)

作者简介:

李刚，河南叶县人，法学硕士，业余喜欢看书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