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以载道 墨见事功——薛季宣的书法造诣与艺术精神

晓春视野 原创

2026-03-11 23:25

作者:杨 桦

南宋永嘉事功学派的开创者薛季宣,以经世致用之学立派,在思想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其学术成就早已载入史册,而作为学者的书法实践与艺术理念,却长期为学术盛名所掩,鲜少被系统梳理。薛季宣将永嘉学派“步步着实”“贵用重实”的治学精神融入笔墨,以“六书兼八法”为基,以“书以传心”为核,使书法脱离单纯的技艺范畴,成为其思想主张的具象表达。其楷书曾为右丞相梁克家珍藏,古篆之奇古深奥令时贤难辨全貌,书法实践与书学思想相得益彰,构成南宋学者书法的典型范式,亦为永嘉学派的精神体系增添了鲜活的艺术维度。

薛季宣(1134-1173)生于南宋初期文化艺术承前启后之际,幼失怙恃,由伯父薛弼抚养成人,早年随宦游历,得见渡江诸老,听闻中兴经略大略,为其经世思想的形成奠定了基础。永嘉学派自周行己等将二程洛学引入浙南,历经发展逐步由性理之学转向事功之学,薛季宣则完成了这一关键转型,确立了学派“谈理必兼考事”的核心特质。对于薛季宣而言,书法并非单纯的文人雅趣,而是日常治学的工具、思想表达的载体,其书写态度与学术研究一脉相承,尽显学者的严谨与笃实。陈傅良在《右奉议郎新权发遣常州借紫薛公行状》中记载其“自著抄书及造次讯报,字画不以行草”,即便仓促间的书札与海量的抄书工作,亦坚守楷法,无一笔苟且,这种书写习惯正是其“步步着实”学风的自然流露。在《观法帖》中,薛季宣提出“须省六书兼八法,由来一字值千金”,将文字学根基与书法技法奉为书写之本,既体现了对书法传统的敬畏,也彰显了学者治学重本源、求根本的特质,其“学者书风”亦由此立基。

虽薛季宣的书法作品未得传世,但其笔墨风貌可从同时代人的文献记载中钩沉考索,窥见全貌。甄龙友《挽薛艮斋》中“真书藏相府”一语,印证了其楷书的艺术水准与当世认可度,能为当朝宰相梁克家所藏,足见其楷法之精到。陈傅良作为薛季宣的弟子,对其书写最为熟悉,在《跋徐夫人手写佛经》中言“每见抄书动十百卷,竟帙无一字行草,心叹服之”,十百卷抄本始终楷法端正,无一字潦草,既体现了其书写功底的扎实,更反映出其为人治学的谨严。而楼钥在《跋薛士隆所撰林南仲墓志》中的记载,则为我们勾勒出薛季宣书法的多元面貌,其“于书无不读,耽玩钟鼎古文,搜奇抉怪,凡易识者多不用”,沉浸于钟鼎金文的研究与书写,专取奇古之体,形成了独树一帜的篆书风格。据楼钥回忆,薛季宣为林南仲书写墓志,“书以古篆,恐其难辨又作楷法于后”,一手奇古难识的古篆,一手端正规整的楷书,两种书体各尽其妙,既展现了其对古文字的娴熟掌握,亦见其体贴读者的细腻。楼钥坦言其古篆“一见才识十二三,余皆奇古难知”,足见其篆法融钟鼎古文之精髓,博采众长而自出机杼。综合诸家记载可知,薛季宣的书法博涉多优,尤以楷书、金文见长,融汉隶的凝重、晋人的蕴藉、唐楷的刚健于一体,技法为学术所滋养,风貌为精神所浸润,是典型的“学者之书”。

薛季宣的书学思想集中体现在《观法帖》一诗中,寥寥数语,既确立了“书以传心”的核心主张,又阐释了书法学习的方法与路径,其书论虽篇幅不长,却精微深刻,与永嘉学派的事功思想一脉相承,构成其艺术精神的核心要义。诗中开篇“字学从前小艺林,谁论终古可传心”,直接将书法从“小艺”的范畴提升至“传心”的境界,打破了将书法仅视为技艺的片面认知,主张书法是创作者思想情感、精神品格的传递媒介,这一观点与南宋士人“以人论书”的审美思潮相契合,亦与朱熹的书学观念形成共通,体现了当时文人对书法与人格修养关系的普遍认知。在书法创作的层面,薛季宣以“毛锥划剨龙蛇动,笔阵纵横剑戟森”描绘笔墨的张力与气势,可见其并非主张刻板的书写,而是追求笔墨间的气韵与精神表达,于严谨中见灵动。在书法学习的层面,他既强调“六书兼八法”的基本功,认为这是书法的立身之本,又提出了极具见地的学习方法,主张“师法古,须是学古人真迹法帖,乃得真趣”,批评“整天只临碑本,则惟得字画,全不见其笔法神气”的机械摹写。这种反对徒求形似、强调领悟古人笔法精神的观点,与永嘉学派反对空谈义理、注重实际践行的学术主张形成鲜明的思想呼应,将书法学习的核心从“形”的模仿转向“神”的体悟,尽显其经世致用思想在艺术领域的延伸。

薛季宣的书法实践,以深厚的古文字学研究为根基,融古铸今,形成了“古拙奇崛、谨严厚重”的独特风格,亦彰显了永嘉学派“通世变、重本源”的精神内核。作为《书古文训》的作者,薛季宣对古代文字有着系统而深入的研究,虽《四库全书总目》批评此书“奇形怪态,不可辨识”,却恰恰反映了他对古代文字形态的探索与创新,这种研究直接滋养了其书法创作,使其金文书写既扎根于钟鼎古文的本源,又融入个人的学术理解,故而奇古深奥,独步一时。在书体的选择与运用上,薛季宣并非为复古而复古,而是以古文字的研究与书写,践行永嘉学派“于古封建、井田、乡遂、司马法之制,靡不研究讲画,皆可行于时”的学术路径,将对古制的研究与实践融入笔墨,使书法成为其学术研究的延伸。与宋代盛行的“尚意”书风不同,薛季宣的书法虽不废气韵,却更强调对传统的继承与转化,其楷书的端正规整、篆书的奇古厚重,皆源于对“六书八法”的扎实掌握,源于对钟鼎古文、汉隶唐楷的博采众长。在永嘉学派的代表人物中,叶适是唯一有手迹传世者,其书法“学二王,并受苏轼影响,拙中藏巧,内敛又优美”,而与叶适同出一脉的薛季宣,在书法审美上虽可能受二王与宋代书风的影响,却更偏于古拙奇崛的艺术表达,这种差异恰是其个人学术修养与精神特质的体现。此外,薛季宣虽无明确的绘画创作记载,但其诗歌被叶适评价为“盖着色画也”,兼具踔厉纵横的气势与鲜明的画面感,这种艺术修养亦为其书法创作提供了审美滋养,使其笔墨间兼具文气与画意,艺理相通,相得益彰。

薛季宣的书法艺术,虽因作品不存而成为艺术史上“缺席的存在”,却在南宋书法史上占据着独特的位置,其书法实践与书学思想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本身的艺术水准,更在于其为学者书法树立了典范,为永嘉学派的精神体系增添了艺术维度,亦为后世理解南宋士人的艺术观念提供了珍贵视角。作为永嘉事功学派的开创者,薛季宣将学派的治学精神与思想主张融入笔墨,使书法成为“载道”之器、“见功”之媒,其“书以传心”的核心主张,将书法与人格修养、学术思想相联结,打破了技艺与道统的隔阂;其“六书兼八法”的书写准则,彰显了学者重本源、求严谨的特质;其反对机械摹写、强调体悟精神的学习方法,则是经世致用思想在艺术领域的具体实践。这种“以学养书、以书载道”的书法理念,不仅影响了陈傅良等弟子,成为永嘉学派艺术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更丰富了南宋书法的内涵,与当时的“尚意”书风形成互补,展现了南宋士人书法的多元面貌。

纵观薛季宣的书法生涯,其笔墨实践始终与学术研究同频,艺术精神始终与事功思想相融。他未曾以书家自居,却以学者的严谨、思想家的视野,为书法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内涵与精神底蕴。其楷书被相府珍藏,彰显的是当世对其笔墨技艺与人格的双重认可;其古篆令时贤难辨,体现的是其对古文字学的深入研究与艺术创新。虽其墨迹为历史风尘所掩,但其“书出于心”的艺术理念,却如永嘉学派的思想一般,在时光长河中熠熠生辉。薛季宣的书法实践,印证了学者书法的核心价值——书法的高下,终在笔墨之外的学养与精神,而这种以学养书、以书传心的传统,亦成为中国书法艺术生生不息的重要源泉。

2026年2月10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特别声明
本文为正观号作者或机构在正观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正观新闻的观点和立场,正观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最新评论
打开APP查看更多精彩评论

微信扫一扫
在手机上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