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味,终难扺过“需要的冷漠”

均知知君 原创

2026-03-11 08:14

     在县政协的十多年,是我职业生涯里一段浸着温吞烟火气的时光。政协机关的人情味,像老茶缸里温着的开水,淡却熨帖。

      这里的人总带着一种“到站”的松弛,少了些别处剑拔弩张的争先,多了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体谅。

       新同志来,办公室的前辈会悄悄把暖壶拎到他桌边;谁家里有了难处,不用招呼,大伙自然就把担子分担过去。我们常开玩笑说,政协是“讲感情的地方”,奋斗的棱角在这里被慢慢磨平,取而代之的是“和平共处”的默契。

      连那些从重要岗位转任来的领导,也会收起往日的凌厉,偶尔在午休时和我们一起蹲在小摊桌前,就着一碟花生米聊家常。

        有一位副主席是这些转任领导里特别的一位。他原是副县长,因为心脏不好,被“照顾”到政协任副主席。初见他时,他总穿着熨得笔挺的中山装,开会时腰杆挺得笔直,讲话还是带着政府工作惯有的干脆利落,和政协的“慢节奏”有些格格不入。

       直到那次他从县委办公室回来,我才看见他卸下铠甲的样子。那天下午的阳光很晒,他推开门时,额角的皱纹里嵌着细碎的汗珠,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的纸。

      他没像往常一样先去自己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到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暖壶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又倒一杯推到我面前。“小吴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当领导,真没多少意思。”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些关于他将被“调整”的传言,此刻突然有了实感。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上午书记找我谈话,说‘工作需要’,让我提前退下来。我没提身体的事,也没问原因,就应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干了半辈子,到最后就换了句‘需要’。”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顺着他的话茬说:“也好,正好歇歇,专心养身体。”他却摇了摇头:“不是身体的事。我知道,是位置‘需要’人了。”

      那年的全委会上,他的名字果然从副主席名单里消失了。新当选的副主席是另一个部门的局长,讲话时意气风发,台下掌声雷动。

      散会后,我在楼梯间碰到他,他正提着一个旧帆布包往外走,包里露出半卷没看完的政策文件。他看见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点点头:“小吴,好好干。” 

       只是那句“好好干”,听起来像句沉重的道别。后来我知道,他退下来后很少再回单位。有人在菜市场见过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蹲在菜摊前和小贩讨价还价,背影佝偻得像深秋的老槐树。

      再后来,连这些偶然的碰面也没了,只留下机关大院里,他当年亲手栽下的那盆君子兰,年年春天准时开花。

       在政协待得越久,我越懂那位副主席那句“没意思”的意思。

      这里的人情味是真的,递过来的暖壶、分担的工作、嘘寒问暖的寒暄,都是实打实的温暖。可当“工作需要”的指令下来时,所有的温情都像浮在水面的油花,轻轻一搅就散了。

       那些从一线退下来的领导,曾在岗位上为了项目熬到凌晨,为了群众的诉求磨破嘴皮,可一旦成为“不需要”的人,过去的功绩就像被橡皮擦过的字,只剩下模糊的印子。

       “工作需要”这四个字,像一块冷冰冰的遮羞布,盖住了所有的人情考量。我时常会想起那位副主席那天的样子。他红着眼睛说“没意思”的时候,心里该有多凉?

       机关里的热茶暖不了他的失意,同事的体谅也填不满那句“需要”带来的空洞。

      如今我到了“到站”的年纪,偶尔和年轻同事闲聊,还会说起那位副主席的事。我总告诉他们,政协的暖是真的,但“需要”的冷,也是逃不开的。

       我们在人情味里积攒的温度,常常抵不过一句轻飘飘的“工作需要”。这不是谁的错,只是职场里最现实的规则:位置永远等着“需要”的人,而人,终究会成为“不需要”的那个。

      去年冬天,我在医院偶遇了那位副主席的爱人。她说他心脏还是不好,冬天总爱犯咳嗽,却总念叨着当年在政协院里,和大伙一起烤火的日子。我突然想起那天他倒的开水,温度早已经凉了,可那杯水里的无奈,却在我心里烫了很久。

       原来,我们贪恋的人情味,不过是职场里的安慰剂;而那些被“需要”的冷漠,才是藏在温情背后,最真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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