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下牛粪味儿|薛宏新专栏882

闻一下牛粪味儿

文/薛宏新
人,在城里呆久了,鼻子就娇气。闻见汽车尾气,说是现代化;闻见下水道味儿,说是烟火气。可要让他再去闻闻牛粪,就会立马捂鼻子,直嚷“脏死了,臭死了”。我听了,只在心里头冷笑。这些人,真是忘了本了。牛粪咋了?牛粪是香的!那香,是土地的魂,是庄稼的娘,是咱豫北人心里头,最踏实的味道。
小时候,谁家要是养了头牛,那是要供起来的。牛棚,得搭在上风头,怕烟熏着牛。牛槽,得是老榆木的,结实,耐磨。那牛,吃得精细,睡得安稳。为啥?牛是半个家。牛粪,就是家里的宝。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草尖上,爷爷就起来了。第一件事,不是烧水做饭,是去牛棚,看牛屙了没有。要是看见那一摊热气腾腾、黄澄澄的牛粪,爷爷的眉头就舒展了。他蹲下身,用手扒拉一下,嘴里念叨:“嗯,消化得好,草料足。”那神情,比看见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还亲。
牛粪,是分时候的。春天的牛粪,稀,带着青草味儿,那是牛吃了嫩草,胃里头闹腾。这时候的粪,得赶紧垫土,沤着,劲儿大。夏天的牛粪,干,结着块,一股子干草和热气。这时候的粪,得摊开晒,晒干了,打碎了,撒地里,是顶好的钾肥。秋天的牛粪,最香。牛吃了秋庄稼,棒子秆儿,豆叶子,那粪里头,都带着粮食的甜味儿。冬天的牛粪,冻得邦邦硬,跟石头蛋子似的。可你把它扔进灶膛,火苗子“呼”地就窜起来,暖烘烘的,能把一冬天的寒气都赶跑。
我小时候,最爱干的事儿,就是跟着生产队的牛车,去地里拉粪。那牛车,慢悠悠的。牛蹄子踩在地上,笃笃响。车上的粪,堆得像小山。我坐在粪堆顶上,手里拿着根柳条,抽着牛屁股。其实不舍得真抽,就是做个样子。牛知道我是个娃,也不恼,慢悠悠地走,时不时回头瞅我一眼,眼神温顺得像邻家的大黄狗。
风一吹,那牛粪味儿,就直往鼻孔里钻。浓,烈,还带着点土腥气。我深深地吸一口,心里头,就踏实了。那味儿,告诉我,地里有收成,家里有存粮,这日子,才有奔头。
后来,我去了城里。住高楼,坐办公室,吃外卖。鼻子闻的,是香水味儿,是油烟味儿,是汽车尾气。那些味儿,都飘,都不实在。有时候,夜里做梦,梦见自己躺在牛粪堆里,那热乎劲儿,那土腥味儿,熏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前些日子,我回了趟老家。正是秋收过后,地里正忙着犁地,准备种麦。远远地,就看见粪蛋爷,赶着牛,在地里转悠。那牛,老了,走得慢。粪蛋爷,也老了,背驼了。可那牛粪味儿,还是那么冲,那么香。
我走过去,站在地头。粪蛋爷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回来啦?城里待不住吧?”
我没说话,只顾着闻。那味儿,顺着风,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味儿,钻进肺管子,流到血液里,一直暖到心窝子。
“还是这味儿正。”我睁开眼,对粪蛋爷说。
粪蛋爷嘿嘿笑:“那是。这可是粮食的味儿。没这味儿,哪来的馍?没这味儿,哪来的饭?”
是啊。这牛粪味儿,是粮食的魂。它看着脏,闻着臭,可它养活了人。它把草,变成了奶,变成了肉,变成了粮食。它把无用的,变成了有用的。它把大地的馈赠,又还给了大地。
城里人,嫌弃它脏。可他们吃的饭,穿的衣,哪一样,离得开这“脏”?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犁出来的土。土里,还夹杂着牛粪的碎末。温热的,湿润的。我把它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下。
那味儿,还是那么浓,那么烈。它让我想起小时候,爹蹲在牛棚门口,看着牛粪时,那舒展的眉头。它让我想起,地里的麦苗,喝饱了水,顶着露珠,蹭蹭往上长的样子。它让我想起,过年时,家里蒸的那一大锅白面馒头,暄腾腾,香喷喷。
这牛粪味儿,是土地的呼吸,是庄稼的脉搏,是咱豫北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它不娇气,不虚伪。它实实在在,就像咱庄稼人一样。
闻一下牛粪味儿,你就知道,你从哪儿来,你要到哪儿去。你就知道,啥叫脚踏实地,啥叫感恩戴德。
这世上的香,有千万种。有花香,有饭香,有脂粉香。可我觉得,最香的,还是这牛粪味儿。因为它,是生命的底色。

薛宏新:中共党员。曾出版《小河的梦》《婆婆是爹》《可劲乐》《花间拾趣》《童趣》《鸡毛蒜皮》等个人文集,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故事会》《故事世界》《民间文学》《今古传奇故事版》《传奇故事》《古今故事报》《当代文学》《河南日报》《郑州日报》《安阳日报》《平顶山晚报》《焦作晚报》《新乡日报》《林州文苑》等数百家报刊网络平台,《河南科技报》发过3个文学专版、《作家文苑》发过一个专版、《聪明山文艺》发过2个专刊、《当代文学》海外版发过散文专辑。为《临明关文学》《聪明山文艺》副主编、《现代作家》特约作家、编委,河南省原阳县乐龄书香团成员,原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