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诗经》里飘出来的雪

       文/薛宏新

      天阴了。风起了。云低得像扣了个锅。

       我知道，雪在来的路上了。这雪，不是《水浒》里林冲遇上那种“紧”，也不是《红楼》里妙玉煮茶用的那种“雅”，更不是《西游》里通天河畔那种“硬”。这雪，是从《诗经》里飘出来的。带着三千年前的草木气，带着先民的歌哭，带着那股子“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劲儿。

       豫北的冬，若无雪，便缺了魂。地里的麦苗，伸着脖子，等着盖被。树上的麻雀，缩着头，等着找食。连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枣树，也光着枝桠，等着披银。

      我坐在门槛上，晒着那点可怜的冬阳。阳光像薄薄的棉絮，盖在身上，暖不透骨。这时候，最适合想些闲事，比如，诗。

        一、采薇的雪，是甜的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这雪，是甜的。带着野豌豆苗的清香，带着泥土的腥气。那不是白糖的甜，是饿久了，看见希望的那种甜。

       我想起小时候，跟着娘去地里。那时候不叫“采薇”，叫“捋槐花”或“挖野菜”。春天，槐花开了，满树的白，风一吹，像下雪。我们这些孩子，爬树的爬树，摇杆的摇杆。槐花落下来，落在头上，落在肩上，落在篮子里。娘说，这花，捋回去，拌上玉米面，蒸熟了，撒点盐，就是好饭。

       那雪，也是这样。它不光是景，是救命的粮。先民们在荒野里，饿着肚子，看见雪，就像看见了白面。这雪，能化成水，能煮野菜，能熬过寒冬。

      这雪里，藏着希望。哪怕“岁亦莫止”，哪怕“载渴载饥”，只要看见这漫天的白，心里就踏实。因为，春天不远了。

         二、蒹葭的雪，是白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雪，是白的。白得纯粹，白得让人心慌。

       我想起村东头的那个水塘。冬天，结了冰，上面落了雪，平平整整，像一面镜子。有时候，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一抹红，映在雪地上，红白相间，美得让人想哭。

       那“伊人”在哪里？或许在对岸，或许在梦里。这雪，隔开了距离，也拉近了思念。你看那芦苇，枯黄的杆子，顶着白絮，风一吹，摇摇晃晃，像不像在招手？

       这雪，是思念的雪。它把一切都变得简单，只剩下白。白得让你只能看见心里的那个人。它不说话，却把那份“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的惆怅，写满了天地。

       这雪，是干净的。它能洗去尘埃，也能洗去心上的泥垢。让你在这一刻，只想一个人，只想一件事。

       三、北风的雪，是厚的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这雪，是厚的。像棉被，像羊毛，厚厚地盖在大地上。

       我想起小时候，冬夜。一家人挤在土炕上。爹在编席，娘在纳鞋底。油灯如豆，光线昏黄。窗外，北风呼啸，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爹说，这叫“下糁子”。等糁子停了，大雪就来了。

       这时候，要是有朋友来，那是天大的喜事。没有电话，没有微信，全靠脚走。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窝里。推门进来，眉毛上挂着霜，脸上冻得通红。娘赶紧端上一碗姜汤，爹拿出一壶烧酒。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这雪，挡不住真情。它让路变难了，却让心贴得更近了。这雪，是考验，也是见证。它见证了谁是真朋友，谁是假亲戚。

       这雪，是厚道的。它不嫌贫爱富，不管你家是茅草屋，还是大瓦房，它都一视同仁，给盖得严严实实。它让大地歇口气，也让人心歇口气。

       四、家里的雪，是暖的

       诗经里的雪，看完了。壶里的水，也开了。

       这时候，听见院子里“吱呀”一声，是门响了。孩子们放学回来了，棉袄上沾着雪花，脸蛋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嚷嚷：“爹，下雪了！好大的雪！”

       我披上棉袄，走出门去。

       嗬！真下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把豫北的黄昏，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白。房顶白了，树梢白了，连那堆在墙角的玉米秸，也戴了白帽子。

        这雪，不冷。心里头热着呢。

       它不像“采薇”那样带着饥荒，不像“蒹葭”那样带着惆怅，不像“北风”那样带着严酷。这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雪，落在普普通通的院子里，落在普普通通的人心里。

       娘在厨房里和面，准备包饺子。蒸汽从窗户缝里挤出来，瞬间凝成白霜。这雪，是家的雪。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它在我掌心化了，变成一滴水，凉丝丝的，舒服。

       这雪，是从《诗经》里飘出来的吗？或许是吧。它带着先民的勤劳，带着对爱情的向往，带着对友情的珍视，最终，落进了咱老百姓的烟火里。

       它化了，渗进土里，明年，或许能长出好庄稼。

       雪还在下，我回屋，关上门，隔绝了风寒，却留住了满心的安宁。这雪，是老天爷给的，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它飘了三千年，终于，飘到了我的眼前。

       我该知足了。

薛宏新：中共党员。曾出版《小河的梦》《婆婆是爹》《可劲乐》《花间拾趣》《童趣》《鸡毛蒜皮》等个人文集，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故事会》《故事世界》《民间文学》《今古传奇故事版》《传奇故事》《古今故事报》《当代文学》《河南日报》《郑州日报》《安阳日报》《平顶山晚报》《焦作晚报》《新乡日报》《林州文苑》等数百家报刊网络平台，《河南科技报》发过3个文学专版、《作家文苑》发过一个专版、《聪明山文艺》发过2个专刊、《当代文学》海外版发过散文专辑。为《临明关文学》《聪明山文艺》副主编、《现代作家》特约作家、编委，河南省原阳县乐龄书香团成员，原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