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薛宏新乡土小说的语言特色||尹诗惠专栏2

河南文苑 原创

2026-03-10 08:19

试论薛宏新乡土小说的语言特色——兼论其幽默笔触下的市井烟火与中原灵魂

       文/尹诗惠

       读薛宏新先生的小说(其小说集《可劲乐》《鸡毛蒜皮》《狗不咬官》),如坐于豫东乡间土炕之上,听一位熟稔世情的老农嗑瓜子、拉家常,言语间俚语纷飞,笑骂中皆有文章。他不端架子,不拽文词,却能在最寻常的市井琐屑里,抖出最不寻常的生活机锋。其文字看似粗头乱服,实则匠心暗藏;看似信口开河,实则字字入骨。我读其《烂泥也能扶上墙》《熟能生巧》《爱的味道》等篇,不禁想起孙犁先生评贾平凹散文时所言:“他写的是寻常人事,却有不寻常的笔力;他用的是土语方言,却透出古朴的文心。”此语移来评薛宏新先生,亦可谓恰切之至。

       薛宏新先生的小说,语言是其最鲜明的旗帜,也是其艺术灵魂的载体。他不以辞藻炫人,不以结构炫技,而以“说人话”的姿态,将中原大地的呼吸、心跳、笑泪,统统纳入笔端。他的语言,是长在泥土里的庄稼,沾着露水,带着粪肥的气息,却结出饱满的穗子。这种语言,不是书斋里打磨出来的,而是从“腌臜角落”里长出来的——那是被遗忘的屋后角落、村口粪堆旁、打麦场上的闲言碎语,是农民蹲在墙根晒太阳时脱口而出的“屁话”,却偏偏最真实、最有力。

       其语言之特色,首在幽默诙谐,接地气。这种幽默,非小品式的插科打诨,亦非网络段子手的刻意搞笑,而是一种从生活重压下自然生长出来的“苦中作乐”。如《熟能生巧》中,主人公贪吃贪喝,想大小便时裤腰带勒进肉里解不开,被儿媳妇儿使巧劲儿松开,别人问她,咋想起来这么个办法,她说,在娘家时,爹也没少干这事儿,熟能生巧罢了。——语极荒唐,听之却令人心酸。这正是薛宏新式的幽默:笑中带泪,谑里藏悲。他用轻快的语调写沉重的现实,用调侃的口吻说绝望的人生,使读者在发笑的瞬间,忽然被刺中了心窝。这种语言,是农民式的智慧,是底层人民在苦难中自我救赎的一种方式。正如孙犁所赏的贾平凹,能“于平淡中见奇崛,于俚俗中见文采”,薛宏新先生亦能在“土话连篇”中,织出一张张密实的生活之网。

       他的语言,大量采用方言俚语与地方习语,使文本充满中原大地的“土味儿”。他不避“脏话”,不讳“粗语”,反而将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口语,锤炼成具有表现力的文学语言。如“他瞪眼如牛,吼声能震落树上的麻雀”“这事儿办得,比驴粪蛋子还圆,就是没实心”,此类比喻,粗粝却鲜活,形象而精准。这正是其语言的生命力所在——它拒绝被“普通话”规训,拒绝被“文雅”驯化,它要保持其原始的野性与真实。这种语言,不是为“雅”而写,是为“真”而活。它不追求“文以载道”的庄重,却在“市井闲谈”中,载起了整个乡村的精神史。

      其次,薛宏新先生语言的另一大特色,是其对市井烟火的精准描摹。他笔下的人物,不是英雄,不是哲人,而是村长、教师、小贩、光棍、寡妇、赌徒、投机者……他们为一口饭、一间房、一部手机、一场婚事,争得头破血流。而薛宏新先生写他们,不用俯视的悲悯,也不用仰视的颂扬,而是用平视的目光,与他们一同蹲在土里,数着地上的蚂蚁。他写学校里老师为一部手机争风吃醋,写兄弟为祖屋翻修反目成仇,写孩子为一部手机离家出走——这些故事,琐碎得近乎庸常,却因语言的真实与生动,而具有了惊心动魄的力量。他的语言,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转型期中国乡村的焦虑、欲望、挣扎与无奈。这种语言,是“有味道”的,它带着汗臭、烟味、饭香、粪肥的气息,却因此格外真实,格外动人。

       其语言之精妙,还体现在短小精悍、以少胜多的叙述策略上。薛宏新先生多作小小说,篇幅短小,却往往“寸铁杀人”。他不铺陈,不渲染,几笔勾勒,人物立现;数语交锋,矛盾顿起。这种语言风格,极似中国古典笔记小说,如《世说新语》,言简而意深。他善用白描,少用心理描写,人物的内心,全靠动作、语言、细节来呈现。如《熟能生巧》细节的描写,胜过千言万语的心理分析。这种语言,是“克制”的,却因此更显力量;是“留白”的,却因此更耐咀嚼。读者在三分钟内读完一篇,却可能在三天后仍回味其中一句“土话”,这便是其语言的魔力。

       而贯穿其全部语言特色的,是那股挥之不去的中原乡土气息。薛宏新先生是河南原阳人,其笔下的“陨石村及其马虎三”,虽为虚构,却有着清晰的地理坐标与文化基因。这里的风是咸的,土是黄的,人是倔的。他的语言,也如这片土地一般,厚重、质朴、略带沙哑,却蕴含着巨大的生命力。他的语言,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复制,而是一种“活的传承”——他让方言在小说中复活,让民俗在故事中延续,让那些即将被城市化浪潮吞没的生活方式,以文字的形式,得以保存。

       尤为可贵的是,薛宏新先生在小说语言中,始终保持着一种温和的批判性。他不煽动,不呐喊,不以“启蒙者”自居,却在幽默与琐碎中,悄然揭示出社会的病灶。如《爱的味道》中,他不用“道德说教”,却让读者在笑过之后,感受到人间大爱的力量。这种写法,是含蓄的,是“哀而不伤”的,正如孙犁所推崇的“文以气为主”,薛宏新先生的文字,有一股沉实的“气”在贯通,那便是对乡土的深情,对人民的悲悯,对真实的坚守。

       他的语言,也时有诗意的闪光。虽以“土”著称,却非全然粗粝。如“太阳从早晨滚到中午,像燃烧的火焰一样滚在他的身上,烧在他的心里,可他依旧感觉非常冷”——此句写尽了人在物质稍有改善后,精神依旧荒芜的荒诞与孤独。这种诗意,不是刻意营造的“文艺腔”,而是从生活深处自然涌出的“生命感喟”。它如黄土地上突然绽放的一朵野花,不起眼,却动人。

       薛宏新先生的语言,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在众声喧哗、文风浮躁的当下,他选择了一条“向土而生”的路。他不追潮流,不媚文坛,只守着他的“陨石村”,用一口地道的河南腔,讲着中国最广大却最沉默的群体的故事。他的语言,是一种抵抗——对语言同质化的抵抗,对文化遗忘的抵抗,对情感虚假的抵抗。

       读其文,如闻乡音,如见故人。他让我们想起,文学的根,原不在象牙塔,而在田埂上,在灶台边,在那些被遗忘的“腌臜角落”里。正如孙犁先生所期许的那样:“文学应如清水,照见人心。”薛宏新先生的语言,正是这样一汪清水——它不澄澈得不染尘埃,却因沾着泥土,而更显真实;它不华丽得令人仰视,却因带着体温,而更令人动容。

       试问,今日之文坛,还有几人肯如此“土”下去?还有几人敢如此“俗”到底?薛宏新先生敢。他不仅敢,而且把“土”写成了风格,把“俗”写成了境界。这,便是他的大本事,也是他作品最动人的地方。

       他笔下的语言,是泥,是土,是风,是雨,是村口那棵老树下的闲谈,是冬夜煤炉旁的叹息。可正是这泥、这土、这风、这雨,长出了最真实的人间,也长出了最真实的文学。

       读罢掩卷,我忽而明白:所谓“乡土小说”,其魂不在“乡土”,而在“说”——说得真,说得狠,说得笑中带泪,说得让人在三分钟内,看见自己的一生。

       这,便是薛宏新先生的语言之力,也是他留给这个时代的,最朴素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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