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二令三人木,半世聪明半世哀

重读《红楼梦》,特别是王熙凤,真是常读常新。年少时看热闹,中年时看人心,不同年纪翻开,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风月与悲凉。
以前读王熙凤,满眼是她的泼辣、算计、狠绝,只觉得她可恨。如今再看,穿过她那层铠甲般的强势和精明,触到的全是藏不住的脆弱和心酸,只剩下满心怜惜。
造成王熙凤悲剧的第一重原因是时代的枷锁和婚姻的不幸。在男权社会,女人太过强势,会被社会不容,被丈夫排斥。
她的判词:“一从二令三人木”。这短短七个字,道尽了她婚姻的悲剧轨迹。一开始,她遵从“三从四德”,想做个贤妻。后来在贾府掌权,地位高了,开始对丈夫贾琏发号施令。最后呢?落得个被休弃的下场,哭回金陵。
好的婚姻,需要两个人互相疼爱、彼此搀扶、共同经营。即使在今天,女人如果太过强势,也常常会把男人推远。夫妻相处,该像山水相依,有柔有刚,既讲原则,也懂退让。我们身边不也有这样的例子?有些夫妻看起来天造地设,双方都很优秀,结果却闹得不可开交,劳燕分飞。有些事业上雷厉风行的女性,婚姻反而布满荆棘。而一些看似普通的女人,因为温良敦厚,懂得经营,丈夫把她捧在手心,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婚姻破裂,一个巴掌拍不响。
在古代三妻四妾很正常,可她强势得容不下别的女人,除了贴身丫鬟平儿。丈夫贾琏偏偏又是得陇望蜀,见异思迁,香的臭的都要。你说王熙凤不会哄人,太过强势?那平儿呢?又漂亮又善良。尤二姐被赚进大观园那回,平儿明知主子王熙凤要置尤二姐于死地,尤二姐还是她的“情敌”,可她还是暗中帮衬。家里有王熙凤这样的大家闺秀,身边有平儿这样品貌双全的女子,贾琏照样不珍惜。他在外面胡作非为,连多姑娘那样的都沾,偷娶了温柔善良的尤二姐还不知足,紧接着又纳了秋桐。
贾琏的薄情与荒唐,一点点碾碎了王熙凤对婚姻、对丈夫的所有期待。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个支持他的女人,反过来,一个满身锋芒、强势冷血的女人背后,往往藏着一个伤透她心的男人。王熙凤后来的跋扈、狠绝、算计,从来不是天生凉薄,和她冰冷的婚姻脱不开干系。
王熙凤并非天生冷血。她对冰清玉洁的林妹妹疼爱有加,对宝黛纯真的爱情极力维护,是“木石前盟”的第一个支持者。虽然她后来设掉包计让宝玉娶了宝钗,那也是迫于外界压力。对土里土气的刘姥姥,她没嫌弃,施舍银两,还让刘姥姥给女儿起名字。这一善举积了阴德,最终贾府被抄,刘姥姥拼死救下了她唯一的骨肉巧姐。
造成王熙凤悲剧的第二重原因是自身性格,她太精于算计了。她的软肋是孩子。她天生要强,可心强命不强,只生了一个女儿。这单薄的子嗣,也侧面印证了她长期在婚姻里得不到疼爱与温暖。她拼命强颜欢笑,争强好胜,其实是在填补心里的空缺,最终走上了不归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她的精于算计,在处理贾琏偷娶尤二姐这件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借刀杀人。她趁贾琏外出,放下身段亲自去请尤二姐进大观园,姐姐长姐姐短,嘴甜得像抹了蜜,演技骗过了所有人。暗地里呢?派丫头善姐冷待、磋磨尤二姐。在外面更狠,买通尤二姐曾经的未婚夫张华,让他去官府告贾琏“国孝家孝里头,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甚至放话说“告我们家谋反也没要紧!”
读到这儿,真让人脊背发凉。俗话说“不作不死”,王熙凤这时膨胀到把官府玩弄于股掌,把所有人当棋子,以为没有她收拾不了的残局。抛开封建社会背景,这样目无法纪的人,也早晚遭报应。她不仅在做自己的掘墓人,也是在加速贾府的倾颓。
设计好告官这场戏,她大闹宁国府,演技堪称影后级别。对着嫂子尤氏和侄子贾蓉撒泼打滚,昏天黑地。书里写她对着尤氏的脸啐唾沫,对贾蓉又骂又打,“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这场戏里,她三次“啐”,七次“哭”,四次“骂”,三次“笑”!肢体表情丰富,语言更是像下刀子。可领着尤二姐见贾母时,她又表现得无比贤良大度,连精明的贾母都信了。这部“苦情戏”的大结局,是她借秋桐之手,逼得尤二姐吞金自尽。
作贱了别人,也作贱了自己。这事之后,被抄家之前,王熙凤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经血淋漓不尽(书中称“血山崩”),袭人劝她赶紧看大夫。平儿对袭人说:“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别说请大夫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
王熙凤的悲剧,是时代枷锁、婚姻不幸和自身性格共同酿成的苦果。她的精明,用在治家上,过犹不及;用在夫妻争斗上,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双刃剑。即使在今天,肝火郁结也是健康大敌。
重读王熙凤,我更加懂得,婚姻需要智慧,更需要温度与气度。做人,亦是如此。
中牟新区弘毅高中 李志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