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特辑选登26:《母亲扎的红灯笼》||侯兴锋专栏(一)

侯兴锋

当元宵夜的红灯次第亮起,我总会望向故乡的方向,想起童年那一盏最暖、最红的灯——母亲扎的红灯笼。
我从小生活在乡村,对于元宵节的最早记忆,就是在正月十五的晚上提着一盏大红灯笼去拾鞭炮。那时候的农村还很贫穷落后,电视机还没有普及,娱乐节目有限。元宵节除了放一串小的可怜的鞭炮之外,就是尽量的给孩子做一盏红灯笼提着,在院里院外跑来跑去,来增加一点喜气,并寄寓着一种红红火火的生活。
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巧手,每年正月十三或十四,她便开始为我和弟弟扎灯笼。这看似简单的活计,藏着不为人知的细心与耐心。几根细细的竹条,在母亲手中仿佛有了灵性,弯、折、编、扎,不多时便成一个圆润匀称的椭圆框架。底座垫上纸板或木板,稳稳托住小小的蜡烛,再蒙上一层鲜红的塑料纸,还未点亮,就已透着满眼的喜庆。
扎灯笼最考验技术的,是刮竹条。竹条要削得细而均匀,才够柔韧,扎出的框架才周正好看。若是手笨些,竹条粗细不一,灯笼便歪歪扭扭,提出去难免被小伙伴笑话。母亲从不怕麻烦,哪怕指尖被竹条磨得发烫,也要一遍遍修整,直到灯笼骨架端正、线条流畅。在她心里,给孩子的东西,从来都是最好、最体面的。
正月十五的清晨,是村里孩子们最风光的时候。大家提着灯笼,聚在村口嬉笑打闹,比谁的灯笼最漂亮,比谁的家长手最巧。而我和弟弟,总能在一众灯笼里拔得头筹。母亲扎的灯笼,骨架匀称,红纸鲜亮,烛光一照,通透又温暖,是我们童年里最骄傲的底气。
可孩童的欢喜,总带着几分莽撞。有一年元宵节中午,弟弟被众人夸得得意,大白天便执意点燃蜡烛炫耀。推搡之间,蜡烛歪倒,鲜红的灯笼瞬间被火苗吞噬,不过片刻,就烧成一堆灰烬。弟弟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也慌了神。母亲闻声赶来,没有责备,只是默默把我的灯笼递给弟弟,转身对我说:“你是哥哥,让着点弟弟,妈现在就给你重扎一个,晚上一定亮起来。”
我满心委屈,只觉得扎灯笼那样费工夫,半天时间怎么可能赶得出来。可母亲没有多说,拿起竹条和小刀,就坐在院子里忙碌起来。日影一点点西斜,鞭炮声渐渐从村头传来,我蹲在一旁,看着母亲低头忙碌,手指在竹条间飞快穿梭,竟忘了委屈。
夜幕降临,鞭炮声此起彼伏,村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母亲果然捧着一盏新的红灯笼走来,比之前那盏更鲜亮。烛光点燃的那一刻,红光照亮了她的脸,我却猛然看见,她的一根手指缠着纱布,渗着淡淡的血迹。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为了赶时间,削竹条时不小心被刀子割破了手,却一声不吭,忍着疼,把灯笼扎好。
那一夜,月光皎洁,村里的孩子提着灯笼追逐嬉闹,捡拾着未炸响的鞭炮,点点灯火连成一片,成了乡村最美的风景。可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疯跑,手里提着红红的灯笼,心里却沉甸甸的。烛光映到母亲受伤的手指,我第一次懂得,原来这盏小小的红灯笼里,装的不只是热闹,更是母亲藏在细节里的爱。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像离巢的小鸟,飞出了乡村,离开了老院子。故乡的路越走越远,元宵的灯也越挂越繁华,如今的日子真如当年灯笼所寄寓的那般,红红火火。然而,商场里精致华美的灯笼,以及永不熄灭的电子灯烛,却再也照不亮童年那样纯粹的欢喜。

简介:侯兴锋,中学教师,安徽省作协会员,多家杂志签约作家。至今已在报刊发表文章1500多篇(次),有30多篇文章入选中小学生阅读文集,60多篇(次)文章被用作中考、高考试卷阅读理解,100多次在全国各类征文中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