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二月二十五，农历正月初九，夜，灯下，书。

整个下午本就阴郁、寒冷、潮湿，到了夜间，大概十点二十几光景，沉浸于《傲慢与偏见》的间隙，忽闻窗外沥沥拉拉下起来了。初时，逐渐繁炽的昏黄的灯光里，人言，车鸣，兼以偶或流浪猫狗与零星的鞭炮，不甚远的，切近的，尤其楼下小饭馆传来吆三喝五的划拳声，一浪高过一浪——故而外界天气突变尚不觉知;等分明听到并确定外面下雨，夜已颇深，灰白的冷雾悄悄漫上来了，浸润着裸露的一切，房舍、林木、田野、路面等，高高低低，方方圆圆，直直曲曲，软软硬硬，很乱人的眼，高楼户家的明灯少了许多，且周遭一片静寂，先前的诸多声响，包括那划拳声早经没了踪影儿……

这，固系春雨，但此刻，最先涌上心头的不是“春雨贵如油”的古训与实际，而是静下心来，梳理下思绪，筹划筹划新的一年的目标，长期的，中期的，短期的，看看哪些还没顾及到，哪些重复、赘余，哪些违反矛盾律、排中律，哪些不太系统，合理，哪些不太切实可行……有些人光想还不行，拿出纸笔，认真地诉诸笔端……

“一年之计在于春。”

自家近年省城折腾，苦楚、压力惯了，渐失却了季节，失却了月份，失却了星期，甚或具体日子的概念，像一头磨道里的驴，蒙着眼睛，一圈儿一圈儿，无奈但持续转着，不讲收获，只讲耕耘。但新年伊始，提前筹划一下有关方案，整合整合有关资源，实在是有必要，且似于城系绕不开的选择。

此刻，于农村亦很重要:时机到，做好春耕，筹划一下种植类别、地块儿大小，眺望未来结果的用途。虽明知“一年之计在于春……”但自家与农村不止一年的疏远，以至于每逢此时，下意识首先想到的不过是能源特种设备项目出海业务的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的筹划筹划一年的打算;而非当年“春雨贵如油”的习惯性惊心、舒心与喜悦。虽则如此，但并非表明自己已经脱离了农民的身份与精神实质，吃穿用度，日里拙作，不充分解读了自家身在城市，魂在农村的现实嘛？！再提“春雨贵如油”，言即春雨的稀少与昂贵，竟如香油！可不？这当儿易发春旱，小麦早经露头儿，逐渐成行、成片，乃至整个地块儿！这阵子正是小麦进一步成长的黄金时段儿，毋庸置疑，这不过极言雨水——拿油来比的春雨之重要。何止麦子，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哪样儿不需要春雨的滋润与爱抚呢？

早春时节，河冰尚未解冻，林木尚未发芽，小草尚未露头儿，一大片、一大片，满满的黄褐色，与沉睡的大地相拥，交融。初中一周六下午正逢初春，步行回家，路过任店镇石子国(音，村名)天已黄昏，细雨裹风，饱绽寒意，丝丝缕缕，不绝于耳，直往脖子里钻，因而村边土路上，黄褐消淡，冷雾笼罩，高一脚低一脚，且寒噤不断，牙关作响……返校路过，雨停风驻，无边的黄褐色背景下，路转溪桥忽见——一株梨花正襟怀舒展，昂首怒放！让人不禁联想到初中刚学的那篇《驿路梨花》(作者:彭荆风)，梨花洁白无瑕，人心洁白无瑕:那是课本;如今一切均呈眼前:那个雪白——一尘不染、晶莹剔透，动态十足、光芒万丈，通体雪白、并无二致——顿觉眼前一亮、心旷神怡！豁然开朗、别有洞天！仙界难觅、世所罕见！此刻，让你惊喜之余，突增无尽激越，总想让你高歌一曲，表达我的愉快;或草书立就一首极尽歌颂的诗篇……银色泛灰且随机撒着黑斑的枝干，几片儿枯褐欲垂的残叶儿，这一堆儿、那一堆儿，雪白的花瓣儿，由外向里、白而泛红，梯度渐小，一束簇拥着的末端呈浅紫色的淡红的蕊儿，悠悠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神清气爽。如果我能够，我不仅要唱出、写出梨花的形，更要唱出、写出梨花的魂，魂氤氲于形，形酝酿出魂，形魂缠绕、彼此交融，兼以些许蜂蝶点缀，成就了一幅大自然的奇观。

我忽然气恼昨夜的春雨，以及俯就、浸润的寒雾，让我错认冬季过后，一味的枯黄，褐色，殊不知竟有如此之气象！但自家本欲激动的心态忽然平复下来:夜，是安静的，尤其今之谓春雨之夜，既安静，方促生命之酝酿与萌发，方有白天呈现之一切，故曰静夜乃白昼之母。——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胡乱结论，顾自气恼，并埋怨这夜的春雨及其附属:若无前者造就，何来今之奇观？！“梅花香自苦寒来”，愚以为说的应该同理儿。

“年过完了吧？怪好吧？”忽然楼下穿过斜斜密织的春雨，有人招呼着，乡里乡音，亲切得很。

“那个自然嘛！——新的一年，正好好筹措、筹措接下的打算哩！”这是另一人在接腔儿。

我浑身一振，心头一热，合了书本，伸下懒腰，缓缓地透窗伸出手去，在这夜的冷雾笼罩下，亲感这冷的春的细雨……

(02.26.26凌晨草，上午修改于南龙湖寓所)

作者简介:

李刚，河南叶县人，法学硕士，业余喜欢看书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