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政协的十年

码头与港湾:我在政协的十年
掐指算来,到政协工作竟已十年啦。
这十年里,我像一株岸边的芦苇,看着一艘艘船驶来又远去——有的完成了漫长航程,安稳靠岸;有的只是短暂停泊,便又扬起新的风帆。
记得刚到政协时,我最先陪伴的是即将退休的老主席。那是位头发花白、说话带着乡音的老领导,他总爱坐在窗边看院子里的老槐树,说“这树比我资格还老,见证了好几届班子了”。
他走的那天,院里的玉兰花正开得盛,他握着我的手说:“年轻人,政协是个暖地方,好好待。”
老主席的余热还没散尽,新的掌舵人就来了。两年间,两任县委副书记先后兼任政协主席。他们更像匆匆过客,带着机关里雷厉风行的作风来,却又很快被提拔到更重要的岗位。后来我才懂,对他们而言,“政协主席”更像是一块职级的垫脚石,是职业生涯里的一个中转站。
他们来时带着锐气,走时带着新的使命,办公室的茶杯还留着余温,人却已经在另一个会场部署工作了。
真正在政协的码头落下锚的,是那些从部门过来的局长们。他们曾是各条战线的“船长”,在自己的领域里调度人财物,指挥着千头万绪的工作。可当他们卸下局长的职务,戴上政协副主席的徽章时,脸上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第一次见到李局长时,他正站在政协院子里抽烟,眉头舒展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原是教育局局长,每年招生季都要熬掉好几斤肉,既要平衡各方关系,又要盯着升学率,用他的话说“头发都快愁白了”。
刚到政协那阵子,他总爱逢人就说:“还没遇到过这样好的单位!”起初我以为只是客套,直到跟着他去乡镇调研。那天我们去一个偏远乡村考察教育资源,车刚到村口,乡党委书记就带着干部迎了上来,一口一个“李主席”地叫着。在学校里,校长汇报工作时毕恭毕敬,不像以前汇报工作时那样带着紧张的试探。
回来的路上,李局长笑着说:“以前当局长,下去是要解决问题的,现在当副主席,下去是帮着协调问题的,身份不同,心态也不一样了。”
我渐渐发现,这些“转岗”的副主席们,脸上的笑容确实多了。
张局长以前是财政局的“铁公鸡”,每天对着一堆报表眉头紧锁,现在却成了政协书画院的常客,毛笔字写得行云流水;王局长以前是卫健委的“救火队长”,半夜总被电话叫起来处理应急事件,现在却跟着文史委的同志四处寻访老建筑,成了半个地方志专家。
他们说的“好单位”,我后来才慢慢读懂其中的滋味。在部门工作时,手里握着权力,却也扛着千斤重担:年度考核的指标、安全生产的责任、信访维稳的压力,哪一项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到了政协,这些担子都轻了。上有主席统筹全局,下有委室主任具体落实,他们更像是船上的顾问,不用亲自掌舵,只需要把自己的经验和资源贡献出来。工作干多干少、干好干差,更多的是凭责任心和热情,没有了硬性的指标考核,反而更能静下心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有次和一位老副主席聊天,他说:“政协就像个港湾,船在海里漂久了,总得进来歇歇。以前在部门,是‘呼风唤雨’,现在在政协,是‘和风细雨’。”
他说得没错,政协的职能从来不是发号施令,而是团结和凝聚。我们去企业调研,是帮着反映困难;去乡村考察,是帮着协调资源;开专题协商会,是让不同的声音都能被听到。
在这里,没有了部门之间的壁垒,没有了上下级的压力,大家坐在一起,只为了把事情办好。
十年里,我见过太多人的来去匆匆,也见过太多心态的转变。有人把政协当成职业生涯的终点,带着“船到码头车到站”的心态安享晚年;有人把政协当成新的起点,利用政协的平台继续发光发热。
但无论哪种选择,政协都以它特有的包容和温暖,接纳着每一个到来的人。如今我也快到了不惑之年,回望这十年,才明白老主席说的“暖地方”是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机关里的尔虞我诈,没有职场上的明争暗斗,有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真诚相待,是为了共同目标而努力的团结协作。
在这个“暖地方”,我们见证着别人的人生转场,也完成着自己的成长蜕变。每次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我都会想起老主席的话。这棵树见证了政协的风风雨雨,也见证了无数人的人生航程。而政协这个码头,永远为那些需要靠岸的人,留着一盏温暖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