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韵伴羊鸣

汽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峰峦与梯田交错成画卷,在窗外徐徐铺展。循着巴山深处流传千年的黑山土羊传说,我们缓步走进佛楼镇黑山土羊文化馆。馆内陈列的件件展品、段段文字,静静诉说着黑山土羊与佛楼跨越千年的牵绊,也让这场文化溯源之行,与美食盛会、街巷丝韵交相辉映。

佛楼镇杨镇长为我们讲述非遗美食“汽水羊肉”的由来,几声悠远的羊鸣仿佛穿越千年时光,穿墙而来。谁曾想,这段古老的故事,在巴山深处镌刻出铁鼎寨、佛楼寺,也留下汽水羊肉的传奇,更沉淀出璀璨厚重的古蜀文脉。那羊,是佛楼独有的黑山土羊;那寨,是先民栖身避难的铁鼎寨;那寺,是禅意氤氲的佛楼寺。
走出山羊文化馆,抬眼远望,依山而建的佛楼寺静立山间。飞檐翘角隐于松涛之间,青瓦古殿透着千年佛光,晨钟暮鼓与山间羊鸣遥相呼应,禅意清幽与人间烟火在此完美交融。它承载着乡民祈愿安康、风调雨顺的心愿,见证着佛楼从先民栖居到文脉兴盛的千年变迁,更成为黑山土羊文化与禅意文化交融的精神纽带,让这片土地的人文底蕴愈发深沉。

出发前夜,我整理行囊,特意将葫芦丝装入包中,期待以一缕丝竹之音与这片土地心意相通。想象乡野溪流旁,丝韵悠扬,漫过山野,与人间烟火温柔相依。夜宿小镇,我临窗吹奏,婉转乐声漫出窗棂,引来几位同行的老师。我们以乐会友,即兴合奏《山歌好比春江水》,欢声笑语与悠扬旋律交织,为佛楼的夜色添上几分灵动暖意,相约明日同赴集市。
清晨的佛楼,云雾轻笼,恰逢集镇赶场,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几位老师或许是昨日劳顿,尚未起身,我与简歌、杨峰相视一笑,决定先享用早餐。话音刚落,苏长龙大哥已为我们三人各备上一碗热面、一笼汽水粉蒸羊肉。我生在新疆,自幼尝遍北疆羊肉的醇厚浓香,本以为世间滋味再难超越,可一口入喉,便被深深惊艳——清鲜回甘,软嫩适口,暖意从舌尖直抵心底,料峭春寒便在热气氤氲中,随着山间晨雾散开。这佛楼深处的羊肉,以温润清雅的独特风味,轻轻撞进我的心尖。

集市上人声鼎沸,肉铺、鸡摊、杂货铺依街而列,吆喝声、谈笑声交织起伏,暖意融融。行至街中,我一时情急,欲寻方便之处,询问路人才知,厕所还在街头远处。正着急时,一句温和的话语随风传来:“到我家来吧,屋里的厕所干净得很。”
我循声望去,一位中年大姐正端着饭碗,笑意淳朴。见我迟疑,她又轻声道:“我们这儿早上本不便留外人,只是看你实在着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一语暖心。乡间的善意从不张扬,却如晨雾般轻柔,悄悄落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继续漫步街头,一处岩壁的石刻映入眼帘。佛楼承续着千年文脉,也珍藏着一段峥嵘的红色往事。
1933年,红军挺进佛楼,建立达州首个县级苏维埃政权,革命的火种就此播撒在这片土地。岩壁上“打到敌人,坚持革命,反对压迫”的石刻标语笔力遒劲,旁边一棵皂角树枝叶舒展,默默守护着这段红色记忆,让历史的印记与当下的安宁悄然共存。1993年巴中撤县建市,佛楼重回平昌怀抱,红色印记深深融入山川血脉,成为这里最动人的精神传承。
佛楼因佛楼寺得名,自清代康熙年间起,便慢慢形成了独有的气韵。

小镇地处平昌、达川、营山、渠县四县交界之处,被云雾与青山轻轻环抱。温润的气候滋养得漫山茂林修竹郁郁葱葱,谭家河蜿蜒流淌,在田野间勾勒出清秀的山水画卷。晚清建起的文昌宫与关帝庙,藏着旧时的传说,也默默见证着小镇一代代的变迁。阵阵羊鸣从山间飘过,托起寻常人家安稳的烟火日子。红色的记忆融入青山绿水,人文的根脉在时光中缓缓生长,让佛楼始终守着一份清净与初心。
文友们继续漫步集市,赏览乡土风物;我手持葫芦丝随行,以乐寄情。指尖轻按音孔,《十送红军》《映山红》的旋律便在街巷间缓缓流淌。友人赞叹,行人驻足,悠扬乐声与市井烟火,勾勒出佛楼独有的动人风景。
循着热闹的声响,我们来到黑山土羊美食节会场。舞台上方,“佛楼镇抓项目促投资活动推进会”的标语循环滚动,吸引着往来行人。佛楼镇党委王书记致欢迎辞:“首届黑山土羊美食节,既是风味的盛会,也是发展的契机,诚邀各界人士走进佛楼、认识佛楼、共建佛楼”。话音刚落,一旁前来投资的企业负责人笑着感慨:“佛楼用情真、作风实,我们愿意扎根在这里,和乡亲们一起把日子过得更红火。”话语朴实,却道出众人对这片土地的信心与期盼。
精彩节目接连上演:歌伴舞《这方天地》《逛新城》、古筝合奏《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赏心悦目。趣味十足的有奖问答环节,主持人发问:“谁知道佛楼镇名字的由来?”一位年轻姑娘抢先应答:“因本地的佛楼寺而得名!”她从容讲述:康熙六年(1667年),佛楼场一带便建有寺院,关中杨氏避乱南迁,先到佛楼寺祈愿,再落脚铁鼎寨避难。他们效仿岩壁上黑山土羊的生存智慧,驯养黑山土羊,立下“一户九羊,三公六母,春羔秋补”的养羊规矩,又制订《牧羊十二则》镌刻于东麓,依节气放羊;还以羊肠灌装粮食,称之为“救命肠”。光绪年间大旱,正是这“救命肠”救助了乡亲百姓,帮大家渡过难关。黑山土羊从此融入佛楼人的血脉,成为刻入骨血的乡愁滋味。汽水羊肉以本地黑山土羊、清冽山泉水、天然岩盐为料,先清炖至汤清肉鲜,再用原汤调拌,入竹笼清蒸。出锅时热气升腾,肉质软嫩,回甘绵长,是佛楼最动人的人间滋味。她言语质朴简洁,神情恳切,将岁月往事娓娓道来,字里行间满含乡土深情,引得全场凝神静听,掌声久久不息。
乡土气息浓郁的节目接连上演,美食品鉴区香气弥漫,风味独特的黑山土羊肉让嘉宾赞不绝口。“台前赏艺、席间品味”的沉浸式体验,尽显佛楼的热情与魅力。从文化传承到产业振兴,一场美食节,让千年黑山土羊文化焕发全新生命力。
演出结束后,我们参与“黑山土羊溯源之旅,深入平乐村现代化核心育种场,亲眼见证科学化、标准化的养殖流程,也让黑山土羊文化馆里的历史与文脉,得到生动真实的印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彻底改变了对传统养殖业的印象,不仅对“佛楼黑山土羊”的品质信心倍增,更对产业与文化的交融有了更深理解。
一只只种羊在圈中低头食草,见人不惊不扰,一派从容质朴之态。
“看!”佛楼镇王书记一声呼唤,我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山坡。几千只黑山土羊悠然自得,或闲庭信步,或低吟浅唱,串串蹄印在绿草野花间抒写行行诗句,记录土地的生机盎然。一只只看似平凡的黑山土羊,串起富民兴村的完整链条——从传统散养到规模养殖,从良种繁育到屠宰加工,从文化馆的文脉传承到全羊宴的非遗滋味。
微风拂过,一缕清香漫入鼻尖。放眼望去,山间坡地青花椒连片生长,枝繁果茂,青绿的果实缀满枝头,在阳光下轻轻摇曳,藏着乡亲们沉甸甸的致富期盼。一路走来,连片的艾蒿随风翻涌如碧浪,在村落间铺展成海,舒展着乡村振兴的蓬勃生机。芙蓉花树点缀的乡间道路,串联起一脚踏四县的独特地理风貌,一路繁花相映,一路希望相伴。
汽水羊肉作为全羊宴的核心,以非遗技艺延续着千年味觉记忆。一只黑山土羊,串起文化根脉与乡村振兴,让这片深丘大地处处涌动着生机与希望。首届美食节,为千年传奇续写新篇,也让这份独属于佛楼的烟火滋味,在心底久久绵长。
乡野之夜,寒气渐生,乐声与温情却愈发浓烈。我在房间再次吹响葫芦丝,轻灵的乐声在静谧夜色中缓缓流淌。几位老师如约相聚,一同合奏《竹林深处》。丝韵婉转,似羊鸣绕山;清音悠远,如禅意入谷,将佛楼的灵秀山水与深厚人文,尽数揉进旋律之中。以乐结缘,以韵知心,丝竹之声与窗外黑山土羊的鸣唱相应,山野清灵与人间暖意缓缓相依。葫芦丝的清雅、黑山土羊文化的厚重、佛楼寺的悠远,在此刻完美交融;一音一味,一情一景,皆是佛楼独有的文化肌理。

此行途中,一段温暖插曲,更让我深深铭记佛楼人的赤诚与担当。演出在即,我不慎将心爱的葫芦丝遗落会场,心头顿时焦灼万分。杨镇长得知后,第一时间安抚我的慌乱,即刻动员工作人员仔细搜寻、多方联络核实,辗转得知,乐器被一位艺术家带往绵阳。可对方临时出差,寄送不便,而我次日晚间便有一场重要的葫芦丝演奏,这把C调葫芦丝是我唯一的演出乐器。情急之下,我拨通电话,声音里满是急切:“杨镇长,我明晚就要演出,这把葫芦丝对我至关重要……”“你放心,我今日返程,一定帮你取回,连夜送到巴中。”杨镇长语气沉稳而坚定。
冬日的夜,寒风凛冽。晚上八点多钟,杨镇长已风尘仆仆赶到,将完好无损的葫芦丝稳稳递到我手中。悬在心头的焦虑,瞬间化作滚烫的感动。我执意要请他吃顿便饭以示谢意,他却只是淡然一笑:“这点小事,不足挂齿。”话音未落,车子已轻轻驶入沉沉夜色,只留一份温暖,在寒夜里久久不散。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佛楼很小,小得刚好能装进心里;佛楼很近,近得让人一见如故。这里的热忱担当、淳朴善良,正是佛楼人最真实的模样。
佛楼人用赤忱守护山川,靠辛劳耕耘岁月,以深情滋养乡愁,让黑山土羊文化、古寺禅韵,与汽水羊肉的非遗醇香浸润烟火人间,源远流长,代代相传。
走在夜色里,仿佛仍然漫步在佛楼的长街上,丝韵伴着一声声羊鸣,将千年文脉与人间烟火化作一曲悠扬的山间清音,余音袅袅,生生不息。 (李欣蔓)
评语:
丝韵绕山,羊鸣润心,笔墨凝就佛楼千年情韵
李欣蔓的《丝韵伴羊鸣》,是一场寄情于巴山深处的文化溯源,亦是一次与佛楼烟火深情相拥的心灵之旅。作者以葫芦丝的丝韵为线索,以黑山土羊的鸣响为底色,将佛楼的千年文脉、乡土温情与乡村振兴的蓬勃生机,揉成一曲悠扬婉转的山间清音,落笔温柔却字字有力量,读来满是回甘。
文章的美,在景与情的相融,更在文与脉的相牵。从黑山土羊文化馆的岁月沉淀,到佛楼寺的禅意与烟火共生,从红色石刻的峥嵘记忆,到集市巷陌的人间暖意,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勾勒佛楼的肌理,让黑山土羊不仅是舌尖的非遗滋味,更是刻入佛楼人骨血的乡愁与智慧。“一户九羊”的古训、“救命肠”的佳话、汽水羊肉的温润,土羊文化在时光里生根,又在现代化育种场与美食节中焕发新颜,文化传承与产业振兴的同频,让这片土地的生机跃然纸上。
而最动人的,莫过于字里行间的人间温度。陌生大姐的善意相邀,杨镇长星夜送还葫芦丝的赤诚担当,文友相聚的丝竹和鸣,这些细碎的温暖,让佛楼的美不止于山水与文脉,更在于人心的淳朴与热忱。葫芦丝的清韵绕着羊鸣,漫过青山,淌过街巷,将禅意、红色、乡土、振兴的万般意涵,都揉进旋律与笔墨里。
这篇文字,是作者与佛楼的一场双向奔赴,以乐寄情,以文记心,让千年丝韵与声声羊鸣,在巴山深处生生不息,也让读者在笔墨间,遇见一个有温度、有底蕴、有希望的佛楼,余韵悠长,久久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