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联覆白额,初五做大岁:一场刻在莆田人骨子里的和平誓约


连续20多年,每年都有莆田的朋友邀请我初四、初五去莆田过年,因为时间赶不上趟,所以每次都是去不了,心里难免会遗憾。这份遗憾,不仅是错失了朋友相聚的热闹,更是没能亲身站在兴化府的街巷里,感受那场独属于莆田的、迟来却最厚重的年味——“做大岁”。

正月初五,当别处的春节余韵渐消,莆田的烟火却再度升腾到极致。家家户户重贴春联、重启围炉,宴席之盛、礼数之隆,竟胜过除夕。这便是我心心念念的“做大岁”——一场始于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的迟到团圆,一份用662年时光写就的,对和平的赤诚祈愿。

这段习俗的源头,是一段举国震动的血色历史。
嘉靖四十一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九日四更,倭寇伪装援军、里应外合,攻陷了兴化府城——这是明代倭患中唯一一座被攻破的府城。随后的六十余日,古城沦为人间炼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超过三万军民遇难,无数家庭破碎。彼时,除夕将至,城中百姓却或殒于屠刀,或被迫逃入深山,在饥寒与恐惧中,错过了阖家团圆的时刻。

嘉靖四十二年正月,戚继光率军驰援,倭寇闻风弃城而逃。直至二月初二,幸存的百姓才敢踏回故土。眼前,是断壁残垣,是亲人遗骨;耳畔,是孤儿寡母的哀啼,是街巷间的死寂。这一天,他们收敛逝者、抚慰生者,这便是莆田人心中神圣的“探亡日”。

国破家亡,年节已过,可劫后余生的人们,却执拗地想要补一个年。
于是,在二月初四或初五,幸存者们摆上简单的供品,点燃微弱的灯火,补做了一次春节。这不是欢庆,是告慰——告慰那些未能等到黎明的亲人;这不是仪式,是重生——宣告莆田人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决心。后来,为不耽误农时,这场“补年”被提前至正月,莆田初四、仙游初五,“做大岁”的习俗就此定型,流传至今。

六百余载风雨,当年的烽火早已散尽,但莆田人从未忘记历史的刻痕。
今日莆田的“做大岁”,最动人心魄的莫过于那白额春联。红纸上沿,特意留着一道约十厘米的白边,那是当年红联覆白联的遗风,是喜庆中藏着的肃穆,是“喜庆不忘国难”的无声誓言。餐桌上,红团软糯,寓意团圆;线面绵长,祈愿平安。老人们指着白边,给孩子讲戚继光的英勇,讲祖辈逃难的艰辛,讲“二月初二探亡、初四初五做大岁”的规矩。
这份记忆,早已融入莆田人的血脉。它让“团圆”不再是理所当然的日常,而是历经劫难后的珍贵馈赠;它让“和平”不再是空洞的词汇,而是用三万条生命换来的沉重期盼。

薪火相传处,烟火升腾时。
丙午马年的初五,纵使未能亲临莆田,我仿佛也能望见那里的街巷爆竹声声,厅堂笑语盈盈。这热闹里,有对先辈的缅怀,有对英雄的致敬,更有对今日山河锦绣的无限珍惜。“做大岁”早已超越了地域习俗,成为一种家国情怀的具象表达——它提醒我们,和平从不是凭空而来,盛世之下,必有前人热血铺就;它激励我们,铭记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守护来之不易的安宁。

岁岁做大岁,年年祈太平。
当莆田的烟火融入夜空,当亲友的祝福跨越山海传来,我同他们一起许下心愿:愿海波永靖,不再有烽烟扰攘;愿家国皆安,每一个家庭都能岁岁相守;愿红联上的白边永远只是纪念,愿华夏大地永远山河永固、国泰民安。也愿来年,我能不负友人之约,亲身走进莆田,在那碗迟来的团圆饭里,读懂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家国深情。
文/李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