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盐化之苦 无今朝之甜 ——从青春汗泽到绿水青山

无盐化之苦 无今朝之甜
——从青春汗泽到绿水青山,盐湖的时代蝶变
●朱海斌
忆起那片连绵的硝池,斑驳的硝块散落滩涂,一人高的芦苇沿池丛生,四季青黄更迭、密密匝匝。夜阑人静,灯火疏星,蛙声此起彼伏,尽是人间烟火气。
硝池环绕的村庄,藏着最质朴的生活模样:村民搭建的低矮屋舍错落相依,半截青砖混着泥土垒就的院墙,被硝碱晕出片片白霜;院落屋顶炊烟袅袅,晕染出一方岁月的宁静。偶有白天鹅掠过低空,在那时,已是难得的景致。
硝池北岸的主干道是条不宽的柏油路,穿梭的拉硝车总免不了抛洒硝土,经车轮反复碾压,在路面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狼尾。两车交会的瞬间,尘土腾空而起,扑面而来直教人窒息,天地间霎时一片昏黄。
所幸,凡有红旗招展处,便有机器轰鸣,更有工人忙碌的身影。硝的产量,总在寒冬的烈风里攀上顶峰。丰收的光景,引来了一众外省农民工。他们拉着平车,身体几乎贴伏在硝面上,汗水浸透衣背,呵出的白气在日光里轻轻闪烁,转瞬消散。
盛夏时节,但凡空气里飘着硝尘的地方,定有劳作的身影。走近细看,工人们浑身沾满细密的硝粒,连眼睫毛上都覆着白霜,活脱脱成了“白人”。若遇风起,硝尘如白色瀑布漫卷开来,人影在白雾中模糊,所有人都融进了这片白茫茫的硝池天地。
这红旗之下,人与机器并肩奋战的画面,看似寻常,却深深烙进了我的青春记忆。每每回望,心中总漾着几分酸楚,更因这片土地的沧桑变迁,生出万千感慨。
那年夏天,酷暑难耐。十八岁的我,攥着高考准考证,在忐忑中等待结果。为补贴家用,我加入了盐化硝池边运硝公路的修建队,和东郭村的壮汉们一同在黄土地里刨挖垫路。辛辛苦苦一个月,能挣得五十元,攥在手心沉甸甸的,在那时,已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我格外珍惜那身帆布工作服,虽是临时工,穿上它,便仿佛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份。邻里的几句夸赞,让我满心自豪,连走路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烈日灼灼,炙烤着滚烫的黄土路,鞋底似要被烤化。我是队里最矮最瘦的一个,却要抡起比人还高的铁锨与洋镐。每一次挥镐落下,虎口震得发麻,黄土块溅满裤腿,汗水一浸,便凝出一道道泥印。汗珠如雨从头到脚砸下泥土,流到眼睛视线模糊的涩痛钻心,用衣角忍不住反复捋抹。干活动作稍慢,身后便传来粗声的催促。我咬紧牙关,学着旁人的样子,从喉间挤出用力的哼唧,朝手心啐口唾沫,握紧光滑的铁锨柄,埋头苦干——那是年少的倔强:宁可胳膊酸痛难举,也不甘落于人后,更不愿被人指摘偷懒。
最难忘的是收工的时刻。夕阳西沉,将芦苇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累得浑身散架,瘫坐在硝池边的老槐树下,背靠坚硬的芦苇秆,抱起水壶仰头痛饮。凉水入喉,透心的清凉漫遍全身,眼皮沉沉,转眼便昏昏睡去。直到被成群的蚊子叮醒,才揉着眼睛勉强起身。远处蛙声阵阵,大黑头蚊子嗡嗡地扑在脸上,即便隔着厚厚的工作服,叮咬的疼也如马蜂蛰刺一般。我推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在盐化三厂坑洼的黄土坡上颠簸,晃晃悠悠地往家走。这般苦日子,我硬撑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胳膊腰背疼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幸而天遂人愿,不久后,我收到了永济电厂的录取通知,人生的轨迹,自此拐了个弯。
谁曾想,六年后,我竟再次调回盐化局,重走硝池边的黄土路,再见那片熟悉的芦苇丛与老槐树。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挖土修路的小工,而是盐化劳服三厂的正式职工,任团委书记。虽不必再下一线干重活,却常要值夜班。那时厂里吃大锅饭,大铁锅熬着菜粥,搪瓷碗底偶尔会碰到大小不一的老鼠屎,大家见怪不怪,挑出来便继续吃。日子清苦,没人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一次深夜值班,我巡至蒸发硝池车间,见工人弓着腰,钻进直径一米、仍冒着热气的硝桶里挥锨作业。我凑近桶口,刺鼻的硝味扑面而来,呛得眼泪直流,喉间干渴难耐。而工人们只是埋头苦干,脸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硝霜,汗滴坠入滚烫的硝水,悄无声息,却无一人抱怨。唯有歇息时,他们拉着我,无奈地低语:工资微薄,就连防暑的茶叶、白糖,厂里也迟迟不肯发放。
从那以后,每逢我值夜班,便放下书记的身份,挽起衣袖,和工人们一同挥锨搬料,干最苦最累的活。休息的间隙,寻一块平整的石板,将搪瓷缸倒扣当坐垫,掏出皱巴巴的稿纸和秃了尖的铅笔,写下厂里的新鲜事,记下工人们的拼搏模样,投给《盐湖报》。未曾想,这些浸着汗水、裹着烟火气的文字,竟一篇篇见了报。铅字印着我的名字,墨香混着淡淡的硝味,飘在盐化的风里,这点笔墨本事,终究被局领导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踏实肯干,再加上几分写作的特长,让我很快得到了重用。领导不仅将宣传的重任交予我,更推荐我参加省劳动厅的新闻培训。培训老师的一句“新闻写作,多读初中语文,举一反三”,被我奉为圭臬,至今仍反复研读、躬身实践,成了我写作路上脱颖而出的法宝。
借着这次成长的契机,也凭着领导的信任,我顺利调离盐化,进入机关工作。期间,机关保送我前往国家劳动部,参加由人民日报社高级编辑主讲的新闻写作培训斑。写作,成了我机关工作里的一大“香饽饽”。从机关内部的文稿,到省级报刊的版面,再到国家级出版社的书籍,笔尖所至,皆是耕耘;我也成了当地赴京宣传文旅事业、倾囊相助的第一人,走入山西煤矿职工发行安全《警钟长鸣》图书第一人。而支撑我熬过艰难岁月、应对繁杂工作的,始终是盐化岁月里沉淀的“以苦为乐奉献、敢为人先”的精神。凭着这份坚持与积淀,我以笔为犁,为单位、为社会耕耘出些许成果,也获得了众人的认可,后被评为市级劳动模范——这份荣誉,是盐化赠予我最珍贵的礼物,更是那段奋斗岁月最真切的见证。
如今,那片硝池早已完成了悄然的蜕变,成了今日碧波荡漾的盐湖。岁月匆匆,我也从一名普通的劳动者,变成了颐养天年的退休之人。回望那段浸透汗水、弥漫硝味的岁月,依旧清晰如昨——那是一代人用拼搏与坚守,写就的滚烫青春。如今方知,盐湖的变迁,藏着万般滋味。它不再是机器轰鸣、硝尘弥漫的生产线,而是成了鲜活的生态标本,湖水清澈,波光粼粼;它不再依赖靠汗水浇灌的“汗水经济”,而是踏上了绿水青山的发展新路。这不仅是一方土地的蝶变,更是时代发展理念的转变——我们终于懂得,要敬畏自然,珍惜自然。盐湖的蜕变,与我一生的打拼,恰似同一条路上的风景,藏着我独一无二的人生故事,也映着一个时代的变迁。
我也愈发懂得,这片老硝池,本是大地馈赠的独有宝藏。它不仅是一处特殊的地质景观,更是绵延四千六百年的文化根脉——从先民搭棚晒盐的古朴,到机器制硝产盐的蓬勃,再到如今退盐还湖、守护生态的清醒,每个时代,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最难得的是,它始终守着自己的本真:白盐映蓝天,碧水绕中条,“千古中条一池雪”的诗意,依旧在这片土地上静静流淌。如今的盐湖,更是火烈鸟、反嘴鹬等珍稀鸟类的栖息地,水鸟成群飞舞,啼声清脆婉转,天地间一派生机盎然,这是世间难得的美好。
而今,我身居千里之外的岭南,耳畔常伴海风,提笔落笔,总忍不住回忆硝池的往事。笔尖划过纸面,恍若重抚当年粗糙的黄土,再闻那熟悉的硝味,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十八岁、挥着铁锨的少年。也总想起,无论行至何处,笔下总有清风,心中总有欢歌。为了家乡的文旅宣传,我曾通宵伏案,创作以盐湖为主题的《黄金的路》《运城联墨香》《运城苹果香》,亦执笔写下《珠海是我家,文明有我》《晋粤情长》的歌词,制作成MV,发表于主流媒体;更将家乡的楹联、企业广告,搬上大湾区的舞台与荧屏,让家乡的美,被更多人看见。
从亲历盐湖的沧桑变迁,到今日远隔千山万水,仍心系故土,为家乡的文旅事业尽绵薄之力,这份经历,正如盐湖本身,历经风雨沧桑,却始终为自然、为和谐社会,默默发光发热。我越发坚信:守护盐湖最好的方式,便是敬畏自然,守护它的本真模样。世人皆知金山银山的美好,但比起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安宁与温暖,世间的功名利禄、金银钱财,都显得那般渺小。
愿这千年盐湖,永泛粼粼波光,白盐映日,碧水环鸟,静静守护这一方水土,岁岁年年。也愿每一位来访者,都能在硝池故地、芦苇岸边,触摸到这片土地的温热,寻获属于自己的感动与念想,读懂藏在盐湖里的岁月与深情。
顺颂春安
2026年2月18日于珠海
编辑:董应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