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半日赋

晓春视野 原创

2026-02-19 00:03

作者:杨 桦

时维乙巳冬月廿一,岁聿云暮,寒威渐弭,曦和送暖。余以暇晷之半,偕友谒轩辕灵墟,探仙都奇胜。是日也,恰值旧历所谓“杨公忌日”,民俗向以“大事勿用”为诫。然余以为:问道灵山,正可破俗尘之拘囿;澄怀观化,何须避历书之陈言?晨光清冽,宿露凝霜,既无秉烛夜游之逸兴,唯存掬华昼览之精诚。乃摒冗从简,首访仙水古洞,再寻步虚丹梯,后趋鼎湖核心之境。但见绝巘环峙,若拱若揖;清流萦回,如练如弦。恍然悟太虚之别有洞天,顿觉尘襟尽涤,神魂俱澈。遂摄其要而记之,以志仙缘之偶得。

一曰“峰之魂”:鼎湖独尊,天柱通玄

甫入胜域,一峰突兀,夺目惊心。其形上锐下丰,如砥柱擎天,又如春笋破土,昂然卓立于练溪之畔。此即仙都之魂——鼎湖峰也。仰观其势,巉岩峻拔,上接重霄,嶙峋处恍若龙鳞隐现;下临碧水,澄潭如镜,涟漪中似有鼎纹轻漾。相传黄帝铸鼎功成,于此驭龙宾天,故峰顶旧有湖泽,虽今已涸,而灵韵长存。时值日居东隅,朝暾恰映峰西,岩体赭赤如沐丹砂,云影徘徊若垂玄裳。宋儒朱熹尝云:“看尽吴山看蜀山,更游仙都且看山。”盖谓此山非徒具雄奇之形,实涵造化之枢机。余绕矶徐行,步移景换,童子峰恭侍于左,忘归台迎客于右,俨然一幅天然朝圣图卷,令人心折。

二曰“山之趣”:仙水润喉,步虚惊魂    

寻幽之初,众先至仙水洞。洞侧有古井,名唤仙水井,泉脉暗通山骨,清冽甘醇。汲泉而饮,沁脾润肺,顿消行路之尘烦。饮罢,乃援后山山道石阶,攀跻步虚山。山虽不高,海拔仅三百六十五米,然石阶陡仄,蜿蜒而上。众人初则意气风发,谈笑晏晏;未及半程,已气喘吁吁,汗透重衣。或扶栏小憩,或倚石喘息,前呼后应,步履踉跄,竟有溃不成伍之态。凡三歇五停,方得登临峰顶。

伫立山巅,天风浩荡,四野苍茫。凭栏鸟瞰,全景尽揽:练溪如银带蜿蜒,萦回于平畴沃野之间;鼎湖峰似玉笋孤标,卓立于云水烟霞之中;周遭村落星罗棋布,阡陌纵横交错,青山环抱如屏,秀水潆洄似带。众人或指点江山,啧啧称奇;或极目远眺,逸兴遄飞。疲顿之感,亦随清风散却。

少顷,众人议决下山之策。念及前山有缆车可乘,遂择其径。同行二三子素有恐高之症,登车伊始,便双目紧闭,面含肃然,不敢稍觑窗外。缆车悠悠下行,奇峰掠影,松涛盈耳。彼辈虽目不视物,然闻风声鸟鸣,亦觉此行之奇。及抵山麓,方始展颜,相与言笑,谓此番经历,可谓惊魂动魄,又不失为山中一趣。

三曰“文之脉”:摩崖钜迹,祠宇重光    

自缆车下,循溪北行,未及百步,即至黄帝祠宇。其地背靠步虚山,面临鼎湖峰,负阴抱阳,尽得山水朝宗之气。祠宇重檐飞翘,规制宏丽,朱甍碧瓦,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乃华夏南域祭祀黄帝之宗庙,千载香火,绵延不绝。庭中古柏森森,虬枝参天,历数百年风霜而挺拔;鼎炉氤氲,瑞气缭绕,聚千万载人文之灵秀。立祠前而瞻望,肃穆之意不因游程之促而稍减;焚香鼎而凝神,虔敬之心可借片晌之凝而愈深。

祠侧倪翁洞前,李阳冰所篆“倪翁洞”三字赫然在目。玉箸铁线,风骨凛然,笔画间法度森严,尽显秦篆遗韵。虽历千年风霜剥蚀,石刻斑驳,而神韵未损分毫。洞周石壁间,宋元明清题刻层叠,诗词文赋如星斗罗列,楷草隶篆似龙蛇竞走。或记登临之乐,或抒怀古之思,洋洋洒洒,蔚为大观。

最奇者,莫过初阳谷洞。方志载曰:“每至日出,光透窍而入,满壁流金。”惜乎半日之程,未及待此奇景。然摩挲石上斑驳字痕,指尖触历岁月沧桑;谛听洞前潺潺溪声,耳畔似闻历代文士隔空吟啸。文脉传承之厚重,历历可触,沁入心脾。

四曰“境之幽”:溪山清韵,步履生云    

出祠宇,沿练溪东行。溪水澄澈见底,游鳞往来翕忽,可数其形;卵石圆润如璧,苔痕斑驳若绣,可观其色。溪畔阡陌纵横,村舍俨然,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冬畦菜畦青青,映带左右;竹篱柴门静掩,犬吠鸡鸣。偶有村翁浣衣于溪头,稚子嬉戏于篱下,一派桃源气象,悠然自得。

远眺步虚山,栈道蜿蜒如丝带,萦绕翠屏千仞;山中多奇岩幽洞,若芙蓉峡之峭拔、小赤壁之嶙峋,皆钟灵毓秀之地,引人遐思。昔谢灵运尝慨:“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观此溪山胜景,方知康乐公此言非虚。盖此间山水,本就是天开图画,峰峦为笔,溪涧为墨,云霞为彩,非丹青妙手所能摹写其万一。

众人皆已登顶揽胜,余亦随众拾级步虚山麓,寻幽探胜。行至半山佳处,驻足回望,鼎湖峰全景尽收眼底,宛如碧落间一枚巨大璎珞,璀璨夺目;练溪则似银线穿引,将平畴、村落、峰峦巧妙缝缀,织就一幅山水长卷。但见藤萝垂幔,遮天蔽日;石窦生寒,沁人心腑。鸟鸣幽涧,声逾丝竹;风过松涛,响遏行云。此等移步换景、尺幅千里之妙,正合半日游赏之旨趣,令人陶然忘归。

五曰“时之悟”:半日何短,神游何长    

晌午将至,云开天阔,惠风和畅。余憩于溪边石矶,回溯半日所历,感慨系之。仙都之奇,不在其广袤无垠,而在其精粹独步;游赏之得,不贵其淹留之久,而贵其凝神之专。半日虽短,然目接鼎湖之雄奇,身历步虚之趣韵,心感文脉之深厚,足涉溪山之清幽,四者得兼,亦可谓窥斑见豹,得其三昧矣。

更思黄帝文明之薪火,历经千载,非但未绝,今更活化于岩宕书坊、文旅阡陌之间,焕发出勃勃生机。忌日何忌?但存敬畏天地之心,纵是俗讳之日,亦可行寻幽问道之事;半日何短?已接千载文明之气,纵无旬月盘桓之暇,亦可得精神升华之益。昔人畅游数日,所得或止于草木泉石之细;今我凝神半朝,所取实在于精神气韵之核。斯游也,足矣。

归而作颂曰:    

孤峰悬太古,一祠镇南天。

摩崖星文在,溪声日夜传。

登峰惊汗雨,缆车载云烟。

半日得玄珠,何须穷烟霞?

但留不尽意,且作他年约。

乙巳年十一月廿一日于寄吾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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