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红苕糖

一、入冬的序曲:柴与芽的等待熬红苕糖,是要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的大事。最先动起来的是家里的男人们,扛着柴刀钻进屋后的山林。那时候没有煤,更没有天然气,漫山的杂树、荆棘、野藤就是最好的燃料。他们踩着落满松针的山路,把碗口粗的青冈木、坚韧的野栗枝砍下来,捆成一人高的柴垛,背回家码在屋檐下。风一吹,干柴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甜香伴奏。女人们则守着竹篮里的小麦。要选最饱满的麦粒,用井水反复淘洗,直到每一颗都莹润发亮,再铺在竹篮的稻草上。从这天起,家里的水瓢就闲不住了——每天天不亮,母亲就会端着木盆,从水缸里舀出清水,细细地淋在麦粒上。起初是一颗颗沉睡的种子,三天后,麦尖就顶出了嫩白的芽,像一群举着白旗的小娃娃。等芽儿长到两寸长,泛出淡淡的青绿色,母亲就会把它们捞出来剁碎,这就是熬糖的“魔法引子”。我们这群孩子总围着竹篮转,忍不住捏起一颗麦芽嚼,清涩的甜里带着青草气,那是冬天里最早的鲜活味道。
二、薯块沸香:灶火上的慢时光红苕是从屋角的麦壳堆里“刨”出来的。秋末冬初时,父亲会把地里收的红苕一层层码在麦壳堆里,麦壳暖烘烘的,像给红苕盖了厚棉被。要熬糖了,我们就蹲在麦壳堆边,小心翼翼地把红苕捧出来——有的裹着细碎的麦壳,有的已经长出了淡紫色的小芽。母亲早就在冬屯水田边支起了淘苕架,那是用几根粗竹竿搭的架子,架着一个漏眼的木盆。我们端着红苕在盆里搓,冰凉的田水漫过手腕,红苕上的泥巴顺着漏眼掉进水里,露出粉扑扑的红皮。洗干净的红苕被切成拇指大的块,倒进堂屋中央的大铁锅里。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干柴噼啪作响,火星顺着烟囱窜上天。水汽裹着红苕的甜香弥漫开来,没多久,锅里就“咕嘟咕嘟”地翻起了白泡。母亲握着长柄木勺,时不时搅上几圈,防止薯块粘锅。我们趴在灶边,盯着锅里的红苕慢慢变软、变烂,直到用勺子一压就成了泥。这时,母亲会把煮熟的红苕倒进铺着白纱布的木架上,我们就围过去帮忙,攥着纱布的四个角,合力把苕渣挤出来——浓稠的黄浆顺着纱布的缝隙流进下面的木桶,那是红苕最精华的甜。
三、慢熬成金:灶火旁的甜与盼真正的熬糖,是最磨人的过程。黄浆被倒进另一口小铁锅,灶膛里的柴火要换成细碎的枯枝,火得压得极小,小到只能看见灶膛里暗红的炭火。母亲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边,手里的锅铲一刻也不停,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锅里的糖水先是浅浅的黄,慢慢变得浓稠,颜色也越来越深,像融化的琥珀。我们这些孩子是坐不住的,一会儿跑到门口看看有没有小伙伴来,一会儿又凑到锅边问:“妈,糖好了没?”母亲总是笑着说:“别急,慢工出细活。”实在等不及了,就趁母亲不注意,偷偷舀一勺糖水——那甜是带着温度的,从舌尖滑到喉咙,再暖到胃里,连冬天的冷风都变得温柔了。有时候母亲也会“赏赐”我们一勺,看着我们伸长脖子仰着头,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糖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大泡,像一串金色的珍珠在滚动。母亲突然加快了搅动的速度,糖汁顺着锅铲往下流,已经不是液体,而是能拉成细丝的糖稀了。“好了!”母亲一声喊,我们立刻围上去。她用碗舀起一勺,浇在洗干净的门板上——滚烫的糖稀在门板上摊开,像一块不规则的琥珀。等糖稍微凉一点,我们就用筷子卷起来,糖丝越拉越长,甜香在空气里炸开,连隔壁的邻居都能闻到。
四、年的味道:甜到心里的期盼熬好的苕糖,母亲会分成好几份。一部分装在瓦罐里,留着过年时招待客人;一部分捏成小糖块,用粽叶包好,分给我们这些孩子;还有最稠的那层糖稀,会趁热倒进撒了芝麻的竹匾里,冷却后敲成碎块,就是我们嘴里的“麻糖”。那时候白糖是稀罕物,供销社的糖柜台前总是排着长队,但我们有红苕糖就够了。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快乐真简单。冬天的寒冷、物质的匮乏,似乎都被这一锅红苕糖熬化了。就像老家的那句俗话:“大人想挣钱,小孩想过年。”我们盼过年,其实盼的就是这份甜——是熬糖时灶火的暖,是糖稀入口的润,是一家人围在一起的热闹。如今,商场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糖果,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柴火烧出的烟火气,少了等待麦芽发芽的耐心,少了邻里之间互相递一块热糖的热乎气。只有在梦里,我还会蹲在老家的灶边,看母亲搅动着锅里的糖稀,甜香漫过岁月,漫过山川,一直甜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窗外的腊梅还在香,我仿佛又听见了柴火烧裂的声响,看见了母亲那双被柴火熏得泛红的手,正握着锅铲,在冬日的晨光里,搅动着一锅流淌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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