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清流》第十七章:刻砖刘

冯骥才工作室 原创

2026-02-09 22:13

《冰河》《凌汛》《激流中》《漩涡里》,冯骥才先生曾出版过一套“记述文化五十年”的非虚构作品,以自我口述史的方式讲述自己与时代紧密纠缠的生命史和思想史。这个系列今年又增添了一本前传《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

冯骥才先生说:“这是我最重要的书。既有我的童年、少年、青年,也有我的父母、家庭、爱人。这我的生命之书。”

这里将陆续分享新书部分章节,以飨读者。

《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

第十七章 刻砖刘

六十年代初,我骑车在老城那边的大街小巷转来转去时,一种东西非常吸引我的眼球,就是老房子上的砖刻。我从小居住的五大道的洋房可没有。那时代还没有经过“破四旧”,有些门楼和影壁上的砖刻十分完整,比如南开区二纬路区法院迎门影壁上的砖刻,简直就是一件大型、户外、繁复华美的砖雕艺术品。1900年八国联军攻陷天津老城时,将城内的建筑炸得破烂不堪,许多明清以来的砖刻精品受到毁坏。战后经过房主的努力修复,正巧这期间天津的雕砖业出现了马顺清、刘凤鸣等罕见的技艺精湛的高手,使得一些破损的老宅子重现了昔日的繁华。这在我年轻的时代还都能见到。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老式的建筑已不再建,昔时的优美的砖雕渐渐成为历史的遗存,但是谁能看到它的珍贵?

天津是一个民俗浓郁、民艺繁多的地方,许多民艺驰名全国。我天性喜欢民艺,看到的好东西便会多。我的好友崔锦与我有同样的兴趣,他在艺术博物馆还专门负责一个“天津民间艺术”的常设展,比我见多识广。他年长我三岁,瘦瘦的脸,扁长的身子,戴一副圆框的近视镜,说话声音低沉,一看就是书生。那年我们二十出头,心里揣着很美好的想法,相互一商量,决定把天津的民间美术编成一套图文书。包括杨柳青年画、泥人张、风筝魏、刻砖刘、木雕刘、伊德元剪纸、华锦成灯笼等等。崔锦对年画熟悉,博物馆又有非常丰厚和珍贵的古版年画的收藏,他着手做年画。我说我来做砖雕。崔锦说砖雕散布在城内外大街小巷的建筑上,做起来有点难。我笑了,我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我的想法够大,就是把天津城中现有的砖雕遗存调查一遍,我要全部摸清,理出头绪,做一本像样的书。

现在想起来有点奇怪,我当时要做的不就是我在三十年后民间文化抢救时做的“一网打尽”式的田野普查吗?我要完成的不就是今天常说的“为民间文化做一份档案”吗?可是那时我只有二十岁,这观念这方法我们哪里学的?是谁教给我的?

我现在可以说了,我身上有做这种事情的种子。

调查天津砖刻(冯骥才自绘)

那时,老城那边,一定有人不止一次看到一个个子高高、清瘦的年轻人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腰间挎着一个不大的帆布背包,胸前挂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相机,自行车的后座架上用细麻绳绑着一个粗木凳子。这个人行为怪异,两手推车,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路两边的老房子看。每每看到房子上有砖刻,辄必从车上解开绳子,拿下凳子,踩上去,举起胸前的相机“咔嚓咔嚓”拍照下来。然后,从挎包里掏出小本子,把这砖刻所在的地点、建筑上的位置、雕刻的题材内容,一一记下来。回去后再把这些照片洗出来,记录整理好,分类和编号。我家柜子一大格渐渐放满砖刻调查得来的资料。我想,老城中肯定有人对我的这些举动感到奇怪,弄不明白我是干什么的,记下这些老墙残旧的砖花有什么用?曾经有人怀疑我的身份与意图,上来盘问我,问得我说不清道不明,又没有工作证,差点被人送到派出所去。

从1963年开始,我做刻砖差不多两三年。这期间我很忙,一边画赚钱的画,一边画自己的画,还要读书、写东西、写生。由于砖刻在天津分布太广太散,需要我城里城外,河东水西,到处跑。有时一大片街区只有两三处,却极精美,不能漏掉;有的宅院砖刻不只在门楼影壁上,还在院内的厢房的墀头和女儿墙上,必须进入住家的院内,这就有点费劲了,需要与人家解释沟通,得到理解,才被允准。再有,那时买不到详细的城市地图,只有实地探访。老城里街巷复杂,不免来回盘绕,常常转一圈又绕回来了。

天津城中豪宅门楼的砖雕(冯骥才摄)

清代以来津地之豪门尚砖雕,精工细刻,豪华似锦(姜岩青摄)

好友崔锦把大名鼎鼎的“刻砖刘”介绍给我,使我的调查大有进展。“刻砖刘”本名刘凤鸣,因为刻砖技艺高超,冠绝津门,人称“刻砖刘”。刘凤鸣自小跟随外祖父马顺清学习刻砖,马顺清是道光以来天津砖刻名家,刻砖是马氏家传的技艺,刘凤鸣得到真传,加上他个人的天赋与努力,大大提高了砖刻的技术难度和艺术性,他借鉴木工榫接的方式创造的“贴砖”技艺,不仅增加了砖的厚度,还赋予砖刻更多层次。他的砖刻形象更饱满、更丰富、更生动,使天津砖刻达到了一个历史的新高度。天津城中很多宅院的砖刻杰作都出自他手。五十年代后老式房院很少再建,刘凤鸣成了身怀绝技、仅存无多的老艺人。刻砖的一切讲究和诀窍都在他身上。

他住在西门里坐南朝北的临街的铺面房,实际是一半住房一半作坊。地上放着一些没刻或没刻完的大砖。刻砖刘个子不高,胖乎乎,七十多岁,但肩背厚实,身子仍然有力气。他对我有问必答,而且很愿意我求教于他,似乎聊砖刻是他最开心的事。我像一个干渴的人遇到一大池清水,大口吸吮,狂饮不止。对于砖刻的材料、刻法、技能、诀窍、称谓、题材以及他个人的历史与经历,只要我问他全告诉我。我从他这里获得的一个重要的收获是弄清楚了建筑上使用砖刻的各部位的名称,还有砖刻主要的题材与内容。比如人们喜闻乐见的各种神话传说、历史故事、戏剧情节、吉祥图案等等,如果没有他的指点,我很难一一识得。一次,我还给他做了砖刻经历的“访谈”,这是不是四十多年后我们做的“传承人口述史”?

砖雕艺人刘凤鸣(1889—1978)

这样,我基本上把天津砖刻的调查做了下来,随即着手将大量的图文资料进行整理,分作几个方面:从刻砖的历史到“天津砖刻史”,从砖刻艺术特征到“刻砖刘”的独特技艺,从题材种类到经典内容,从艺人到传承脉络。为了把建筑砖刻讲清楚,分别绘制了门楼和影壁的“砖刻结构示意图”;为了更准确展示清楚调查得来的天津砖刻遗存的状况,还独出心裁绘制了“砖刻分布示意图”。从保存下来的手稿看,我写得极其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甚至有些拘谨。字体居然还是当年在学校刻钢版的字体。

这是我人生中写的第一本书。那时,这类描述民间艺术的书极少,我手中没有范本,无章可循,全凭个人边想边干,自己给自己出主意,好不好全然不知;用现在的眼光看,年轻时的幼稚叫我脸红。但也有令我感到惊讶之处:我怎么会为一种当时正在走向衰落、处于濒危的民间文化的遗存写一本书?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仅仅出于个人的热爱或者怀旧吗?那么,我在三四十年后发动的全国性的“民间文化遗产抢救”也是出于一种热爱或怀旧吗?如若不是,应是什么?难道早在那个时代我就会有抢救和保护民间文化的意识吗?显然不会的。可是我当时使用的地毯式的调查、文字与视觉的记录、传承人访谈、特别是档案式的整理,怎么竟然与今天所做的完全一样?我为当年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惊人的相似”暗暗吃惊!唯一可以用来解释的是出于一种情怀,一种天性,还有热爱。

《天津转刻艺术》手稿的封面及测绘图

由于时代的变迁,这书稿一直没有出版。我与崔锦编写的那套天津民间艺术,只出了《天津风筝》,其余全被搁置了。中间隔了十多年,待到新时期,我被卷入文学大潮之后,全身心都在文学创作中,这个年轻时未竟的书稿差不多已被自己遗忘了。特别是在大规模的城市改造中,老城那边带着砖雕的老房子是“必拆无疑”的。更不会有人对这部书稿有兴趣。直到几年前,我在书房卷帙堆积的柜子里意外翻出了它。它像个古董。然而没想到——那种被岁久年深的时光染黄的纸页,带着年轻时青涩气息的字迹,以及当年骨子里对民间文化纯真的挚爱,竟然把我自己打动了。我把它刊载在学院的交流刊物《大树》上,被我的好友周立民先生看到,他比我更看重这书稿的价值,遂推荐给一家出版社,谁想这家出版社也别具眼光,居然把它出版了,而且一切遵照历史,原样影印出来的!当我把这本冷藏了六十年的书拿在手里,竟出现一个神奇的感觉,原来时光也可以触摸。原来今天的一切都有缘由。原来生命的根都在童年、少年、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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