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思念

中牟新区弘毅高中 李志霞
我的爷爷已经去世四十二年了,去世时年仅54岁,因气管炎影响而离世。以前医疗条件太差,要搁现在这都算是寻常病,可那时没有特效的药。爷爷经常吃一种叫强的松的激素药,导致他晚年变得特别胖。他还经常找冬瓜皮做偏方,偏方的药效值得怀疑,并且在冬天很难找。气管炎病人特别怕过冬,在那一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爷爷最终没有捱过这个严冬,在睡眠中离开了人世。
在他活着的年代,照相是很难得的事,再加上走得突然,连张照片都没有留下。他去世时我才七岁,我只模糊记得他的样子。
人在去世之前可能会有些感应。因为兄弟姐妹多,那时我们一家已经与爷爷奶奶分开家生活了,爷爷在去世的头一天到我家里,让我父亲晚上去陪着他睡。大叔出去开会了,爷爷还嘱托他早点回来。
父亲很不理解,因为除了气管炎,也没有发现他有别的病,而气管炎已得了多年了,是四清运动时受小人诬陷,在大冬天挨批斗留下的病根。父亲说:“好好的为啥让我陪着你睡呢?”爷爷说:“我感觉心里不好受。”
父亲就过去陪他睡了一夜。父亲醒得早,起床时还听见他在打呼噜,便放心回家了。没想到爷爷就再也没有醒来。当时我老叔才12岁,就睡在他的脚头,早上喊他他不应,去厨房叫家里人过来才发现他已去世。
如果是现在,要立即去医院检查检查,可那个时候农村医疗条件极其落后,哪有去医院体检的条件?就连眼看就能要命的病还常常束手无策。不舒服了就吃点药,太严重的病才打针,于是很多病都被耽搁了。即使打针,药品也很有限,村里的诊所一般都好打庆大霉素。
我小时候生了一场病,打庆大霉素打得大人叫我一点反应都没有,把家里吓得不轻,害怕影响了我的听力。家里挂着一串红辣椒,爷爷奶奶常常指着它逗我,一说“秦椒”,我就咯咯笑一下。慢慢地家人们才放下心来。
那时他们的六个孩子仅有我父亲与大叔成了家。在爷爷走后,奶奶在儿子、媳妇们的帮助下把小的孩子拉扯大,给他们成了家。她比爷爷多走了四十多年的时光,于近日去世,享年九十七岁,与爷爷合葬。
奶奶去世后的五七祭日,亲人们都围聚在坟前,为他们俩送纸钱,我边烧纸边告慰奶奶的在天之灵:“奶奶,我把您的一生写成了一篇文章,我要让后代永远记住您的恩情。我也要为爷爷写一篇文章,要不然爷爷还提我的意见呢!”我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于是,叔叔和姑姑们你一言我一语,又给我讲了很多关于爷爷的回忆。
爷爷小时候家境还算不错,他的父亲性格有点软弱,母亲要强的很。爷爷是他们唯一的孩子。爷爷的爷爷非常有远见,大力培养他的这个孙子,送他去外村读私塾。
爷爷读书特别用功,常常背书背到深夜,背不会不去睡觉,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每逢春节,乡亲们都会拿一些红纸来我家找爷爷写对联,我们很大的院子里都差不多能摆满。火红火红的一片,年味儿十足。
我记得小时候每家都要写好多幅对联,除了贴门上的,还有贴油灯旁边的“小心灯火”,贴在架子车上的“日行千里”,贴在树木上的“树木兴旺”,有一户院里没有树,就在一根木桩上贴上“树木兴旺”。当时我觉得很搞笑,现在才觉得那个时候的节目真有仪式感,是不是树没关系,关键是为来年讨个好彩头。
文革期间,每户人家墙上都要刷出来一块像小黑板一样的白墙,写上毛主席语录,全村的标语几乎上都是爷爷写的。
结婚后爷爷做了村里的会计,打得一手好珠算,每到年底盘帐,村里几个会计算盘打噼里啪啦响,属爷爷打得最快最好。
爷爷特别尊重老师。每次在外面见到老师他都垂手站立,向老师深深地躹一躬。
爷爷还特别重视对子女的教育。我父亲是长子,从他开始,爷爷逐一培养孩子们写毛笔字、打珠算。父亲不喜欢珠算,不过现在还记得爷爷教的口诀:“学会小九九,自把天下走。谁要是敢拦俺的路,打个狮子滚绣球。”
看我父亲不是学珠算的料儿,爷爷便着力陪养叔叔们。大叔说:“你爷爷经常是半躺着,微微闭着眼晴,让我站在旁边背口诀,背不会就得挨罚。”三叔和老叔也回忆说,背不会觉都不让睡。后来大叔承袭了爷爷珠算的才华,做了大队的会计。
爷爷特别疼爱孩子,尤其疼爱孙子。我哥哥小时候送去了姥姥家,爷爷特别疼爱我弟弟,他去世时我弟弟才三岁,年轻人去地里干活,爷爷的任务就是看孙子。我弟弟小时候也很胖,夏天衣服单薄,爷孙俩又特别爱出汗,弟弟抱起来滑滑的,常常把爷爷累得呼哧呼哧直喘。
他极少打骂孩子。在我父亲与叔叔姑姑们的回忆里,他虽然对子女要求很严,但性情温和。
唯有父亲有挨他打的经历。爷爷有一支金星钢笔,是他的心肝宝贝儿。那个时候谁要是能穿个衬衣,口袋里别一支钢笔,都神气得不得了,更何况是金星钢笔,那支钢笔笔尖都是金的。
我父亲艳羡不已,偷偷地把他的钢笔拿到学校,结果不小心弄丢了。父亲吓坏了,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爷爷看他不对劲儿,仔细盘问知道了原委,怒火中烧,脱了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后来父亲直吵头疼,不愿意去上学。爷爷后悔不迭,常常在深夜抚摸着我父亲的头掉眼泪。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打过孩子们。
我们家有一片很大的梨园,梨子成熟的时候爷爷奶奶经常去十里八乡卖梨,有时候会拉到郑州东区的祭城去卖。
虽然园子能产好多梨,但好梨舍不得让孩子们吃,就拉去卖钱。卖梨也很不容易,有时候能卖一点钱钱,不好卖时就换些蔬菜。有一次爷爷拉着一车梨带我姑一起去卖,走了几十里地,终于把好梨卖得差不多了,剩一点儿不好的换了一些蕃茄。回来时走到大油庄,只见墨云滚滚,一场大雨猝不及防地泼了下来。父女俩被淋成了落汤鸡,赶紧寻找避雨的地方,发现合作社的走廊地下可以避雨,就躲在了那里。
雨一直下,天色已经很晚了,爷爷就抻开一张破席子当床,准备在这里将就一夜。周围到处都透风,半夜姑姑又冷又饿,从梦中醒来,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坐起来一看,是我爷爷饿得睡不着,在吃蕃茄。爷爷心疼地问她冷不冷,饿不饿。
爷爷拉架子车的动作姑姑记忆犹新:他身子奋力往前倾,每走几步便要长长地舒一口气。
爷爷特别顾家,特别孝顺。他在刚结婚那几年去外地炼过钢铁,本来有成为国家干部的机会,但是因为他是独生子,他一走一大家子没法儿办,太爷爷不想让他在外面,于是他就放弃了大好的机会。
爷爷果然没有辜负长辈们的期望,在村里威望很高,很能为家族撑门面。村里有人结婚,请他看良辰吉日;有了丧事,请他去站柜桌。
文化的传承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好的家庭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向上托举。爷爷虽然算不上博学多才,我们家也算不上是书香门第,但是爷爷培养了良好的读书风气。父母这一代虽然学问都不算太高,只有我两个叔叔读到高中毕业,但是在孙子、曾孙这一辈儿人才辈出。
可惜爷爷去世的早,家族的兴旺他并未看到。姑姑曾经跟奶奶开玩笑说:“你比我爸享福多了,啥好吃的都吃过,好穿的都穿过,好看的都见过。”奶奶笑着说:“谁让你爸跑恁快哩!”
笑语仍萦绕在耳畔,可二老已于黄泉相会。谨以此文告慰爷爷的在天之灵,这个家庭已如他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