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中篇小说——雪在烧

第一章 沼泽
80年代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也都要狠。
西北边陲的塔合曼镇,被昆仑山支脉的余雪裹得严严实实。风从山口灌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在脸上生疼。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两边是土坯房和夯土墙,屋顶压着厚雪,烟囱里偶尔冒出几缕细烟,很快就被风扯碎了。
林晓阳是跟着父亲来这里的。父亲是地质队的,来这边做勘探,把他从老家县城带到了这个荒远的小镇。小镇的冬天对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来说,既新鲜又难熬。新鲜的是满眼的雪,是远处连绵的雪山,是偶尔能看到的骑着马的牧民;难熬的是冷,是无处可去的寂寞,是父亲早出晚归,留他一个人在临时租住的土屋里,对着一台只有两个台的黑白电视发呆。
那天雪停了,天放晴,阳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林晓阳憋了好几天,偷偷溜了出去。他听镇上的孩子说,镇子西边有一片沼泽,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能在上面跑,还能找到冻在冰里的小鱼。他揣着两个馒头,踩着没膝的雪,往西走。
越往西,人烟越稀,土坯房变成了零星的草垛和枯树,再往前,就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沼泽地。雪盖在沼泽上,看不出深浅,只觉得白茫茫一片,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白布。林晓阳踩了踩脚下的雪,硬邦邦的,便放心地往里走。他想走到最里面,看看能不能找到小鱼。
风又起来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迷了他的眼。他低头揉眼睛的功夫,脚下突然一软。
不是冻硬的土地,是湿软的泥。
林晓阳心里一慌,猛地抬脚,却发现另一只脚也陷了进去。雪下面的沼泽根本没冻透,只是结了一层薄冰,被他一踩,冰面碎了,整个人开始往下沉。
“救命!”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飘在空旷的沼泽上,显得格外单薄。
他越挣扎,沉得越快。冰冷的泥浆裹住了他的腿,像无数只手,把他往黑暗里拽。雪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混着泥浆,糊住了他的嘴和鼻子。他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往下陷,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恐惧像沼泽一样,把他整个吞没。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有力,打破了沼泽的死寂。
林晓阳费力地抬起头,透过雪雾,看到一匹红马。马身上的红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像一团烧起来的火,刺眼,又温暖。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鲜艳的艾德莱斯绸裙子,外面套着一件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绣花的小帽,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女孩勒住马,看到陷在沼泽里的林晓阳,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下马。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像一阵风,冲到沼泽边,解下腰间的长绳,甩向林晓阳。
“抓住!”她喊,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异域的腔调,却格外有力。
林晓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绳子。女孩拽着绳子,往后退,红马也在一旁用头抵着她的背,帮她使劲。泥浆的阻力很大,女孩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汗珠,在冷空气中很快结成了霜。
“别乱动,慢慢往上挪!”她喊。
林晓阳听话地不再挣扎,顺着绳子的力道,一点点往上挪。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被拉出了沼泽,瘫倒在雪地上,浑身是泥,冻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女孩蹲下来,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没事了。”她说。
她的名字,后来林晓阳才知道,叫麦麦提古丽。

第二章 红马与帐篷
麦麦提古丽把林晓阳扶起来,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她便把他扶到红马旁边,费力地把他托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牵着缰绳。
红马踏着雪,稳稳地往前走。林晓阳靠在麦麦提古丽的怀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羊膻味和酥油的香气,还有阳光晒过羊皮的味道。那味道很暖,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马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来到一片背风的山坳里。这里有几顶白色的毡房,像一朵朵落在雪地上的蘑菇,烟囱里冒着烟,飘出奶茶的香味。
麦麦提古丽把林晓阳扶下马,推开其中一顶毡房的门。
毡房里很暖,中间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火炭烧得通红,噼啪作响。一个穿着袷袢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围着头巾的女人迎了上来,看到浑身是泥的林晓阳,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阿爸,阿妈,他掉进沼泽里了。”麦麦提古丽用本民族的语言说着,又转头对林晓阳笑了笑,“这是我爸妈。”
林晓阳冻得牙齿打颤,只能含糊地说了句“谢谢”。
麦麦提古丽的母亲赶紧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炉子边,用干布擦他脸上的泥。她的手很粗糙,却很暖。麦麦提古丽的父亲则蹲下来,查看他的腿,嘴里说着什么,麦麦提古丽翻译道:“我爸说,你运气好,再晚一点,就沉下去了。”
麦麦提古丽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是男孩子的,看起来有些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这是我哥哥的,他去县城了,你先穿吧。”
林晓阳接过衣服,躲到毡房的角落,换上。衣服很大,套在他身上,像个袍子,却格外暖和。换完衣服,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身上的寒意一点点退去,只剩下疲惫。
麦麦提古丽的母亲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还有馕。林晓阳喝了一口奶茶,甜咸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馕,饿极了。
麦麦提古丽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他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林晓阳,我爸是地质队的,来这里勘探。”他嘴里塞着馕,含糊地说。
“林晓阳。”麦麦提古丽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发音有些不准,却很好听,“我叫麦麦提古丽,你可以叫我古丽。”
古丽,花的意思。林晓阳看着她,觉得她就像雪地里开的一朵花,鲜艳,热烈。
那天晚上,林晓阳住在了古丽家的毡房里。古丽的父母给他铺了厚厚的羊毛毡,盖着羊皮被子,暖烘烘的。他躺在上面,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毡房里炉子噼啪的响声,心里很安稳。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住在毡房里,第一次和少数民族的人待在一起,却没有丝毫陌生感,只有温暖。
他想,等明天,一定要好好谢谢古丽一家,然后回家,告诉父亲自己的经历。
第三章 两天
雪又下了起来,比之前更大,漫天飞舞,把整个山坳都裹住了。古丽的父亲说,这样的雪天,路不好走,让林晓阳再住两天,等雪停了再走。
林晓阳答应了。
这两天,是林晓阳在那个冬天里最难忘的时光。
古丽带着他在山坳里玩。她教他骑马,红马很温顺,任由他们骑着在雪地里跑。风在耳边呼啸,雪在身后飞扬,林晓阳坐在马背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自由的鸟。古丽还教他用雪堆雪人,用石头画眼睛,用树枝做鼻子,雪人堆得歪歪扭扭,却很可爱。她还带他去看她家的羊群,羊儿在雪地里找草吃,咩咩地叫,古丽会用温柔的声音喊它们的名字,羊儿就会围过来,蹭她的手。
古丽的母亲会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手抓肉、馓子、奶茶,还有一种甜甜的糕点。林晓阳吃得津津有味,古丽的母亲看着他,总是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肉。
古丽的父亲话不多,却很慈祥。他会给林晓阳讲山里的故事,讲雪豹,讲雄鹰,讲牧民的生活。他还拿出一把冬不拉,轻轻弹着,琴声悠扬,在雪地里飘着,格外动人。林晓阳听得入了迷,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白天,他们一起玩,一起干活,古丽教他挤牛奶,他笨手笨脚的,把牛奶洒了一地,古丽笑得前仰后合。晚上,他们围坐在炉子边,古丽的母亲缝衣服,古丽的父亲弹冬不拉,林晓阳就给他们讲老家的故事,讲县城里的学校,讲电视里的动画片。古丽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着光。
林晓阳发现,古丽虽然是少数民族,和他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生活习惯,却和他一样,是个爱笑、爱闹的女孩。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像雪地里的阳光,暖得让人心里发烫。
他也发现,这个偏远的山坳里,虽然没有电视,没有玩具,却有着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和快乐。这里的人,淳朴,善良,热情,像火一样,融化了他心里的寂寞和陌生。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山上,金光闪闪。
古丽的父亲套上马车,要送林晓阳回镇上。
林晓阳心里很舍不得。他看着古丽,看着古丽的父母,看着温暖的毡房,看着那匹红马,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谢谢你们,谢谢古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古丽的母亲拉着他的手,塞给他一包馓子和一块奶疙瘩。“以后常来玩,这里就是你的家。”
古丽站在一旁,低着头,踢着脚下的雪,小声说:“林晓阳,你要记得我。”
“我会的,我一定会记得你。”林晓阳说。
古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还是笑了。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小小的玉佩,是用羊脂玉做的,雕刻着一朵花,递给林晓阳。“这个给你,留个纪念。”
林晓阳接过玉佩,玉佩很暖,带着古丽的体温。他也想给古丽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弹珠,是他从老家带来的,透明的,里面有彩色的花纹。“这个给你,”他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弹珠。”
古丽接过弹珠,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笑了。
马车启动了,林晓阳坐在马车上,回头看着古丽一家,看着那顶白色的毡房,看着那匹红马,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雪地里的一个小点。
风又吹了起来,雪沫子飞扬,林晓阳握着手里的玉佩,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个冬天,这片雪地,这个叫麦麦提古丽的女孩,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
第四章 雪在烧
很多年以后,林晓阳长大了,离开了那个边陲小镇,去了大城市读书、工作。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却再也没有遇到过像古丽一家那样淳朴善良的人,再也没有感受过那样温暖的情谊。
他一直珍藏着那块羊脂玉佩,挂在脖子上,从未摘下。玉佩被他捂得温润,像古丽当年的手,像毡房里的炉火,像雪地里的红马,永远暖着他的心。
他也一直记得那个冬天,记得沼泽里的恐惧,记得红马的鲜艳,记得古丽的笑容,记得毡房里的温暖。那片寒冷的雪地,因为那些温暖的人和事,像一团火,在他心里,永远燃烧着。
后来,他曾回过一次塔合曼镇。镇子变了,土坯房变成了砖房,主街变得热闹,有了超市,有了饭店,有了汽车。他去了当年的山坳,却再也找不到那几顶白色的毡房,找不到古丽一家的踪迹。问了当地的牧民,说他们早就搬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林晓阳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雪山,看着空旷的山坳,心里有些失落,却又很平静。他知道,有些东西,就算找不到了,也永远不会消失。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像当年一样。林晓阳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笑了。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匹红马,看到了那个穿着鲜艳裙子的女孩,骑着马,在雪地里奔跑,像一团火,烧红了整片雪地。
雪在烧,烧的是寒冷,是寂寞,是岁月的流逝;烧的也是温暖,是情谊,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记忆。
那团火,在他心里,永远不会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