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撰《少林功夫》:献给最可爱的人(下)|张国臣专栏24

河南文苑 原创

2026-01-30 09:19

精撰《少林功夫》:献给最可爱的人(下)

四、从术至道:

  少林武术中“善爱和谐”的精神建构

真正的武术家,拳中可蕴千钧力,心底常存万般柔。当日本武士在他手中败而不倒,当两位将军从少林走向战场,我忽然明白——少林功夫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征服,而是守护;不是锋芒外漏,而是温润包容。

1995年深秋,嵩山晕染出愈发厚重的色彩:黄栌与枫叶叠翠流丹,柿子树燃烧着簇簇火红,连风都带着山林的沉郁气息。

去少林鹅坡武校的路上,漫山的黄栌与枫叶交织出深浅不一的红,柿子树上的果实,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似一簇簇燃烧的火,格外醒目。秋风拂过,落叶如蝶翼蹁跹,远处武校的号子声破空而来,整齐划一、铿锵有力,恰似另一股奔涌的山风,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鹅坡武术学校创始人梁以全拳师站在校门口等我。

他年过花甲,身姿却挺拔如少室峰上的古松。握手时,我感觉到他手掌的厚度——那是一种常年练拳形成的特殊茧子,硬而不僵,暖而不燥。  

古刹住持秘籍传,闻鸡起舞背鲐年。

大风歌起少林拳。威震东瀛弘绝学。

德昭后世荡清泉。仙翁矍铄谱新篇。

——张国臣向中国当代十大武术名师、少林鹅坡武校创始人梁以全拳师(右)请教研究嵩山少林文化(2024年7月 郝晶晶摄)

“国臣,我们又见面了。”他笑容温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逾半个世纪的武术春秋。

在简朴的会客室坐下,茶水氤氲着嵩山毛峰的清香。

“梁老师,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翻开笔记本,“1980年夏天,吕江水局长带我去找您,您讲了与日本武士较量的故事。”

梁以全拳师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15年的光阴,回到那个不寻常的春天。

“1979年4月14日。”他准确地说出日期,“日本少林寺拳法联盟会长宗道臣率团归山朝圣。那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来少林的外国武术团体,县里选我参与接待。”

那年的少林寺,断壁残垣犹在,石缝间却已钻出星星点点的春草。日本团员看着被毁的常住院,有人窃窃私语。一个年轻武士走到梁以全面前,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少林武术在中国已经失传了,真正的少林武术在日本。”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以全身上。

梁以全拳师神色平静地望着他,缓缓抬右拳,拳峰凝实如石,复又徐徐松开,掌心向上托,语气沉稳如嵩山磐石:“天下武功出少林,少林功夫扬天下。传承之真伪,不在口舌争竞,而在拳脚实力,更在文人风骨。”    

中央文史馆馆员、著名书画家侯德昌教授书张国臣诗《登嵩山》

表演环节,梁以全拳师上场。他没有选择花哨的套路,而是演练了少林拳中最古朴的仙招“虎扑把”和“心意把”。

动作刚猛朴实,震脚时地皮微颤,出拳时衣袖生风。收式时,掌声雷动。

“那个说风凉话的日本武士朝我走来。”梁以全拳师端起茶杯,手极稳,“他紧紧握住我的右手,突然发力。”

那是练过硬功的手,力道堪比铁钳。

梁以全拳师面色不改,依旧微笑。他暗运内力,手腕微微一扣——用的是少林小擒拿中的“金丝缠腕”,劲力柔中带刚。

日本武士脸色骤变,身体向右倾倒。就在他即将狼狈倒地的一瞬,梁以全拳师左手疾伸,托住对方肘部,内力回撤,将他稳稳扶住。  

“他羞得满脸通红,双手合十,连说‘谢谢老师’。”梁以全放下茶杯,“其实哪用谢?武术交流,点到为止。让他倒下容易,扶住他才见功夫。”

我记录的手停下:“您当时怎么想的?”

“我想起少林寺的山门。”梁以全拳师缓缓开口,语气沉静却自有分量,“那山门朝八方洞开,迎的是四海宾朋、八方来客,传的是包容心。武术之道,亦是如此,不该有门户之见,国别之分,贵在开放包容。若是只赢了招式架子,却输了胸襟气度,终究算不得真正的功夫。

窗外传来学员练功的呼喝声。梁以全拳师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那个日本武士后来给我写信,说那次较量改变了他对武术的理解。”他说,“原来武术不仅是胜负,更是承载着尊重与包容。”

武术世家:从骆驼崖到鹅坡武校

话题转到梁以全拳师的武术之路。

“我生在骆驼崖,那是嵩山南麓的一个小山村。”他眼神温和,“梁家自明代弘治八年(1495年)少林寺第二十九代住持古梅禅师隐修骆驼崖双窑庵、与先祖(寿官)梁玘结缘授武以来,世代习武不辍,武术名家辈出。我6岁就跟着父亲扎马步、练童功。”

他描述的画面如在眼前:黎明前的山村,父亲梁兴韶(又名梁海水)在院子里点起油灯,教他第一招“罗汉抱拳”。晨雾缭绕,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拳脚破风的声音与风声、鸟鸣声融为一体,构成了他童年最深的印象。  

武是形,文是神;武是术,德是道——张国臣和中国武术九段、少林鹅坡武校创始人梁以全拳师(后排左四)等教世界武术比赛冠军们习练少林功夫,鼓励他们勇于拼搏,再创佳绩,为国争光(2020年6月12日)

“父亲常说,练武先练德,德不正则拳歪。”梁以全拳师说,“这话我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

1970年代后期,梁以全拳师进入登封县体委工作。白天组织训练,晚上整理少林武术资料。在一盏昏黄台灯下,他系统梳理少林拳械谱系,撰写论文,渐渐在《少林武术》《当代体育·精武》《少林与太极》《中国体育报》《中华武术》、香港《广角镜月刊》、新加坡《少众山国术体育会刊》等刊物上发表。

“为什么要写?”我问。

“怕失传。”他简单三个字,却有千钧重。

1977年,他在登封县体委仓库发现一批民国时期的武术典籍,纸张脆黄,虫蛀严重。“我用了三个月时间,一本本誊抄、校注。”他说,“那是多少代人的心血,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1981年7月,经河南省教育厅、体委批准,中国第一所专业武术学校——登封县体委少林武术体校成立,梁以全拳师任校长兼总教练。

“起初只有30多个学生,校舍还是旧厂房改的。”他回忆,“但孩子们眼睛里有光,那是渴望学武的光。”

他坚持“以文化人,以武育人”,要求学生文武兼修。上午文化课,下午武术课,晚上自习。他亲自编写教材,《少林武术简介》《少林武术研究》《嵩山少林拳法》《少林武术教材》《嵩山少林寺拳法歌诀集锦》等著作陆续出版,有的还被译成英文、日文等。

“梁老师,您觉得武术教育的核心是什么?”我问。

他沉默片刻,说:“是教人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武是形,文是神;武是术,德是道。缺一不可。”

我深知,梁以全拳师的武术学校始终走在创新发展的道路上。早在1988年,他即与北京体育学院强强联合,共同创建了北京体育学院登封少林武术专修院,在校生达1400多人。自此,鹅坡武校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远播四海内外。 

寰宇播芳:跨越国界的武术通言

梁以全拳师打开一个旧相册,里面满是他在各国交流的照片。

美国纽约,他在联合国总部表演少林拳,各国代表起立鼓掌;日本东京,他指导当地武术爱好者练习“八段锦”,动作细致入微;法国巴黎,他在埃菲尔铁塔下演示“少林阴手棍”,棍法灵动,引得路人驻足喝彩……  

少林文化走向世界——梁以全(右三)应日本少林拳法联盟邀请,跟随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河南分会负责人吉树平(右一)、登封县委副书记张耀庭(右二)等人组成的中国体育友好代表团出访日本,受到热情欢迎(1980年11月

“我去过20多个国家,教过60多个国家的学生。”他翻出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他在新加坡授课的场景,“有个美国学生说,通过少林功夫,他理解了‘和谐’的内涵。”

最让他感慨的是,1980年11月随中国体育友好代表团访问日本之行。

“还是宗道臣那个日本少林寺拳法联盟邀请的。”他说,“当年和我较量的武士也来了,现在已是拳法联盟的教练。他请我喝茶,说那次握手让他明白,武术的最高境界,从非以强凌弱、打败他人,而是以武修身、超越自我——在招式精进中打磨心性,在刚柔相济中领悟包容。”

梁以全拳师先后派出400多名教练和优秀毕业生,到世界各国教学。鹅坡武校的“洋弟子”累计已达数万人,少林功夫的种子在海外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武术没有国界。”他说,“就像嵩山的石头,中国的石头,美国的石头,成分都是硅酸盐。人类对强健体魄、美好精神的追求,是共通的。”

但无论走到哪里,他总强调一点:“武术的根在中国,在嵩山,在少林寺。我们可以分享,但绝不能忘本。”  

侠骨柔情:悲天悯人的武者本色

谈话间,一位老师进来汇报工作:又有一名登封籍贫困学生申请减免学费。

“按惯例办。”梁以全拳师点头,“记住,悄悄减免,不要公开名单,务必保护孩子的自尊。”

老师离开后,我问道:“听说您资助了很多学生?”

他摆摆手:“不值一提。我小时候家里穷,知道想学武又没钱是什么滋味。

据相关资料记载,他创办鹅坡武校以来,为登封籍和困难家庭学生减免学杂费累计达两千多万元,资助26名大学生、研究生完成学业。家乡修路、建校、扶贫助困、敬老院捐款,他从不缺席。

“梁老师,您怎么看武术家的社会担当?”

他想了想,说:“武术家首先是人。人活着,要对得起天地父母,对得起乡亲邻里。拳头硬,是为了保护弱小;心肠软,才是武者本分。”

窗外夕阳西下,鹅坡武校的灯光次第亮起。梁以全拳师望着练功场上的孩子们,轻声说:“看着他们成长,是我最大的幸福。”

将星闪耀:以身许国的少林风骨

话题转到少林寺走出的两位传奇将军——许世友和钱钧。

“这两位的故事,我收集了很久。”梁以全拳师从书柜取出一个老旧的文件夹,里面是泛黄的资料和手抄笔记。

许世友8岁入寺,16岁出山

1906年,许世友生于河南新县贫苦农家。1914年,8岁的他被送至少林寺,拜素应法师为师。  

许世友教战士练少林拳

“他在寺里做杂役,倒尿壶、洗衣服、砍柴烧饭。”梁以全先生翻开资料,“但师父喜欢他勤快,喝酒时常让他作陪,给他讲‘十三棍僧救秦王’的故事。”

许世友在自传中写道:“师父的教育就是除暴安良,所以一出社会就碰了几个钉子,打出几条人命。”

梁以全拳师讲述细节:许世友练功极苦,几年间学会气功、沙仓功、朱砂功等五种绝技。少林寺东寮房门口高悬300多斤的铁云排,他能单手摘挂,不发响声。丈余高墙,几步开外飞身而上,人称“小燕青”。

“但他性格刚烈,嫉恶如仇。”梁以全拳师说,“1921年奔父丧回家,见兄长被恶霸殴打,母亲遭辱骂。他一拳打出‘黑虎掏心’,恶霸当场毙命。”

后投军洛阳,班长无故打他耳光,他一记“撩阳脚”,班长倒地不起。16岁离开少林寺时,几十位僧人含泪送行。

“许世友1926年参加革命,1929年入党。”梁以全拳师合上资料,“南征北战,他39岁当军长,后为南京军区司令员。少林功夫在战场上救过他多次,他说,白刃战时,敌人根本近不了身。”

钱钧画匠、武僧、将军

1905年,钱钧生出于河南光山,6岁放牛,8岁学漆匠,11岁到湖北宣化店拜画师石世武为师。

“两年没摸过画笔,一气之下跑到少林寺,做俗家弟子。”梁以全拳师找到一张钱钧年轻时的照片,眉宇间确有文人气质。  

钱钧练少林功夫

巧的是,入寺第四天,石世武画师应邀来少林寺绘佛像。见钱钧依旧苦学绘画,没有丝毫懈怠,石世武大为感动,倾囊相授。

“从此,他上午练武,下午学画。”梁以全拳师说,“练朱砂掌,打‘千张纸’,击百斤沙包,手臂肿得变形也不停。画壁画时,武僧做模特,一个弓步冲势站两小时,纹丝不动。”

1919年,14岁的钱钧开始在大殿绘制壁画。他把拳理融入画艺,武与文相得益彰。1923年,18岁的他怀着“打尽天下不平”之志离开少林寺。

“钱钧1927年由董必武介绍入党。”梁以全拳师继续道,“1938年任山东纵队团长,和日军白刃肉搏几十次,没让敌人占一点便宜。他说,这归功于少林功夫。”

有《少林武术》诗道:

烟云细袅一钟鸣,寒催乱木月出东。

塔林棒舞寒光闪,涧水不流觅杀声。

两位将军的故事讲完,室内安静许久。

“少林寺真是奇地。”我感叹,“既能出超脱尘世的高僧,也能出血战沙场的将军。”

梁以全拳师点头:“少林精神的核心,从来不是避世离俗的孤修,而是心怀天下的担当 —— 对自我修行的坚守,对他人危难的悲悯,对国家民族的忠诚。”

暮色渐浓,梁以全拳师打开电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些泛黄的资料与笔记。

“国臣,你问少林武术文化精神是什么?”他缓缓道,“我用几十年的时间习武、传武、悟武,总结为三点。”               

其一,尚武报国、振兴中华

“《少林戒约》说:‘学习少林技击术者,必须以恢复中国强昌为志意,要朝夕勤修,无或稍懈。’”他背诵原文,“‘恢复河山之志,为吾宗之第一目的,倘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

梁以全拳师举例说:唐代十三棍僧助李世民;明代小山和尚三战倭寇;月空和尚率三十武僧抗倭,全部牺牲;陈元赟东渡日本,创编柔道……

“武术的最高价值,是为国为民。”梁以全拳师声音坚定,“许世友、钱钧两位将军,就是这种精神的现代弘扬——少林功夫给了他们保家卫国的本领,而他们用一生践行了尚武报国的誓言。”   

其二,助善惩恶、崇尚武德

“《拳谚》说得好:‘习拳讲武德,英雄显本色’‘授拳先教德’。”他站起身,演练了一个简单的起手式,“少林十诫把助善惩恶放在重要位置。武术是双刃剑,能护人也能伤人,关键在用剑之人。”

他谈到武术教育:“我们选弟子,首先看德行。纵是天赋异禀,若心术不正,亦绝不可教。武德不是空话,是具体约束:不恃强凌弱,不欺压百姓,不见利忘义。”

其三,精益求精、注重美学

梁以全拳师走到窗前,指着练功场上的学员:“你看他们的动作,不是机械重复,而是艺术表现。”

他引用杜甫观公孙大娘舞剑的诗句:“‘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武术之美,在于刚柔相济,在于形神兼备,在于动静相宜。”

“少林套路中,‘金鸡独立’‘白鹤亮翅’‘雄狮张口’……每个招式都是艺术造型。”他眼神发亮,“武术不仅是技击,更是身体的艺术。它让人在演练中,进入一种纯洁、虔诚、怡然自得的状态,这是美的熏陶,也是心的修行。”

我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所以您强调‘以文化人,以武育人’?”

“正是!”他坐回座位,“武术的美学价值,正在于它能化粗砺为文雅,导心绪向崇高。这才是武术的完整意义。”  

采访结束,梁以全拳师送我到校门口。

秋风又起,嵩山群峰在暮色四合中晕染成黛色剪影。鹅坡武校的晚课准时开场,少年们的呼喝声、器械铿锵的碰撞声、教练洪亮的口令声,交织回荡,谱成一曲独属于少林武校的雄浑交响。

“国臣,你看。”梁以全拳师指向练功场,“那些孩子,有的会成为冠军,有的会成为教练,有的可能从事其他行业。但无论走到哪里,少林精神会跟着他们——尚武报国的担当,助善惩恶的良知,精益求精的态度,还有善爱和谐的底色。”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梁老师,谢谢您!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什么是‘善爱和谐’。”

他笑了,笑容如嵩山秋阳,温暖而明亮:“善是初心,爱是行动,和是方法,谐是境界。武术之道如此,人生之途亦然。”

下山路上,我反复回味这句话。

想起梁以全拳师与日本武士的较量——胜而不骄,扶危济困,是善;想起他减免学费的善举——铁汉柔情,大爱无声,是爱;想起他“文武兼修”的办学理念,是和;想起他一生坚守的传承之路,身心合一,则是谐;想起他总结的少林精神——穿越千年,依然鲜活! 

鹅坡武校的灯光渐渐远去,但那种精神的光,却在我心中越来越亮。

真正的武术家,拳头里藏着千钧力,心中却装着万般柔。他们用最刚硬的方式,守护最柔软的价值;用最传统的少林功夫技艺,传递最现代的善爱和谐精神。

少林功夫,从来不只是拳脚。

它是穿越时空的文化基因,是融入血脉的精神密码,是中华民族在漫长历史中淬炼出的生存智慧与生命哲学。

而像梁以全拳师这样的传承者,就是这基因的携带者,这密码的破译者,这智慧的传递者!

他们站在嵩山之巅,连接着古老的过去与崭新的未来。

山风浩荡,吹起满地落叶。

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吹散——比如善,比如爱,比如那一招一式中,蕴含的千年文明之光。  

用最传统的少林功夫技艺,传递最现代的善爱和谐精神——张国臣和河南大学武术学院党委书记戴斌(二排右五)、院长洪浩(二排左四)等向河南省散打训练队学员讲武术文化(2020年7月)

五、道礼赞

献给新时代最可爱的人

夏末初秋的开封,炎热渐渐褪去,风里沁着微凉的水汽,拂面清爽宜人。都说四季分明是中原的特色,而最美的,莫过于这浅秋时节。我爱中原的秋天,它闲适而温柔,让人心绪宁静,久久难忘。

1985年9月14日清晨,我如常走到河南大学门口的报栏前。当目光落在《河南日报》头版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里,在省委重要新闻的下方,赫然印着一行标题:《河大学者赠书老山前线,百名战士喜收精神食粮》。

报纸在手中微颤。半月前那个闷热的下午,那些素未谋面的战士,那四位邮局姑娘的笑脸,此刻如潮水般汹涌着漫过脑海。而更让我心潮澎湃的,是三日前收到的那封来自老山前线的回信——它此刻正静静躺在我上衣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故事要从8月底说起。

那日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少林武术》再版校样,宣传部的小王急匆匆推门而入:“张老师,您快看今天的《河南日报》!”

头版头条的标题瞬间抓住了我的眼睛:《一百三十七名河南籍战士猫耳洞中致信省委书记——我们想了解少林文化》。我几乎是屏息读完。

信写得真挚朴实:“杨析综书记,我们是守卫在老山前线的河南籍战士……在猫耳洞里,我们常谈起家乡的少林寺,想了解少林文化,想练少林功夫保家卫国……但我们这里除了枪炮声,什么书都难找……”

信末是密密麻麻的签名,有些名字被水渍晕开——是南疆湿热的汗水,是连绵的雨水,抑或是思念家乡的泪水?我无从知晓,却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赤诚与期盼。

报纸从我手中滑落,轻飘飘坠落在地。我怔在原地,窗外的蝉鸣愈发刺耳,校园里梧桐树的绿荫浓得化不开,却驱不散我心头的沉郁。那一刻,一种强烈的羞愧感猛然攫住了我。  

治学笔耕——张国臣于河南大学党委宣传部(1984年11月 李明伟摄

同是青年啊!他们中许多人或许与我年纪相仿,甚或更小。他们在南疆的猫耳洞里,忍受潮湿、闷热、蚊虫,还有随时可能响起的枪炮声。而我,在安静的大学校园里,有明亮的办公室,有满架的图书,有和平安宁的一切。

小王说了些什么,我全然没有听清。待他的脚步声远去,我轻轻掩上门扉,重新拾起桌上的报纸,逐字逐句,又细细读了一遍。那些签名里,有叫“李建国”的,有叫“张保国”的,有叫“王卫华”的——皆是那个时代最常见、也最质朴的名字,却承载着最厚重的家国情怀。

傍晚回家时,我特意绕到铁塔湖边。夕阳为湖水镀上一层沉凝的赭红,我忽然忆起靳德行教授的教诲:“写作从非孤芳自赏,贵在经世致用。”我的那些书——《嵩山》《少林诗词选》《少林武术》——若能在前线战士手中,若能在猫耳洞里给他们带来一丝精神慰藉,哪怕只是片刻忘记战火,那才是这些书最大的价值。

决心在那个黄昏悄然下定。

但难题随之而来,往哪里寄呢?报道里只说“老山前线河南籍战士”,没有部队的具体番号,没有详细地址。这封承载着期盼的信,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找不到落脚之处。

我想了一夜。次日一早,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致信河南省委书记杨析综同志。

信写得很谨慎,但真诚。我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表达了欲赠书前线战士的心愿,最后恳请:“若能告知战士们部队的具体番号与地址,我将自费购书寄送,让嵩山少林的文脉与武魄,陪伴家乡子弟兵守疆卫国。”

信寄出去了,我开始了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春风化雨滋桃李,师恩似海深无际;夏露晨曦润李桃,生情如山重有情 ——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费孝通教授教张国臣治学之道(2002年 王炎森摄)

等待的日子里,我开始整理要寄的书。先到学校出版社库房,用几乎全部的两个月工资,买了50套自己撰写出版的《嵩山》《少林诗词选》《少林武术》《少林护身术》《少林搏击术》《少林气功》《少林跌打损伤救治方》等专著。

库房的老赵听说我要寄往前线,说什么也不肯收全款:“张老师,这是爱国积德的事,我也要尽份心。”最后只收了批发价,还主动帮忙打包。

书的数量实在太多,我一个人根本搬不动。中文系的几个学生听说后,主动跑来帮忙。那个叫陈卫东的男生,父亲便是退伍军人,他一边搬书一边说:“张老师,我爹要是知道这事,准说您做得对。”

一周后,我正在宣传部办公室给书包牛皮纸,电话铃响了。

“请问是张国臣同志吗?”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

“这里是省委办公厅。杨书记看到了你的信,很感动,让我转达他的感谢。”对方顿了顿,“战士们是第×集团军×师×团的,具体地址是……”

我手忙脚乱找笔,却将墨水打翻。顾不得擦,我用手指蘸着墨水,在稿纸背面记下了那一串神圣的字符。

“另外,”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了些,“杨书记让我告诉你,你做的这件事很有意义。前线的战士们需要的不只是物资补给,更需要这样的精神食粮。我姓田,往后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可以联系我。”

放下电话,我看着满手墨迹和那串地址,忽觉此事不再是我一人的心愿了。  

张国臣少林练拳(2002年 张小羽摄)

9月4日下午,我借了一辆三轮车,把50套书运到北道门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几位工作人员正在柜台后闲聊。我把书一捆捆搬进,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同志,您这是……”一位中年男工作人员走来。

“我想把这些书寄到老山前线,给咱们的战士。”我擦着汗说。

整个邮局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前线?”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营业员从柜台后走出,“是给打仗的解放军寄书?”

我点点头,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稿纸。纸已被汗水浸得有些皱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我至今难忘。

那位中年工作人员——后来知姓刘——立即转身对其他人说:“小赵,去把后面的打包材料全拿来;小王,你去查这个地址的航空编码;小李,你帮这位同志写标签。”

他自己则俯身蹲下,细心整理起那些书:“一套7本是吧?前线路途遥远,运输颠簸,咱们打包要结实些,可不能让书散了架。” 

四位年轻的姑娘围了上来。扎马尾辫的叫小赵,她手脚麻利地裁牛皮纸;短发的小王找来一沓航空标签;梳两条辫子的小李拿出了最粗的针线;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姑娘,默默开始研磨墨水——那时尚无不干胶标签,地址须手写在布条上,再用线缝到包裹上。

“张老师是吧?”小赵一边打包一边说,“我在《开封日报》上看过您写嵩山的文章。您放心,这包裹我们一定给您寄得妥妥当当的。”  

世界文化添锦绣少林功夫耀古今——张国臣率团访问莫斯科大学宣传嵩山文化(2016年12月)

“您不知道,”小王缝着布条,头也不抬,“我表哥就在云南当兵,虽不在前线,但每次来信都说想家。您这些书寄过去,战士们肯定高兴。”

邮局里弥漫着牛皮纸、墨水与棉线交织的独特气息。阳光的金辉从窗户斜斜淌入,温柔地覆在姑娘们专注的面庞上,也覆在那些即将奔赴远方的书本上。墙上时钟滴答走着,刘师傅时不时抬头看看:“仔细点,多缠几道绳子。前线条件艰苦,包裹要经得起折腾。”

最让我动容的是缝地址布条的环节。戴眼镜的姑娘研磨好墨,小李用毛笔蘸饱了,在一张张白布条上写下那些地址。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工整清晰,仿佛要将所有的敬意与期盼都倾注在笔尖。写毕,小王用粗针穿上棉线,一针一针缝到包裹上。针脚细密整齐,像母亲为远行儿子缝补衣裳。 

“好了!”两小时后,刘师傅直起腰。50个包裹整齐堆在邮局中央,每个都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缠着结实的麻绳,缝着写有地址的白布条。

“航空,加急。”刘师傅在单子上盖章,“按规定不能全免,但邮费我们几个凑了。”

我连忙掏钱,被他们拦住。小赵笑道:“张老师,您出书,我们出邮费,都是为前线尽份心。”

离开邮局时,夕阳正好。我推着空三轮车往回走,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满得要溢出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寄出的不只是书,更是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对战士的敬意,而这份敬意,通过邮局工作人员的手,又被放大了数倍,化作了全民对子弟兵的支持与关爱。   

人民的爱国心啊,原来就在这些平凡的细节里。

书寄出后,我陷入了另一种等待——一种充满期盼与牵挂的等待。

每日路过报栏,我都会不自觉地寻找关于前线的消息。上课时,讲到岳飞“壮志饥餐胡虏肉”,会突然想到猫耳洞里读着《少林功夫》的年轻战士。深夜写作,笔尖停顿的间隙,会想起那些缝在包裹上的白布条,它们是否已抵南疆?

直到9月11日。

门卫老张举着一封信跑到我办公室:“张老师,前线来信!航空信!”

信很薄,拿在手里却重逾千斤。信封上盖着军邮的三角戳,落款“云南麻栗坡”。我手抖得几乎撕不开信封。

信是一位叫刘建民的战士执笔的,代表137名河南籍战友所写。字是用圆珠笔写在练习本撕下的纸上,笔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尊敬的张国臣老师:

您好,我和我的战友们向您问好!您寄来的《少林气功》《少林搏击术》收到了。收到您寄来的书和信,我和我的战友们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我们是在猫耳洞里传阅的。有的书已经被翻得起毛边了……我们很多人家在山东、河北、广西,在全国各地,从小就听嵩山少林尚武报国的故事,现在能在前线读到嵩山少林的文化,心里暖……我们期盼您来教我们少林功夫……谢谢您,我们一定守好国土,不让敌人踏进一步……

信末又是密密麻麻的签名。但与报纸上不同的是,此番我能在脑海里给每个名字配上想象的面孔——年轻、黝黑、眼神坚定,带着军人的刚毅与赤诚。

最让我泪目的是附在信里的一张纸条,是另一位战士单独写的:“张老师,我是开封县的,我家就在河南大学旁边。等打完仗回家,我想去听您的课,请您教我们练少林功夫,行吗?”  

鲜花朵朵向阳开——著名女画家王兰珍题画张国臣《牡丹》诗

那日下午,我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三个小时,内心久久无法平静。窗外的梧桐叶悄然染上了浅黄,秋意已悄然漫来。而在遥远的南疆,那些和我弟弟一般年纪的年轻战士,此刻正蜷缩在潮湿的猫耳洞里,用青春的脊梁守着一方国土,也守着我们所有人的岁岁安宁。

《河南日报》的报道刊出后,涟漪一圈圈扩散。

河南大学党委书记韩靖琦同志特意叫我去,说了许多鼓励的话。靳德行教授拿着报纸,意味深长地说:“看,我说过,好书要有用。你这书,用到了最该用的地方。”

更没想到的是,几日后,《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也转载了报道。我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信,有老师说要给学生讲这故事,有工人说也要给前线寄东西,还有一个江西的老先生寄来了自己手抄的《武经总要》,托我转交云南前线战士。

但最让我深思的,是那封回信末尾,李卫国战士补写的一句话:

“张老师,昨晚我们围着煤油灯读《少林诗词选》,读到‘武以寺名,寺因武显’时,突然明白了——我们在这里打仗,也是为了‘显’国家的尊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的,是这个理!我提笔回信,写了很长很长。写少林寺十三棍僧救秦王的故事,写岳飞“还我河山”的呐喊,写中华民族每到危难时刻,总有不屈的脊梁。最后我写道:“你们就是今天的少林英雄,就是今天的岳家军。文化在书里,更在人的骨子里、血里。”  

恩师教诲如春雨,润物无声育李桃;学子铭怀似海深,成才不忘化雨功——河南大学党委书记卢克平(右六)、开封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宋春波(右四)出席张国臣向母校捐书暨文化研究座谈会(2019年2月27日 靳刚摄)

信寄出去了。而我的写作,从此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与意义。

深秋的一个夜晚,我又在办公室加班。窗外秋雨淅沥,我在修订《少林武术》丛书的再版序言。写到最后,我加了一段话:

“真正的嵩山文化,不仅是殿堂里的展品,更是普通人生命中的光。这光可以照亮博物馆的展柜,也可以照亮猫耳洞的黑暗;可以启迪学者的思考,也可以温暖战士的乡愁。当一本书从前线战士手中传阅时,当一首诗在煤油灯下被轻声诵读时,艺术便完成了它最伟大的使命——连接人心,温暖人间。”

放下笔时,雨停了。云缝中透出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桌面上。

我想起那些书,此刻或许正在南疆的夜色中,在一双双年轻的手中传递。书页或许早已被摩挲得卷了边,或许沾染上了汗渍、雨水,甚至是泥土的印记,但那些字句——关于嵩山的巍峨雄奇,关于少林的刚毅风骨,关于中华文化的坚韧底色——正透过战士们明亮的眼眸,深深烙印进他们的心底。

而他们的坚守,也通过那一封封薄信,永远地进入了我的心里。   

中国书协理事、著名书法家王学岭书张国臣词《念奴娇·少林怀古》

这大概就是“心向光明、知行合一”最真实的模样吧——

我知道文化的价值,而我用行动让它抵达最需要的地方;我知道战士的可爱,而我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敬意。知与行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但当你真正迈出那一步时,会发现,所有人都愿意为你搭桥铺路,因为我们心中,都怀着对这篇土地最深沉的爱!

那个下午的邮局,那些专注的脸庞,那些密密的针脚,还有此刻月光下安静的书桌,都将成为我笔耕路上永恒的灯塔。它们提醒我:写作从来不是书斋里的孤芳自赏,它必须走进生活、走进人心、走进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脉搏里。

因为,文字既可落笔于静默的纸页,亦能化作无声的守护,与远方的钢枪遥相呼应。当它穿越千山万水,抵达南疆的猫耳洞时,便不再是单薄的油墨字迹,而是与钢枪并肩的力量,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而我能做的,就是继续写下去,写得更好,更真,更暖。为了那些在前线读书的战士,为了所有渴望光明的眼睛,为了这个让我深深爱着的、值得用文字去记录、去捍卫、去歌颂的土地。特填词《念奴娇·少林怀古》:

壁开千仞,九天破、蜂起英雄豪杰。少室丛林,兴佛寺,震撼清平世界。一苇慈航,十年面壁,断臂飘红雪。三教融合,方成禅祖庭阙。

怀想唐宋明清,狼烟烽火炽,精忠殚竭。觉远小山,拳棍舞,贼寇魂飞骸灭。天地之中,改开潮正涌,再兴宏业。五洲宾客,洛嵩同赏明月。

2026年1月28日定稿于绿城求阙斋

张国臣简介

张国臣,博士,生于中岳嵩山南麓的登封宣化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大学武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登封一中1973届校友,1977年以全县第一名考入河南大学中文系。曾任《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郑州晚报社社长、郑州市委办公室主任、河南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省检察官文联主席,省十二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内务司法委员会主任委员等职,是中共河南省八届、九届省委委员,省十一届、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知行合一,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创新,陆续在《人民日报》《新华文摘》等国家级报刊发表论文100余篇;撰写10集《嵩山》文学脚本,中央电视台拍摄连播;出版“嵩山的流泉”丛书和《嵩岳烽火》等文化专著40余部;开创“中国少林文化学”,作品获郑州市政府“发展旅游特别贡献奖”“中南18省优秀图书奖”“首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学术著作优秀奖”;出版《中国检察文化发展暨管理模式研究》等法学著作6部,连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亚洲财富论坛第四届(中国)年会授予其“亚洲影响力人物”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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