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烩面 半城乡愁


榕城的冬日总带着几分湿暖的黏腻,昨日中午的阳光却难得通透,穿过秀山路两旁的香樟叶,在柏油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同乡赵先生的一通电话,让这场临时的小聚有了恰到好处的由头——他说,家附近开了家河南馆子,老板是咱南阳方城老乡,味道正得很。
循着地址找到秀山路227号的“豫味福厨”,推门而入时,一股熟悉的麦香与肉香便扑面而来。师傅正站在明档后揉面,手腕翻飞间,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沉稳的撞击声,见我们进来,抬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老乡啊?快坐,烩面马上就好!”这口带着方城口音的河南话,瞬间驱散了我在异乡漂泊的疏离感。恍惚间,竟想起几年前在火车站西园附近吃过的那家方城烩面馆,也是这样地道的乡音,这样勾人的香气,原来竟是同一人所开。时光流转,老板把乡愁酿成了生意,从西园到秀山,一碗烩面的坚守,让散落在榕城的河南游子,多了一处安放味蕾的归处。

菜上得很快,先是一大海碗羊肉烩面端上桌,乳白色的骨汤浮着翠绿的蒜苗段,宽宽的烩面片厚薄均匀,裹着汤汁的油光,底下埋着鲜嫩的羊肉片和劲道的粉条。筷子一搅,羊骨的醇厚、羊肉的鲜香与面粉的麦香在鼻尖萦绕,喝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熨帖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这味道,与记忆里老家村口面馆的烩面别无二致——母亲总说,好烩面要“汤宽面薄,肉烂味鲜”,老板显然深谙此道,面是手工擀制的,带着自然的筋道,汤是慢火炖了整夜的,每一口都沉淀着时光的味道。
紧接着,烧饼、酥肉蒸碗、凉拌芝麻叶陆续上桌,每一道菜都像是从故乡的餐桌直接搬到了眼前。烧饼是刚出炉的,外壳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内里却松软多层,带着淡淡的椒盐味,细细咀嚼,麦香在齿间弥漫;酥肉蒸碗上铺着一层金黄的酥肉,浸在浓郁的卤汁里,肉质酥烂却不松散,吸饱了汤汁的香气,配着烧饼能多吃两个;凉拌芝麻叶是河南人独有的念想,晒干的芝麻叶用温水泡发,焯水后拌上蒜末、香油和辣椒油,口感筋道,带着独特的草本清香,一口下去,仿佛尝到了老家田埂上的风。还有香椿炒鸡蛋,香椿是刚采摘的鲜货,颜色紫红,香气浓烈,与金黄的鸡蛋翻炒在一起,鲜香扑鼻;一盘清炖羊肉则最是实在,大块的羊肉炖得软烂脱骨,蘸着椒盐吃,满口都是羊肉的本味,不腥不膻,只有纯粹的鲜香。

同乡三人围着餐桌,边吃边聊,说的是家乡话,聊的是老家人的近况。赵先生夹起一块酥肉,感慨道:“在福州待了几十几年,还是这口家乡味最解馋。”我深以为然,异乡的山珍海味虽多,却总少了一份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与安心。这一碗烩面,一块烧饼,一口芝麻叶,承载的不仅是味蕾的记忆,更是对故乡的思念,对根的眷恋。老板偶尔过来搭话,说自己开面馆,就是想让在福州的河南老乡能随时吃上一口家乡饭,“出门在外,吃饱了,心就暖了”。

吃饱后,实在舍不得这烧饼的味道,便打包了十个带走。走出店门时,阳光依旧温暖,手里的烧饼还带着余温,香气透过纸袋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回头望了一眼“豫味福厨”的店招,忽然觉得,所谓乡愁,或许就是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烩面,一块焦香四溢的烧饼,是无论走多远,都能通过味觉找到的归属感。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总有这样一家小店,用最地道的家乡味,慰藉着游子的胃与心,让他乡变成了可栖居的故乡。

那十个打包的烧饼,后来分给了几个河南同乡,每个人咬下第一口时,眼里都泛起了熟悉的光亮。原来,美食最是懂人心,它能跨越千山万水,将散落四方的同乡联结在一起,也能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让一份浓浓的乡情,在舌尖缓缓流淌。
文图/李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