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臣

一、少林功夫：人间正气震寰宇

毗卢阁耸阶千层，汗血铸就英雄僧。
        出手绵柔拳霹雳，沾身铁硬腿生风。

刚柔并济伏虎势，攻守合一立鹰形。

天下武功出嵩岳，人间正气四海升。

天下功夫出少林。少林武术是中华武术中一颗璀璨的明珠，发源于河南登封嵩山少林寺。它以少林拳为代表，风格独特、刚健有力、朴实无华、擅长技击，在武术界独树一帜，声名远扬，故也称“少林拳”或“少林功夫”。

少林寺千佛殿，又称毗卢阁，是常住院最后一座殿堂，也是1927年战火中幸免于难的建筑之一。殿内壁绘大型彩绘《五百罗汉朝毗卢》，至今保存完好。其极高的艺术与历史价值，不仅让千佛殿成为少林寺内最珍贵的殿宇，更使其跻身世界文化遗产登封“天地之中” 历史建筑群的核心遗存之列。 

我们步入殿中，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四行并列的48个凹陷格外醒目——这便是少林拳传世的“站桩坑”。深浅不一的凹痕里，沉淀着数百年武僧的血汗与执着。

“手为两扇门，全凭脚打人。”少林武术向来极重腿功。入寺学武，必须苦练三年腿功：站桩、蹲桩……师父授艺，对脚下基本功要求极严。数十人在千佛殿内，两手侧平举，按前后左右间距散开。因受四壁、12根屋柱及中央毗卢佛龛所限，殿内最多容纳48人同时练功。一代代少林武僧于此日夜不辍，寒来暑往持续习练功夫，这48个固定站位的青砖上，便被硬生生踏出了深深浅浅的脚窝。 

为何中间两行脚窝尤深？

只因少林拳讲究“拳打一条线”。《少林拳谱》有云：“心意把功，三年不成。”练此功时，武僧须跃起如飞燕凌空，身姿舒展落下似泰山压顶，稳如磐石，起落仅在两米左右范围内完成。起点受墙壁木柱所限，落点亦随之固定。师父常单独指导核心弟子，逐招纠正动作，其余弟子则围立四周凝神观摩、品嚼功夫，揣摩招式精髓。经年累月，殿中的两行脚窝，便较两侧更深几分。此成为少林武学“重实战、尚苦修”的鲜活证明。 

千佛殿的脚坑，是少林武僧苦练腿上功夫的血汗见证，更是少林拳重实战、尚苦修的实物遗存。前文《少林拳》诗，正是这一功夫的形象白描与生动记录。

在我珍藏的信匣里，静静躺着两封尘封四十余载的旧函：一封是1982年电影《少林寺》风靡全球后，中国旅游出版社范云兴先生邀我编撰《少林武术》丛书的约稿信；另一封是1985年10月，云南麻栗坡老山前线解放军战士邀我前往教练少林功夫的邀请函。这两页薄薄的信笺背后，牵系着一段以武术为媒、弘扬少林文化精神的动人往事。

著名嵩山书法家韩建正书张国臣诗《少林拳》

二、中华武术瑰宝：少林功夫三问

1983年10月，嵩山的枫叶红得仿佛天地间点燃了一场静默的火。我踏着青石板路，向少林寺深处走去。风过处，塔林檐角铜铃轻响，宛如千年时光碎落的余音。

方丈室内，德禅大师一袭灰袍，静坐如钟。阳光穿过雕花木窗，在他肩头洒下一片斑驳而静谧的光影。见我进来，他抬眼微笑，目光澄澈如少溪秋水。

中原武术文化的汇聚

我将笔记本摊开，第一个萦绕心头的问题便脱口而出：“大师，少林功夫渊源何在？”

德禅缓缓拨动念珠，声音低沉而浑厚：“少林功夫，是随着中华武术的长河一同流淌而来的。”

他讲述时，目光投向窗外的远山，仿佛能穿越岁月的层云，望见古老的流光。

“商周之时，青铜器上已铸有征伐之象；春秋战国，诸侯争霸，武艺在血与火中淬炼。《荀子》载齐人重技击，《庄子》述赵王养剑客三千。这些记载，皆是当时武林风盛行的明证，绝非偶然。”

大师停顿片刻，茶烟袅袅升起。

“汉魏之际，武风更盛。武学渐成体系。《汉书》载‘剑道’三十八篇，‘手搏’六篇。宴饮之余，常有‘使拳’、‘醉舞’助兴，武学不再仅用于战场，更融入日常生活。至唐立武举，民间演武蔚然成风。少林武术便是在这般土壤中，渐渐闻名于世。”

深入挖掘少林文化宝藏尚武报国振兴中华——吕江水（左一）、行正（左二）、马青海（左三)、张国臣（右三）、素喜（右二）、王长青（右一）、德禅（中）在少林合影（1983年10月）

我忍不住插话问道：“如此说来，少林功夫并非天降奇功，而是中原武术文化的汇聚？”

“正是！”德禅颔首，“但少林寺却为这武术文化的汇聚提供了熔炉。”

他谈及北魏旧事：太和十九年（495年），印度高僧跋陀攀至嵩山，孝文帝为其建寺少室丛林之中，故名“少林”。 寺成后，四方高僧、名士、武师纷纷前来朝礼、驻留，其中不乏身怀绝技的民间习武之人。

“有个叫惠光的孩子，在洛阳天街井栏上踢毽，能反踢五百而不坠。跋陀见之奇，度其为僧。又有僧稠，幼时体弱，常受欺侮，遂发奋习武，终成大家。”大师眼中泛起笑意，话语间满是赞许，“可见当时少林已是武道交汇之地。”

而达摩的故事，他讲得尤为生动。

“孝昌三年(527年)，达摩渡江而来，面壁九载。然静坐日久，筋骨怠倦，弟子亦昏沉欲睡。加之山林猛兽时现，寒暑交替，他便创‘罗汉十八手’，教予僧众习练，以活络筋骨、驱倦提神、防身自卫。”

德禅起身，缓步至窗前，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达摩观鸟兽相斗之姿，仿虎跃山岗、猴攀林木、猫穿鼠穴、狗闪兔脱之态，将其融入拳法之中；又借鉴华佗《五禽戏》的导引之术，不断演变充实招式。时光流转，这些动作与中原传统兵器武艺相互融合、取长补短，遂逐渐发展出‘达摩铲’‘达摩剑’‘达摩杖’等特色器械功夫。”

我喟然叹息：“如此说来，少林功夫实乃千百年来，无数习武者在此山此寺中，一点一滴汇聚而成的智慧江河。”

“江河从不拒细流，故能成其大；嵩山从不拒寸土，故能成其高。”大师缓缓转身，目光如炬，语气坚定，“少林功夫的传承，亦是如此。”  

刚柔之间的生命哲学——德禅、素喜和张国臣等研究少林功夫（1983年10月）

刚柔之间的生命哲学

第二个问题关乎本质：“少林功夫有何独特之处？”

德禅重新落座，掰着手指，逐条道来。

“其一，攻防搏击，讲究踢、打、摔、拿，动作须快、准、狠。《拳谚》云‘宁挨十拳，不挨一肘’，防守重肘法，可见其凌厉。”

他忽地站起身来，演示了一招朴实无华的守势。岁月虽已染白鬓角，可他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衣袂轻扬，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其二，勇猛疾狠。静若处子，动如猛虎。少林属刚劲一派，与武当柔劲相异。习练时讲究‘站如钉，坐如钟’，手法、步法灵活多变，看似刚硬，实则刚柔并济，暗含阴阳平衡之道。长期习练，可增强身体的爆发之力与应变之能。”

我注意到，他在谈及这些武学要义时，眼中闪过少年般的光彩。

“其三，实战为本。少林套路中，一招一式，非打即防，绝无花架子。

其四，人人可习。无论老幼男女，不拘时间地点，有心动念，便可练习。”

说到强身健体，他引华佗之言：“‘动摇则谷气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如户枢，终不朽也。’”

“其五，助人健美。‘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长期习武者，筋舒血畅，肺活量增，心脉强健，耳目聪明。《拳谚》有云：‘拳如流星，眼似闪电’，眼法尤为关键。”

大师忽然发问：“你可知道，为何习武能防早衰？”

见我摇头，他解释道：“人体如灯，新陈代谢如油。少年时添油多耗油少，灯便明亮；中年后若耗多添少，灯光渐暗。习武可促代谢旺盛，如同时时添油，故能延缓衰老。”

“最后，消疲增健。脑力者久坐伤骨，习武可调神；体力者局部劳损，练功能均衡。”德禅含笑而言，“你看，少林功夫绝非单纯的技击之术，更是一套完整的养生法门。”

千年底蕴静默如雷乱世锋锷淬就传承——素喜大师（前一）讲《皇唐嵩岳少林寺碑》及“十三棍僧救唐王”的少林故事（1983年10月）

僧兵兴起：乱世中的武火传承

我问出第三个问题：“少林僧兵是如何兴起的？”

德禅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望见隋唐的烽烟。

“隋末唐初，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少林寺也面临着盗匪侵扰、战乱波及的危机。为护寺安僧，少林始选强壮善武者，组成护寺队。至武德年间(618—626年)，寺僧助秦王平王世充有功，李世民特许少林养僧兵，自立营盘，可食酒肉，时称‘五荤和尚’。昙宗和尚受封‘大将军’，少林声名大振，僧众逾两千。”

他描述晨练场景：“冬日三九，天寒地冻；夏日三伏，酷暑难耐，而众僧黎明即起，习练武艺，从未间断。白衣殿内壁画犹存，可见当年棍舞棒飞、拳脚生风之景。”

“来少林出家者，有苦难所迫，有看破红尘，更有为精进武艺而来。北宋初，福居和尚邀天下十八家武术高手，齐聚少林，三年切磋，汇成拳谱，嘱后世僧众勤习贯通。”

说及传说，大师眼中含笑：“相传赵匡胤得少林真传，精三十六路长拳、六步猴拳；岳飞神力，亦曾受高僧指点。金元时，白玉峰、觉远上人、李叟等，将‘罗汉十八手’演为七十二式，又化‘龙、虎、豹、蛇、鹤’五拳，各练神、骨、力、气、精，武学至此大成。”

“明代武风极盛。”德禅语气中含慨然之意，“少林面积五顷四，外分四院皆习拳。天启五年（1625年），河南巡抚程绍检阅少林僧兵后，赋诗赞曰：‘刚强胜有降魔力，习惯轻挟搏虎能’。彼时的少林武术，已达化境。”

“清代虽禁武，然薪火未灭。无数志士仍暗中习练，以武抗暴，以武救国。”大师长叹一声，“武术如种子，埋得再深，逢春必发。”

德禅最后说道：“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党和政府高度重视少林武术。如今少林功夫已走向全国，走进校园、军营，成为全民健身的重要组成，更作为中华文化使者，走向世界。”

药疗百疴，良方只治心无病；师祛众苦，宝典俱观佛亦人——素喜大师（右三）讲《少林跌打损伤救治方》的药理妙用（1983年10月）

合上笔记本，我的心潮久久难平。沉吟半晌，我缓缓开口：“如此说来，少林武术绝非一人一时之功，而是嵩山少林地区包括寺僧在内的千千万万劳动人民之心血所聚，更是中华民族的智慧体现，是在历史长河中历经岁月淘洗、千锤百炼而成的文化结晶。”

大师微笑颔首。

临别时，德禅送我们到山门。夕阳西下，塔林沐金，远处传来武僧练拳的呼喝声，整齐有力，在山谷间回荡。

我忽然想起寺中古偈，轻声吟出：

“千佛殿里练武僧，汗水填满脚跺坑。

少林真谛精气神，拳不离手是正宗。”

德禅合十：“阿弥陀佛。张先生，武术如禅，不在言传，而在体悟；不在形似，而在神至。愿你能将少林精神传承下去，惠及更多世人。”

下山路上，回头望去，少林寺已隐于暮色苍茫之中。但我知道，那团燃烧了千年的武学之火，从未熄灭。它从历史深处走来，融入每一个招式、每一次呼吸，成为流淌在中华民族血脉中的一种力量、一种精神、一种生生不息的光。

嵩山的天，确乎更清了。而这清朗之中，有一种刚健的、浑厚的、穿越时空的力量，正随着秋风，吹向更远的地方。

我有感而发，赋诗一首：

远望少室群峰青，峰峰奇特拥旗旌。

金戈铁马冲天炮，天下武功在其中。

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服务广大人民群众的文化需求。我根据采访，本着守正创新的原则，开始《少林武术》丛书第一集的编写，中国旅游出版社首印5万册告罄，连续加印。        

少林洋弟子归宗朝圣（2006年7月4日 郑泰森摄）

文化是人类的精神所在，可以穿越千山万水，养育世界人民。改革开放以来，千千万万国内外游人前来嵩山少林学武朝圣，少林文化惠及世界人民！

     2026年1月26日定稿于绿城求阙斋     

张国臣简介

   张国臣，博士，生于中岳嵩山南麓的登封宣化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大学武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登封一中1973届校友，1977年以全县第一名考入河南大学中文系。曾任《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郑州晚报社社长、郑州市委办公室主任、河南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省检察官文联主席，省十二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内务司法委员会主任委员等职，是中共河南省八届、九届省委委员，省十一届、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知行合一，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创新，陆续在《人民日报》《新华文摘》等国家级报刊发表论文100余篇；撰写10集《嵩山》文学脚本，中央电视台拍摄连播；出版“嵩山的流泉”丛书和《嵩岳烽火》等文化专著40余部；开创“中国少林文化学”，作品获郑州市政府“发展旅游特别贡献奖”“中南18省优秀图书奖”“首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学术著作优秀奖”；出版《中国检察文化发展暨管理模式研究》等法学著作6部，连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亚洲财富论坛第四届（中国）年会授予其“亚洲影响力人物”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