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回忆(一)

中牟县弘毅高中 李志霞
我的老家刘集乡马仙李村,在2014年赶上国家的好政策,开始进行平安大道建设和新农村拆迁改造,进行村庄合并,建造社区,如今已经搬进社区六七年了,家家都住上了楼房,通上了暖气,生存环境得到了大大改善,村庄已经成为了遥远的回忆。
自从我奶奶去世之后,我就着手写一篇纪念她的文章。奶奶享年97岁,跨越了两个世纪的岁月,以前的很多记忆都湮灭了,为了串联起对她一生的回忆,我请教了多位长辈,唤起了很多人的童年回忆,爸爸妈妈、叔叔姑姑们为我讲述了很多儿时的事。那个时候虽然穷,但是一大家人在爷爷奶奶的带领下,过得很幸福,主要是精神上的丰盈。
我们家家庭和睦,上慈下孝,兄弟、妯娌之间互帮互助,除了血浓于水的亲情之外,还有良好的家风影响了每一个家庭成员。他们的讲述既感动了我,也唤醒了我的很多童年回忆。关于奶奶的回忆已经记录在另一篇文章中,本文主要记载其他人和事。
父亲的曾祖父
我的祖上非常勤劳,在那些兵荒马乱的时代,筚路蓝缕,积攒下一些家业,虽然与大户人家还有一定的差距,但这样的家境在农村还算殷实。我父亲在儿时家里也是四世同堂,在父亲与叔叔记忆中有许多关于他们曾祖父的记忆。父亲的曾祖父出生于19世纪末期,他是家族的第五代。这位曾祖父非常疼爱孩子,他抱过我的父亲和叔叔们,对孙子们特别疼爱,走哪儿带到哪儿。
我大叔在1958年出生,那时候是生活最艰难的时候,叔叔小时候特别爱哭,他的这位曾祖父经常哄他,把他视若珍宝。
我老叔在1972年出生,仅比我大5岁,在我老叔小时候他们的曾祖父已经八十高龄了,抱孩子已经很吃力了,但是那时是生产队模式,年轻一点的都得去干活,挣公分儿,奶奶就把我老叔留给曾祖父带。那时他的体力已经有点不支了,就想尽可能地把孩子哄睡,常常用个大棉袄把孩子揣怀里,拍打着哄他睡觉,以至于我老叔小时候非常嗜睡,吓得奶奶还以为孩子出了什么毛病,去找医生看了看,结果医生说很健康。
父亲的曾祖父从小吃过不少苦。我的父辈们对这位曾祖父的父亲没有留下太多记忆。从当时家里留下来的磨盘、碓窑、木四轮车以及从地下挖出来的砖瓦证明他的父亲家里当时是大户人家,他的祖母是刘集的首户。从当时门当户对的婚配观念看家境应该是不错的,家里用过短工、长工也是一个证明。
不过这位曾祖父的父亲身体不好,经常看病,遍访名医治病,把钱花光了,也没有多大效果,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了,这时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这位曾祖父才12岁。没有兄弟帮忙,人丁稀少,因为到他这一代已经是五代单传了,所以他早早就当家了。在父亲去世后不久,他就外出谋生,曾经到楼村、许家村一带打工,租地、种地,积攒了粮食和钱财回到家重振家业。
父亲的曾祖父极其节俭,挣的钱都摸得发亮了还舍不得花,攒着买地、盖房子,买树苗栽果树。我奶奶当年住的大瓦房就是他带领儿孙们盖起来的,当时村里能住得起瓦房的很少。
1938年,蒋介石妄想用水堵截日本侵略者,狂妄下令扒开黄河,黄河水疯狂下泄,淹没了东南十几个县,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以前的房子都被冲塌了,重建家园的时候,只是建了简单的房子。后来家境渐渐好了,父亲的曾祖父领着大家从原来的地基下面挖出了很多砖,没有怎么花钱便建起了一所高高的瓦房。
我们家瓦房的高度在村里面是数得着的,上面还有一个阁楼,据叔叔回忆,当时建的时候曾祖父请风水先生看过,怕露财,还故意压低了一些,说站在别的村不能一眼瞅见自己家的房子,否则就太显眼了。
老瓦房上的鸽子
我小时候最大的乐趣是爬奶奶家的阁楼。祖辈们用木板把瓦房界成两层,这阁楼就是指的上面那层。在屋子的里侧有一个厚实的木梯子可以上到阁楼上。我们小时候经常爬到上面玩,上面堆的有粮食还有些零食,阁楼离房顶还算比较高,大人也可以站立行走,但是要踩着梁木走。
那个时候村里有瓦房的并不多,有很多野鸽子主动飞来,在我家的房顶上筑巢。我记事时鸽子已经很少了,叔叔记得最多时有上百只。我现在才知道传统民俗认为野鸽子进宅是吉兆,代表居住环境和谐,预示着家旺人也旺,由我们家当年的人丁稀少到现在的人丁兴旺来看,这样的预兆果然得到了应验。
不过那个时候的人并不懂这些,只是把这些鸽子当朋友一样养着。它们在晨曦中拍打着灰色或褐色或杂色相间的翅膀,振翅翱翔在广袤的天空中,出去觅食或者衔草筑窝。
在傍晚时分又成群结队地栖息在屋檐上,或交颈呢喃,或低头不语,以灰白色的天幕为画布,花色的鸽子和深灰色的瓦房互相映衬,构成了一幅古老的图画,也仿佛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晚上鸽子们一般都是成双成对、一窝一窝地栖居,在我家的阁楼上它们筑了很多巢,好像一个个温暖的家一样。一个窝里面下两个蛋,虽然那时很穷,但我们家从来不拣他们的蛋,更没有杀过生,给它们创造一个安全而又温馨的生存环境,它们才得以繁衍生息,队伍越来越壮大。白天的大多时候是公鸽子出去觅食,母鸽子孵蛋,不过母鸽子偶尔也出去。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鸽子排泄出大量的粪便,是他们恩赐给我们家的一大笔财富。那个时候没有化肥,鸽子粪上到地里,庄稼就能长得格外壮。拉去卖还可以换吃的。叔叔们经常帮着长辈们扫鸽子粪。
为了不打扰鸽子们的生活,一般都是在白天鸽子们出去的时候扫粪,第二天凌晨就出发拉着架子车到大南乡去换红薯或莲藕,大叔记得还和曾祖父拉着鸽子粪去换过东西。
遗憾的是后来生产队种麦子时,为防鸟兽偷吃,拌药药鸟,结果鸽子们也深受其害,吃了有药的食物当时不至于毙命,慢慢地药效就会发作。妈妈说那时时不时地可以看到有鸽子从房顶上跌落下来,后来鸽子就越来越少了。
在人类文明的发展进程中,物质文明逐渐进步,可是也大大挤占了鸟兽的生存空间。人类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逐渐淡化,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画面也越来越少。
梨园和枣园
祖辈们攒的钱除了盖房子,还买了大片的土地。我们有了自己打粮食用的场,还有一片梨园和几片枣园。梨园种了几十棵梨树,还有一些野楝树、椿树。每到春天,梨花盛开,洁白如雪,香气四溢,其它花也竞相开放。
蜂蝶轻舞于花海之间,勤劳地采撷着大自然的甘露。还有翩翩起舞的“花肚娘”,学名叫“花姑娘”,这种昆虫现在已经极其罕见了。它的外衣是灰白色的,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斑点,飞起来就露出红艳艳的娇俏的内衣,像一个调皮又爱美的小姑娘一样。“花姑娘”这个名字真是起得恰如其分!现在“花姑娘”已很少见了,这个名字我今天在办公室一提起,顿时勾起了同为70年代的同事们的回忆。
枣园与梨园不在一处,枣树的花比梨花开得晚,五月份才开,也低调得多,星星点点,密集而繁茂,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宛如一串串珍珠。
据母亲回忆,枣园原来有好几个,还有两个打粮食的场,是祖辈们在1953年土改之后披星戴月、节衣缩食挣来的,场在58年人民公社化时期充公了。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重新按人口分配宅基地,梨园留下了,枣园只剩下了一座。
在儿时我的眼里,这些果园是我们玩耍的欢乐场,现在听父辈们讲述,才知道它们也是子孙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梨园在老瓦房的后面,叔叔们陆续成家后,这里成了宅基地,在里面建了两处宅子。枣园做了我父亲的宅基地。
在做宅基地之前,这些树也时不时地被砍伐,家里缺钱了,老太爷就砍一棵大一点的树去集上卖,一棵树才卖6块钱,就那也可顶用。长辈们还把吃不完的果子拉去卖,贴补家用。
我对我家的枣园记忆尤其深。我们枣树的品种是大铃枣,等到快成熟的时候,果实就像一个个小铃铛一样挂满枝头。
我从小就喜欢吃枣,不等枣子完全成熟,就眼巴巴看着了,等差不多能吃了,长辈们就伸手帮我摘低处的枣儿吃,每到秋天果树完全成熟的时候,我们就会全家总动员来打枣,那份丰收的喜悦无与伦比。
打枣一般都是在清晨,妈妈提前准备好一个大被单儿,几个人在枣树下拉展开着,父亲上到树上一摇动,大枣便哗啦啦地纷纷落下,差不多都掉到被单上,也有一少部分蹦得哪儿都是,我们就挎着篮子或者端着小盆儿去捡。打的枣有几袋子,有的切成片,晾晒成枣干,熬粥吃,有的被爸爸拉到郑州去卖,我记事起都能卖一块钱一斤了。
每次打完枣树上都会零零散散剩一些,逐渐长得通红,傲娇地向我向我炫耀着,馋得我总要想方设法拿杆子把它够下来。
那时候虽然有集市,但是大人从来没有买过水果,所有对水果的记忆,就来自自己家的果树。
儿时除了捉“花肚娘”之外,每到夏天,尤其是下过一场雨后,最快乐的是摸“神仙”。“神仙”也就是知了。现在才知道这个趣味横生的名字的来历:它的幼虫在地下潜伏四年之久,经历了黑暗与隐忍,一朝破土而出完成蜕变,颇有点“羽化而登仙”的意味。
因为那时候没有手电筒,所以我们都是挨着树根儿去摸。那些爬得高的得以幸免,爬得低的就成为囊中物。还有的刚刚在地皮上露出一点征兆,将露未露的当口儿土质松软,陷出一点儿小缝儿,用手一抠知了就被捉住啦!被捕捉到的毕竟有限,很多都成功逃脱,完成了生命里最华丽的一次蜕变。在夏日悠长的时光里,林间传来一阵阵高亢嘹亮的鸣唱,像在演奏一场乡村交响乐。

老叔在老瓦房前的留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