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溪:读书与修身


刘梦溪先生与余世存老师合影 2025年12月30日
读书与修身
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讲的开学第一堂课
刘梦溪
青少年各位同学上午好!这个题目很大,有几个层次。读书与做学问不是一回事,做学问一定要读书,但读书不一定都做学问。不做学问也需要读书。做学问是国家、社会一部分人的事。他们致力于此,以学问为志业,读书便成了他们的功课。但更多的人众,不需要做学问,只是作为一个社会的公民,作为生命个体,栖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虽然不以学问为志业,仅仅是为了生命与文化的延续,也还是需要读书。所以就社会来说,读书是大家的事。
01
为什么读书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读书呢?谁都知道读书不无好处,至少知道开卷有益的成语。但读书究竟为底事?不做学问的人也需要读书,这个道理安在?我认为,读书的一个好处,是让你成为和不读书不一样的人。人似乎都一样,五官、四肢、直立行走,有许多共性。有些领域是平等的,比如在法律面前,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维护个人尊严等等。但是人与人又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气质好一些,落落大方,随顺自然。有的就显得局促。有的人比较开朗,有的就比较闭锁。人的各种不一样,缘由很多,天赋家传的不同,作用不可小视。但跟读书不读书、跟读书多少,也有相当的关系。读书对我们个体生命最直接的作用,是可以使气质发生变化。这是宋代大思想家朱熹讲的,“读书可以变化气质”。还有一句话,叫“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腹内空空,而是读了很多书,有许多学问和知识的积累,你的气质跟没读过书、读书少的人是不同的。当然变化气质是没有止境的,每个人的气质都变化了,社会风气就改变了。
刚才主持者介绍,我是人民大学毕业,学中国文学专业。我当时高考,只报两个志愿,第一人大,第二北大,结果考上了人大。高中教我的老师喜欢文学理论,他让我报考人大。其实我内心更喜欢北大。直到现在,我也是北大的师友多,跟人大的老师接触比较少。这是闲话。我考入人大后,校长吴玉章在开学典礼上讲话,引用《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一段话。因为当时是三年困难时期,所以他引用这段话勉励大家。他的话让我很振奋,使我有一种作为的期待。另外主席台上就座的人物,以我二十岁的青年人来看,一个一个气象不凡,有的头发秃到后面去,有的满头都是白髪。其实他们都是很有名的人物,都是大专家,果然不同啊!这里就不一一细讲了。我心里想,读书读到后来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变化气质是每个人生命的需要。我们要成为高级的人,高贵的人,为此首先要成为刊落习气的人。“刊落习气”是佛学用语,生活中不大用,但比较准确。“俗气”这个词有贬义,而习气则是个中性词,是人人都会有的一种习惯作风。但用最高的精神境界来要求,这个“习气”是不好的,不是生命的本我,是附着在生命体上的外在杂物。读书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要把沾染的习气去掉,而且是“刊落”,像用刀子削得干干净净一样。
生活中的我们,习气难免习焉不察的存在。环境、密切接触的人群、社会风气,乃至不同的行业,都可以让人沾染上习气。有一次我们研究所想进一个人。我们进人的条件比较严格,标准是人品第一、学问第一。有人问我,两个第一谁在前面?我回答,学问好的人品在前面,人品好的学问在前面。有一次想进的这个人,成果很多,也很有影响。大家见面多次,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好。后来明白,原来他是文学出身,身上有文学习气。有文学习气,距离学问境界,就差了那么一点点。真正进入学问境界,连文学习气都需要刊落。社会上有各种行业,各种专业,行业和专业本身,时间长了,也会滋生特有的习气。在一界长了,就有一界的习气。不是俗气,是习气。俗气不必说了,连习气也需要刊落,才能成为所期待的不一样的人。如何刊落?读书是重要途径。
读书还有助于确立人生的自我认知。就是弄明白自己。通过读书,会意识到自己是立身于从古至今的历史河流里,在这条河流里反照自己,可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角色。当然书读得好,具有高华的气质,对找一份合意的工作,会有帮助,慢慢获得事业上的成就感。我小的时候,那是在四十年代初,开始发蒙,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也念过《神童诗》,“天子重英豪,文章出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那是当时的说法。小时候念了以后,有一种朦胧的感觉,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念书可以使自己成为不一样的人。“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不懂。问我父亲,他不答。母亲在一旁说:“好好念书,长大娶好看的媳妇。”“万般皆下品”,今天不这样看了,今天各个行业都可以得到人生价值的认定,但前提还是和读书不无关系。没有见过一个有成就的人,可以不读书的。可以不上学,不念学位,但不可以不读书。
读书可以提高我们的修养,往圣前贤的嘉德懿行,可以为今人立一楷模,知所去取,知所遵循。当然一个人的修养,又不是全部从读书得来的。你看《红楼梦》里的人物,特别是长得漂亮的丫鬟们,很多都不识字,连王熙凤也不识字,所以念人名册时让小丫头彩明来念。但不能否认,她们很多人是有一定修养的,她们懂礼仪,接人待物很能掌握分寸。譬如王熙凤的丫鬟平儿,她的身份很确定,就是服侍主人。王熙凤美丽、聪明、能干,但喜欢弄权,有很多劣迹。克扣丫鬟的月例钱,包览官司,制造命案。平儿对王熙凤是非常忠实的。李纨讲过,有一个凤丫头,就有一个平丫头,称赞她是王熙凤的臂膀。但王熙凤的劣迹,都跟平儿无关。王熙凤做坏事时,平儿在大观园里到处做好事。这个很了不起。有个成语,叫“同恶相济”,主子有劣迹,下人也跟着一起参与。但平儿不同,主子的所有失德之事都与她无关,不是“同恶相济”,而是“相济而不同恶”。
这些丫鬟的修养从何而来?来自环境熏习和经验记忆。所以读书能够改变人的气质,但气质的形成却并非由于读书一途。书本之外,还有天地之间的大“书”,那是无字之书,比有字书更博大无垠。先天遗传,家庭环境,社会影响,朋友砥砺,都是人的性格形成的重要环节。
02
读什么书
我们应该读什么书呢?其实不光要读中国的书,外国的书同样重要,同样应该读。那些人类文化遗产中最优秀的文字结晶,文本的经典之作,都应该是我们阅读的对象。不过今天我主要是谈中国书的阅读问题。中国的文本典籍非常之多,是不是文本典籍最多的国家,没有统计,不好断言。但中国历来有修史、编纂典籍的传统,经史子集四部典籍,汗牛充栋不足以形容。读什么书?我的看法,是读好书,读经典的书。就中国的文本典籍来说,每个人的专业不同,宜各有侧重。但其中有一些书,是不分专业,每个人都有必要阅读的。
首先是《论语》,我认为这是中国人的必读书。当然也不必同意宋代那位姓赵的先生(赵普)讲的话,他说“半部《论语》”可以“治天下”。整部《论语》能否治天下?实证的例子也不容易找到。但《论语》是中国人第一要读的书,不成问题。《论语》其实比较容易读。孔子跟弟子的对话,问题性强,针对性强,大体明白如话。本来还应当包括《孟子》《大学》《中庸》,就是宋代开始的《四书》,朱熹把它们编在一起。《大学》和《中庸》文字不多,但并不好读。《孟子》也不容易读。因此化繁为简,就是读《论语》。经常翻读,必受大益。益在哪里?在于可以学会怎样做人,怎样行事,并藉由知晓中国人、中国社会和中国文化的根底。
第二是《诗经》。孔子之前就有的周代的诗歌,原来传下来的有三千多篇,孔子删订的结果,保留下三百零五篇。不必按次序,十五国风、二雅(大小雅)、三颂(周颂、鲁颂、商颂),喜欢哪部分就读哪部分。放在手边,随时翻看。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当时春秋时期,以“士”的身份到各国游历,传布自己的社会政治理想,交谈中要讲雅言。雅言就是《诗》、《书》和《礼》。《书》和《礼》下次再讲,这里主要说《诗》。《诗》是“六经”之首,辞藻之典雅优美,叹为观止。而思想,孔子说“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的是如此。
第三是司马迁的《史记》。《史记》共一百三十篇,十表、八书、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内容很多。非专门研究性的一般阅读,我建议主要读“列传”部分,可是《世家》也很好看,像“孔子世家”,不看是个损失。如果还觉得篇幅多,就其中自己喜欢的二十篇三十篇来读。我说的读,是慢读、细读、精读,反复读,不是草草翻过了事。汉代的文本典籍,《史记》之外,《汉书》和《后汉书》也很重要,尤其《后汉书》,为学者所看重。不过作为一般阅读,还是先读太史公书。但贾谊的文章不可不读,特别是他的《过秦论》。读贾谊,可以体会不可一世的文章气势。老辈学者、已故的国学大师张舜徽先生,他治学的经验之一,就是通过读贾谊的政论文,来体会培养文气。我是谈《史记》,顺便提到《汉书》《后汉书》和贾谊。
第四是《老子》和《庄子》。《老子》五千言,也叫道德经,时间上跟孔子相前后,史载孔子曾向老子请教过学问。《庄子》其书,分内篇、外篇、杂篇三部分,一般认为内篇都是庄子所作。老子固然非常重要,但依我个人对中国文本经典的了解,作为非专业研究的一般阅读,不妨先读庄,读庄有助于理解老。读庄也不必全读,可选择内篇的《逍遥游》和《齐物论》两篇先行细读。庄子是哲学,也是一种优美的文体。了解中国的思想和文化精神,认识和体会古典之美,不能不读庄子和老子。
第五是屈原的《离骚》。如果说《论语》《诗经》《史记》,就产生的地域来说主要在黄河流域,那么《庄子》和《离骚》就和长江流域有关了。屈原的作品很多,《离骚》之外还有《九歌》和《九章》。但重点应读《离骚》,这是屈原精神世界的主题曲,华美辞章和爱国情怀的完美结合。范曾先生能用七分钟全部背诵。我们一般人即使不能背诵全部,重要的句子、主要段落,应该记诵在心。
第六是陶渊明。陶是《诗》《骚》之后的第一人。《陶渊明集》篇幅不大,有诗,有文,有传,是诗和哲学的合体,最好全读。读了陶,可以明白中国诗文和中国思想的大概。
第七是《文心雕龙》,魏晋南北朝时南朝的梁刘勰所写,我国古代唯一一部具有完整体系的文学理论著作。全书五十篇,主要论文体流变和文章风格。骈体文写作,学理渊深,词采斐然,朗朗上口。如果不能全读,《宗经》《风骨》《情采》《知音》《时序》诸篇,是必读的。这是一部我个人特殊喜欢的书。文以载道,诗以缘情,天垂丽象,人文化成,《文心雕龙》这部著作,可以说都写到了,是又不止是“文心”之作,亦不妨视作“道心”之作。
第八是李杜。李白和杜甫,唐代的两位大诗人,一位是“诗仙”,一位是“诗圣”。韩愈评价:“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读李杜不仅可知诗,还可以知世,知唐代之世,也可以体会唐代诗人的伟大情怀。
第九是韩柳文。即唐代中晚期韩愈和柳宗元的文章。韩愈是一代文雄,具有文学和思想的转折性影响。韩柳不仅是大作家,也是思想家。
第十是苏东坡。读了苏东坡,才能了解中国文化人的身份和处境,甚至可以明了中国文化和中国艺术的全体。韩柳苏,是唐宋八大家的三家,非常重要。
第十一是王阳明,明代的大学者,心学的集大成者。他的代表著作是《传习录》,篇幅不多,也不难读。重点需要了解他的“致良知”“知行合一”思想。
第十二是汤显祖,明代的大戏剧家,他写了很多剧本,代表作是“临川四梦”,包括《紫钗记》、《邯郸记》、《南柯记》、《牡丹亭》,其中以《牡丹亭》为代表的代表,也可以说是中国第一美剧。死去活来的男女爱情,词采警人的华彩词章,美妙幽香不可言,不能再好了。
第十三是《红楼梦》,大家都知道的书,怎样读,可随意。
第十四是《文史通义》。清代章学诚的著作。章是清代少有的重视学术思想的学者。可以让你在学理上豁然开朗,打破常规,特立独行。
第十五是是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篇幅小,但一卷在手,中国的思想学术可窥得门径。
第十六是先张荫麟的《中国史纲》,无与伦比的好书。他不加注释,但无一字无来历,无一事无出处。许多大学问家都称许他,他也是清华毕业,梁启超是他的老师,很看重他。但他三十七岁就死了。包括陈寅恪、钱锺书、钱穆在内的学问大家,都有文章纪念他。我有篇文章,叫《悲剧天才张荫麟》,讲了我读这位天才学者的看法。还有一篇是《学问天才陈梦家》,介绍另外一位当代学问大家,这两篇文章可以合读。
中国的书我列出上面的十六种,包括几种现代学者的著作。纯属个人的读书经验。其他学者可能有不同的选择。
还需要读外国的书,而且一定要读。像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的著作,一定要读。我跟李泽厚是很好的朋友,一次我们谈到,一个康德胜过十个黑格尔。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比较,而是就对今天的我们的启发而言,也可以说是对人的生命建构而言。康德的那句有名的话:“道德理性具有绝对价值。”。康德的这句话告诉我们,往圣前贤所讲的道理,是具有超越性的,不会因时间的转移而过时。特别是今天,现在的中国青年,绝对不要在国学热和传统文化热的背景下,只读中国书,不读外国书。万不可以为我们中国什么都好。其实外国的文学作品也需要选几部阅读,如但丁的《神曲》、塞万提斯的《唐吉坷德》、歌德的《浮士德》、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等。
其实一切的文化,在价值的比并方面,是平等的。几乎没有高下之分。中国有位很大的学者,费孝通,已经故去了,他是一位社会学家,晚年有四句话,“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是讲到文化自觉时提出来的四句话。每一种文化都有优长,所以各美其美。你要看到其他文化的优长,所以美人之美。美美与共,是大家要互相学习、沟通、补正,取长补短。最后,达到“和”,天下大同。能否天下大同不是我们能预期的,但是我的文化观,人类最后的方向总是走向文化的融合而不是走向文化的恶斗,两败俱伤。这是我的看法。我是研究中国这一套的,我要告诉你们,不要只读中国书。
03
怎样读书
读书有几种方式,有一种属于专业阅读,你要做学位论文,你是从事于某一行业的人,都要读有关系的书,带有功利性,目的性。但最好的方式是闲适阅读,没有功利目的,每天都读一些书。古人讲过,三天不读诗,口舌不香。读书给人带来的滋养是难以言喻的。我其实每天都读书。我的研究、写作会占用一些时间,但没有一天我不读书。每天早晨起来我都乱翻书,翻一点读一读,非常高兴,晚上也是这样。这种闲适阅读益处很大。我所期待的也是这种阅读,读什么都可以,开卷有益。
我跟大家讲一讲,我的读书经历。我的博客里有一篇文章,叫《一架子书和一所荒凉的花园》,这个题目是我说的话。《中华读书报》对我有一个采访,问我是怎么读书的,我恰好梳理了一下这方面的事情。最近有个部门,一定让我写一下自己的小传。其实我从来没写过自己的小传,不会写,列一个我是谁,哪儿毕业,出过什么书,那个我会。后来我太太,她是作家,陈祖芬老师,她说你可以怎么怎么写,都是我平常告诉她的话,我小时候的事,怎么读书。她一说我还真会写了。他们的要求是3000字,我写了60000字,又压缩到3000字,太难了,都写跟书有关的事,这下知道我是怎么走过来的了。
我在1949年以前没有上学,跟着我父亲,他是乡下的文化人。他会写字,会讲书,讲侠义小说。侠义小说对我影响很大,发蒙的书也是他教的,都是口述教给我。口述只有字音,字义不明白,有时候会闹一些笑话。听他讲侠义小说,我也翻看侠义小说。上小学后,读的第一本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时候班主任来家访,我出去玩了不在家,他看到我桌上放的是《花木兰征北》,就在扉页上写“此书不可看呀,此书有毒呀,你喜欢读书,我借你书看”。其实他不了解,《花木兰征北》哪有毒啊,但是我也听他的话。我去找他,他立刻借我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很快看完了。这里提到一本《牛虻》,我问他有《牛虻》没有,他又把《牛虻》借给我了。然后又借给我其他的书。那是50年代中期,苏联老大哥,帮助咱们成立新国家。中苏关系很好。我当时念了很多很多苏联文学的书。
我到初中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很大的变化,原因不知从哪而来,极度喜欢中国古代诗词古文,我有一个同学,我们比赛着背。《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我当时全能背下来,但是现在不能全背了。高中时,我的经历有个转折。我原来学习一直很好,老师同学都们都觉得我了不起。到1958年大炼钢铁,体力成为主流的时候,我的优势就下降了,他们又觉得我不行了。我小时候瘦,头大,身子小,长得白白的,不适合体力劳动,怎么干也干不过他们,这个面子丢大了。半年以后情况又变了。教育部说学生还是以学习为主,我的威信又上来了。但那个挫折深入内心。这时我的兴致又转向了19世纪欧洲文学。我把所能看到的欧洲十九文学都读了。读欧洲十九世纪文学有个缺陷,容易陷入爱情,让我处于暖暖的细细的深深的爱情当中。还是不断的读,爱不释手的读。我很喜欢普希金,很熟悉。他的《叶普盖尼·奥涅金》里达吉雅娜写给奥涅金的信,我一字不漏地抄在笔记本上。“其实我别无所求,只要有一架子书和一所荒凉的花园,在我就足够了。但是当您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我就失去了所有。我别无所求,只要能看到您”。“只要有一架子书和一所荒凉的花园”,不知为什么竟触发了我的精神想往,变成了涵盖我一生的意象。好像我就是这样子的。当然我现在不只一架子书,但是那个感觉意象影影如在。
我在大学念的书是三个方面。中国的古代文学,从先秦一直往下念;还有西方的美学和哲学,特殊的喜欢,也使我发狂;还有一个,连我的朋友都不知道的,就是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文革以前,《马恩全集》出到第十九卷,我一篇不漏的读完,笔记有厚厚的好几册,当时写过一篇文章,是《马克思,恩格斯著作中的“异化”思想》,很长的文章,当时没有发表,后来发表了。我对马恩的东西非常熟悉,甚至他影响到了我的文风。“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的力量要用物质来摧毁”“这里就是逻各斯,就在这里跳跃吧;这里就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当然他是引用其他人的诗句了。马恩是大学者,我这里不是说他们的革命学说,他们著作的文体、学理体系的构成、行文风格,也是极端精彩的。熟悉我的人,看我现在的文章,还会发现有一点递进式的层层演进的感觉。马恩著作对我最大的好处,是给了我理论,给了我逻辑思维的能力,所以我特别喜欢逻辑学。
我的读书经历就是这样。我对中国古代的东西好好读过,对西方的东西也好好读过。康德、黑格尔的哲学,那是读马恩著作的延伸。尼采、叔本华我也喜欢。我的学生们有的论文涉及这一方面,我也得重新看一看。但我的一个缺门是不懂外文,我学了七八年的俄文,但始终引不起兴趣。后来俄文被我完全废弃了。开始学的时候,俄文的卷舌音我们小孩子很容易发出,但老师的发音很怪异。有一次我跟同学一起学他的怪声音,被老师撞见了,老师很不高兴。以后一上俄文课,也就过五六分钟,他就把我叫起来,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是绝对不会答的,其他人也不会答。我答不上来,他不说话,看我40秒左右,然后开始翻书,也不说让我坐下,我只好自己坐下。他不喜欢我了,我也不喜欢俄文了,影响了我的学习。
04
何谓修身
修身跟修养是相似的。但修身是中国的概念,《中庸》里提出来的。《论语》是孔子弟子记录下来的跟老师的对话集。《孟子》是单独成书的。《大学》和《中庸》是《礼记》的两篇。宋儒朱熹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编在一起,称为“四书”,朱熹作了集注,影响很大。《中庸》里有一段孔子的话:“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古人的“学”,还有“问”的意涵,包括请教师友,要不耻下问,圣人无常师。要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成为精神世界不同寻常的人,前提是好学。好学才有发问的资格,这是当学生所必须的。作《中庸》的是子思,孔子的孙子,这里引用的是孔子的原话。 “仁”在孔子的学说中是核心的观念,占的位置非常高,非常中心。怎么样成为一个仁者,光说不行,要实践。“力行”的理论,到明代的王阳明提出,要知行合一。所以,读书是“知”之事,还要行,还要实践。最后一句话“知耻近乎勇”,把知耻提到修身的高度,值得我们好好体会。
修身要从知耻开始,这个需要解说一下。孔子有一句话,叫“行已有耻”,原话是:“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论语·子路》)他这里特别把耻,跟士跟知识分子联系起来。中国古代的士,大体相当于现在说的知识分子,但是两个概念之间又有差异。士的身份,孟子讲,“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无恒产就是没有固定的财产,土地啊,房子啊,他没有。但是他意志坚强,有人生信念,有政治理想,有道德追求。今天的士的概念,不大容易在现实生活中存在了,现在的知识分子,恒产很多,恒心看不见了。士这个概念的流失,实际上就是知识分子概念的流失。现在只有文化人和读书人,这是在美国的学者余英时先生讲的。真正讲士,讲知识分子,很多人不够格。什么叫知识分子?知识分子要有独立性,占有的知识比一般人要多一些,还要在人类的知识文化宝库里添加上自己的那一份。还要有独立性,所以大史学家陈寅恪先生的名言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总之《中庸》里讲的好学、力行,知耻是修身的三个环节,缺一不可以称之为修身。
《礼记·大学》讲修身更具有系统性。《大学》开篇的三句话:“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研究者称为“三纲领”。而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则称为“八条目”。不妨先看看“八条目”的原文:“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八个环节,环环相扣,但“修身”无异是八条目的中心环节。所以《大学》本文中,有一个显豁的关键词:“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是关键词,也是主题词。这个“八条目”,也可以用“修齐治平”四字来概括。
“修齐治平”是传统社会的读书人无法摆脱的连环套。科举道路是这个连环套的直接产物。晚清废除了科举,1905年废除的,然后有了现代的大学。大学的入学、毕业、找工作,也离不开考试,只不过与科举不同而已。说是不同,也不无相似的地方。不管是传统士人还是现代大学的学子,还是需要有修身的课程。而修身,只有知耻,才能近乎勇。孔子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有伟大的理想,却因为衣服穿得不好一点,吃得不好一点,觉得可耻,这就不要谈了。这话告诉我们,求学的人衣饰不一定太讲究,不一定穿名牌,可有些场合你也不能失礼。所以我给你们讲课,衣服得保持整洁。1963年64年之间,我们参加“社会主义教育”,每人发一套旧军装。回来后迎接一位外国元首,车队从北三环向友谊宾馆走,学生列队欢迎,有人穿了这样的旧军装,周总理的车过来就看到了,嗣后给人大校长打电话:“你们不要在这个场合表现艰苦朴素!”失礼啊!
孟子的《尽心篇》有一句话说:“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又说:“耻之于人,大矣。”说这可是大事啊!孟子还说过:“无羞恶之心,非人也。”羞恶之心就是耻感,就是知耻。孟子提出了人的“四端”,端就是做人的开端、开始。孟子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没有这四端,说明你作为人还没开头呢!
关于知耻的问题,中国历代思想家的言论非常值得我们注意。明代的大学问家顾炎武提出: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如果一个士,不把耻放到很前的位置上,就是无本之人。他还提到廉耻是“立人之大节”,“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他还说:“士大夫之无耻,是为国耻。”士大夫是有官位有知识的人士。现在国家的官员就相当于过去的士大夫,如果这些人无耻的话,对国家的损害难以想象。
05
关于读经
今天讲读书与修身这样一个题目,我建议大家读一点经。前面我讲到要读《诗经》和《论语》,现在不妨补充,《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都应该阅读。“乐”这一经没有传下来,那就读“五经”。民国以来,围绕要不要读经,有过很大的争论。蔡元培在1912年任教育总长的时候,有一位浙江的大学者马一浮先生,他们是同乡。蔡先生本来请马先生做教育部秘书长,马先生也去了。但是他两三个礼拜就回去了。他们在要不要读经的问题上有分歧。蔡先生是近代了不起的人物,在教育的许多方面可称第一人,思想、人格都很了不起。他们这些第一流的人物对读经有不同的想法,蔡先生不赞成读经,马一浮主张读经。但是我个人觉得,在中国完全废止读经,是教育的一个失误。当然,“六经”的文本文字比较繁难,但我们有《论语》,有《孟子》,有《四书》,可以把六经的内容化作比较容易理解的义理。不读《论语》,就不知道人之为人的基本要素,比如说“忠”“信”“仁”“恕”,这些道德观念没有扎根在你的心里,能不影响人格的健全成长吗?不读《孟子》就不知道做人从哪里开端。《论语》里讲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忠信的品德,任何时候都需要。而且敬、诚、信这三个价值观念是连在一起的,缺一不可,一失全失。我今天就讲这些了,有趣的事情很多,不告诉你们了。
本文系刘梦溪先生2011年9月15日为中国艺术研究院新生讲的开学第一堂课(讲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