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岁月星光:旅德作家海娆的文学摆渡与历史回响

重庆南山,文峰塔下的风带着长江水汽,掠过一幢中西合璧的老屋。圆头墓碑上“Dr P. Assmy 1869~1935”的字样在时光中渐显温润,不再是被尘埃掩埋的冰冷符号。2025年5月28日,当修缮一新的阿思密故居推开大门迎接访客时,旅德作家海娆站在人群中,望着窗棂上复刻的百年雕花,眼中泛起泪光。这扇门的开启,不仅是一处历史建筑的重生,更是她用文学打捞跨世纪记忆的见证——从莱茵河畔到扬子江畔,从翻译手稿到创作成书,她以笔为舟,在中德两国的历史长河中摆渡,让那些散落的岁月碎金,串成了照亮文明对话的璀璨项链。

一、故乡为根:跨越山海的回望视角
1960年代,海娆出生在重庆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嘉陵江的涛声、山城的梯坎、老茶馆的烟火气,构成了她童年最鲜活的底色。少年时代的她痴迷文学,课堂上偷偷阅读的中外名著,在她心中埋下了对文字力量的信仰。1980年代,她考入西南大学中文系,在古籍与新诗的浸润中,练就了对文字的敏锐感知力。毕业后,对外部世界的好奇驱使她远赴德国,在法兰克福大学攻读汉学硕士学位。
初到德国的日子,文化差异带来的冲击让她一度陷入迷茫。但正是这段“离开”的经历,让她获得了审视故乡的全新视角。“当我站在莱茵河畔回望重庆,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长江上的雾霭如何缠绕山峦,老巷里的吆喝声如何穿透晨雾,邻里间递来的一碗小面如何承载温情。”海娆在一次访谈中这样说道。地理的距离拉开了物理空间,却拉近了心理距离,让她对故乡的眷恋愈发深沉,也让她意识到,重庆不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段亟待被完整讲述的历史。
旅居德国的数十年间,海娆始终以华语作家的身份坚守创作。她的长篇小说《远嫁》描写中德婚姻中的文化碰撞,《早安,重庆》以细腻笔触勾勒山城的变迁,这部作品后来斩获重庆市“五个一工程奖”和“国家翻译资助奖”,让更多德国读者通过文学认识了真实的重庆。《我的弗兰茨》则聚焦二战背景下的跨国情感,被德国汉学家顾彬盛赞为“深刻且为德国读者所需要的小说”。这些作品始终贯穿着一个核心主题:在跨文化语境中,寻找人与人、文明与文明之间的连接点。
而真正让她走上“历史打捞者”之路的,是一次偶然的翻译工作。2020年,由她翻译的《汉娜的重庆》出版,这部被誉为“重庆版《城南旧事》”的作品,记录了德中混血女孩汉娜1942年至1952年在战火重庆的成长记忆。在翻译过程中,作者反复提及的“阿思密房子”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带着一种神秘的亲切感,让我忍不住想探究背后的故事。”海娆回忆道。正是这份好奇心,让她在网络世界里开启了一场跨越万里的历史追寻。
二、阿思密的足迹:逆行长江的医者传奇
2018年的一个冬夜,德国法兰克福的公寓里,海娆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阿思密 重庆”的关键词。当一个德语纪念网站弹出的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停滞——百年前的老照片、泛黄的日记手稿、详细的生平记录,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民国重庆的时光之门。屏幕上的故事,清晰而震撼:保罗·阿思密,一位来自德国的医生,于1906年告别故土,乘坐蒸汽船逆行长江,历经数月颠簸,最终抵达重庆。
彼时的重庆,交通闭塞,疫病横行,西医资源极度匮乏。阿思密的到来,如同一束微光照亮了山城的医疗困境。他自筹资金,在南山脚下创办了重庆第一家德国现代医院“大德普西医院”。医院的建筑融合了德国民居与川东吊脚楼的特色,白墙黛瓦间,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医疗设备。阿思密不仅治病救人,还开设医科培训班,将现代医学知识传授给当地青年,打破了传统中医的垄断局面。
在重庆的二十九年里,阿思密深深扎根山城。他娶了一位中国女子为妻,学会了流利的重庆方言,习惯了麻辣火锅的滋味。他的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川渝地区的风土人情:“长江涨水时,江面浩渺如海洋,渔民们驾着小船穿梭,歌声与涛声相融”“山间的茶馆是社交中心,人们在这里谈论收成、战事,也分享病痛与喜悦”。这些文字以独特的“他者”视角,凝固了百年前中国社会的真实面貌,为研究川渝地区的近代史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1935年,阿思密在重庆病逝,长眠于南山文峰塔下。他留下的不仅是一座医院、一批医术传人,还有数千张老照片和数十本日记。这些史料由他的后人悉心保管,历经战火纷飞与时代变迁,始终完好无损。当海娆通过网站联系上阿思密的孙媳克丽斯蒂娜·阿思密时,这位德国女士的回应让她热泪盈眶:“阿思密医生的日记和照片属于中国,它们应该归还给中国。如果中国出版社愿意出版,我愿意免费转让版权。”
这份跨越山海的信赖,让海娆肩负起沉甸甸的责任。她花费数年时间,对史料进行整理、翻译和考证,走访了重庆的档案馆、图书馆,还联系了西南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的蓝勇教授和原中国科技情报研究所重庆分所的史地专家张德安进行学术指导。2025年6月,《从内卡河到扬子江:一位德国医生的中国岁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是这批珍贵史料百年来的首次系统面世。蓝勇教授在序言中评价:“阿思密等外国人的记录侧重客观与环境,填补了中国近代史研究的诸多空白,其价值不可估量。”
更令人欣慰的是,文字的力量引发了现实的回响。海娆发掘的史料引起了重庆市政府的重视,推动了阿思密故居的修缮保护工作。这座曾作为德国驻华大使馆馆舍的老屋,在历经沧桑后,于2025年5月28日正式向公众开放。开馆当天,不少市民专程前来,在老照片展区驻足,聆听讲解员讲述那位德国医生的传奇故事。“没想到重庆还有这样一段跨国情谊的历史,阿思密医生的坚守太令人感动了。”一位参观者感慨道。
三、多洛丝的乡愁:战火中的中国记忆
奇妙的缘分总是在不经意间延续。在翻译《汉娜的重庆》和整理阿思密史料的过程中,海娆通过德国文化界的朋友,结识了另一位历史亲历者——多洛丝。1936年,多洛丝出生于广州,不久后随家人迁至重庆。她的童年,恰逢中国社会剧烈动荡的年代,亲身经历了重庆大轰炸的炮火,也见证了上海解放的曙光。由于家庭背景特殊,她还与一些历史人物有过交集,这些独特的经历,都沉淀为她心中珍贵的记忆。
2020年,当海娆第一次与多洛丝视频通话时,这位已是耄耋之年的德国女士,一开口便是带着重庆口音的中文:“我想念南山的橙子,想念嘉陵江的水,想念小时候吃的凉糕。”屏幕两端,两位跨越国界的女性,因为共同的重庆记忆而瞬间拉近了距离。多洛丝向海娆展示了母亲留下的老照片:穿着旗袍的女子站在南山老屋前微笑,孩童时期的多洛丝在嘉陵江边放风筝,还有父母从中国带回的红木家具、青花瓷瓶。这些老物件,都承载着她对中国深深的眷恋。
“这段历史值得铭记。”海娆在听完多洛丝的讲述后,坚定地对她说,“我建议你把这些记忆写下来,我可以帮你补充史料,如果你精力不够,我愿意执笔,与你共同完成这本书。”多洛丝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此后的两年间,海娆开启了抢救性采访工作。由于多洛丝年事已高,记忆时断时续,海娆常常往返于德国和瑞士之间,坐在多洛丝瑞士家中的红木沙发上,耐心地引导她回忆:“您还记得重庆大轰炸时,躲防空洞的情景吗?”“您父母在中国的工作是怎样的?”
为了让回忆更加完整,海娆还顺着多洛丝的线索,多方查找历史资料,走访了重庆大轰炸纪念馆、上海解放纪念馆,核实相关历史细节。多洛丝的家人也全力配合,整理出了更多老照片和书信。在瑞士的日子里,两人常常一起翻看这些珍贵的物件,多洛丝一边指着照片,一边讲述背后的故事,海娆则快速记录,偶尔插话追问细节。“那段时光太美好了,我们就像亲人一样,在回忆中重温那些岁月。”海娆说。
然而,遗憾的是,在书稿即将完成之际,多洛丝于2024年不幸离世,未能亲眼看到这本书的出版。“她一直说想回重庆看看,想再吃一碗正宗的重庆小面,这个愿望最终没能实现。”海娆语气中满是惋惜。但多洛丝的儿孙们继承了她的心愿,在2025年12月《我的故乡在中国》出版之际,组团来到重庆,重访母亲童年的故乡。

在海娆的新书分享会上,多洛丝的小儿子爱德华眼含热泪地说:“这趟重庆之行收获很多,我们参观了母亲的故居,了解了她的童年经历,希望她和南山的故事流传下去,带给更多读者感动。”重庆市作协主席张者也对这部作品给予高度评价:“海娆善于在虚构和非虚构写作之间穿梭,这部《我的故乡在中国》再次展现了她出色的叙事能力。她的抢救式采访不仅留下了一段个人记忆,更生动记录了中德人民的友好往事。”
在海娆看来,《我的故乡在中国》是一部独特的回忆录:“它以长镜头的方式展现了一个外国小姑娘在中国的成长经历和情感流动,是线形的、散点的,跨越了不同的时空和种族。那些看似互不关联的人和事,是流散在岁月河底的碎金,经由多洛丝的足迹串成了一条金项链,每一粒碎金都闪烁着时代的光芒。”这部作品与《汉娜的重庆》《从内卡河到扬子江:一位德国医生的中国岁月》一起,构成了“南山三部曲”,完整呈现了二十世纪中德两国人民的交往图景。
四、文学摆渡:让历史记忆温热可触
“南山三部曲”的诞生,并非偶然,而是海娆多年来译与创作良性循环的必然结果。在她看来,翻译与写作是相辅相成的:“大量的非虚构翻译为我的纯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厚养分。翻译必须忠实于原文,但原文中那些未曾展开的细节,常常激起巨大的创作涟漪。”这种创作理念,在她的小说《我的弗兰茨》中早已体现,而在“南山三部曲”中,更是得到了极致的发挥。
海娆的创作,始终坚守着“历史提供骨骼,文学赋予血肉和情感”的原则。在整理阿思密的日记时,她没有简单地将史料堆砌,而是通过文学笔法,还原了阿思密逆行长江的艰辛、创办医院的执着、扎根中国的深情;在撰写多洛丝的回忆录时,她不仅记录了历史事件,更注重捕捉多洛丝的情感变化,让读者感受到一位外国友人对中国的眷恋与乡愁;在翻译《汉娜的重庆》时,她精准传达原文情感的同时,也通过注释等方式,补充了相关历史背景,让中国读者更好地理解那段特殊岁月。
作为一名旅居德国的重庆作家,海娆的独特之处在于她拥有双重视角:既保有对故土细节的温情熟稔,又能获得文化比照后的冷静洞察。这种视角让她能够在中德两种文化之间架起桥梁,让那些被遗忘的历史记忆跨越国界,被更多人知晓。“离开故乡,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故乡的珍贵;身处异国,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文化交流的意义。”海娆说。
多年来,海娆始终致力于中德文化交流。她的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中德两国出版发行,让德国读者通过文学了解中国的历史与文化,也让中国读者看到了外国人眼中的中国。她还多次在中德两国举办讲座、参加文学节,分享创作心得,促进两国作家和读者的交流。“文学是最好的交流媒介,它能够跨越语言和文化的障碍,让人与人之间产生共鸣。”海娆这样认为。
如今,海娆手中仍不断收到来自德国家族后代的一手史料。有阿思密家族新发现的书信,有多洛丝亲友提供的补充回忆,还有其他在华德国友人的后代寄来的老照片。她表示,将继续跟随内心的触动,打捞这些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星光”。“我们讲述这些故事,不只是为了回顾旧事,更是在文明的长河里,打捞那些曾经照亮过彼此的星光。”
这些百年前的文字与影像,经海娆之手,已不再是尘封的档案,而是化作了一座座连接过去与现在、东方与西方的桥梁。重庆南山的阿思密故居,如今已成为中德文化交流的打卡地;“南山三部曲”的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了跨国情谊的珍贵;多洛丝的儿孙们,通过重访重庆,延续了母亲与中国的缘分。这一切,都印证了文学的强大力量——它能让冰冷的历史变得温热可触,让遥远的记忆变得清晰鲜活。
站在阿思密故居的窗前,海娆望着远处奔腾的长江,心中感慨万千。从少年时对文学的热爱,到如今成为历史记忆的打捞者,她的人生轨迹与故乡重庆、与中德文化交流紧密相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作家,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她谦逊地说。但正是这份“该做的事”,让一段段被遗忘的历史重见天日,让中德两国人民的友好情谊得以延续。
长江的水奔流不息,历史的长河绵延不绝。海娆的笔,仍在继续书写。那些打捞起来的岁月星光,不仅照亮了过去,也照亮了未来,让中德两国人民在文明的对话中,世代友好,温暖相望。而南山脚下的老屋、文峰塔下的墓碑、嘉陵江的涛声,都将永远铭记这段跨越山海的文学传奇,见证那些被文字唤醒的、永不褪色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