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嵩山》:天道酬勤的笔耕实践|张国臣专栏18

河南文苑 原创

2025-12-30 21:21

张国臣

一、向赵朴初会长求教

夏日的嵩山,是墨绿与金黄的交响,是时光与信仰的叠影。

1980年暑假,当同龄人在树荫下摇扇纳凉时,我正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在太室山七十二峰间攀爬。书包里除了半块烙馍,更沉的是那本《历代名人嵩山诗选》初稿——牛皮纸封面已被山雾浸得松软,页边卷着的毛边,像极了嵩山被千年风雨摩挲过的岩层褶皱。

那些日子,我成了嵩山最痴情的朝圣者。清晨的少林寺,晨钟还未撞破群山的梦境,我已站在那棵传说中的五叶松下。晨露浸润了解放鞋的鞋面,沁人的凉意顺着脚踝丝丝缕缕往上漫,我却浑然不觉。指尖翻过诗卷宋代李允中《少林寺》,那句“花开五叶地生金”悬在晨雾里,如一道禅机,一个哑谜。 

在嵩山五乳峰达摩面壁洞,我的手掌轻抚石面,触感粗粝冰凉。闭上眼,仿佛能听见一千五百年前的呼吸——那个自天竺踏浪而来的僧人,如何在这方石壁前,将九年的光阴坐成一道影子。我试图从斑驳的石纹里,参透“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的真谛,领悟周恩来总理青年时期“面壁十年图破壁”的豪放诗意!

“作学问真难啊!”我对着空山自语,声音被松涛吞没大半,“就像这嵩山的路。古籍里标得清清楚楚,可真走起来,哪一步不得自己踩实了?”

下山时路过初祖庵。守庵的老僧正在扫庭院,竹帚划过青砖,沙沙声里有种亘古的节奏。我合十请教“花开五叶”的深意。老僧直起腰,望了望殿角的蛛网:“施主,你看那蜘蛛结网,经纬分明。可你若问它第一根丝是怎么搭的,它怕也答不上来。”说罢又低下头,继续清扫。禅机如露,湿了衣襟却不留痕迹。

著名画家陈浩教授题画张国臣诗《少林初祖庵》

9月,暑气渐收,暑假的余温悄然散尽,我回到河南大学的校园,推开中文系学生宿舍乙二排的木门,一股草木的陈香混着宿雨的潮气扑面而来。那间朝南的平房里,书桌、床头、窗台上,笔记本堆得像小山。记录着一个青年大学生如何试图用文字拥抱一座山。

夜晚的10号楼107教室,成了我的“面壁石”。窗外法桐的叶子在秋风里哗哗作响,像是千年前的松涛穿越时空而来。日光灯明亮,我就在这光里与古人对话。李白的“嵩岳逢汉武,诘之以神仙”,不再是《全唐诗》里冰冷的铅字,而是有了体温——我仿佛看见他站在峻极峰上,袍袖被天风鼓荡,对着云海长啸。杜甫的“嵩岳钟神秀,乾坤此郁盘”,沉郁顿挫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太室山的岩层深处凿出来的。白居易夜归法王寺的那条路,我在月光下也走过,他的“灯火光初合”竟与1980年的那盏残灯隔世重逢。

可“花开五叶”依然是个死结。达摩的偈语像一把锁,而我找不到钥匙。

那个秋雨绵绵的下午,我终于揣着忐忑,敲开了于安澜教授的家门。浓郁的书香便先于人影漫溢而出,老先生正伏在宽大的书案前校勘《画论丛刊》,满桌摊着线装书、稿纸和红蓝两色毛笔。听我结结巴巴说完困惑,他取过绒布细细擦拭镜片—— 指尖起落的动作慢得近乎凝滞,让我一颗心悬在半空,愈发慌乱。 

“禅宗公案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如午后的光,“非我专攻。你这个问题,该问真正懂禅的人。”

“那该问谁?”

“赵朴初。”三个字说得平平静静。

我愣住了,半晌才喃喃:“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老?”

于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种穿透岁月的深邃:“学问之道,贵在求真。真的要求真,就得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勇气。赵老是佛学泰斗不假,可泰斗也是人,也吃过饭、走过路、有过困惑的时候。”他顿了顿,指指窗外细雨,“你看这雨,落在嵩山是雨,落在黄河也是雨。学问的水汽升到天上,化成云,再落下来时,哪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学问之道,贵在求真”---河南大学中文系于安澜教授(魏清源供图)

那个夜晚,我在灯下铺开最好的稿纸——是去年散文获奖时舍不得用的“牡丹”牌信笺,纸色微黄,触手柔韧。提起钢笔,却觉得笔尖有千钧重。给赵朴初先生写信,这念头本身就让我手抖。该如何落笔呢?一个河南大学的普通学子,只因参不透一句禅诗的玄机,便贸然惊扰这位全国敬仰的佛教领袖。这般唐突之举,会不会太过不自量力?会不会显得荒唐又冒昧?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忽然想起卢崖瀑布前母亲的话:“真心求教,就该真心实意。”是啊,我不是在求名求利,只是想弄明白一句诗、一段历史、一点文化的脉络。这心思干干净净,有什么不敢示人的?

信写了三稿。第一稿太拘谨,满纸“尊敬的”“恳请的”,像是跪着说话;第二稿又太张扬,竟大谈起自己对禅宗的理解,可笑不自量;直到第三稿,才找到平和坦诚的语气,老老实实写出我在嵩山的见闻、读诗的困惑、以及那句“花开五叶地生金”如何成了心头一根刺。最后写道:“先生学贯中西,德高望重,本不该以此琐事相扰。然学生深信,学问之道无大小,求真之心无贵贱。若蒙点拨一二,当终生铭感。”

信寄出后,时间忽然变慢了。

等待的日子里,我依然天天泡在图书馆。可翻开书,那些规整的汉字却都突然跳了起来,如同一群受了惊的、游动的鱼,实在让我难以沉浸进去。去食堂打饭,我经常会不自觉地绕到信箱前转一圈。同学问:“国臣,等情书呢?”我苦笑摇头。等的不是情书,是比情书更重的东西——一个答案,或者,一个方向。

直到那个黄昏。

夕阳把教学楼的西墙染成蜂蜜色,我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五灯会元》,正欲回宿舍。忽然听见有人喊:“张国臣!有你的信——北京来的!”

血液“轰”地涌上头顶。我几乎是冲过去的,接过那封信时,手指不听使唤地抖。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右下角印着“中国佛教协会”几个楷体字。很轻,可我觉得重如嵩山。

没敢当场拆。我一路跑回宿舍,关上门,坐在床沿,做了三次深呼吸,才用颤抖的手撕开信封。

信是赵老秘书代笔的,字迹圆融中见筋骨:

“来信收悉。关于‘花开五叶’之义,禅宗典籍记载:达摩祖师西来,传法二祖慧可,并留偈云:‘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此‘一花’即达摩所传禅宗,‘五叶’指后世衍生的临济、曹洞、云门、沩仰、法眼五宗。李允中‘花开五叶地生金’之句,正是化用此典,赞少林禅法枝繁叶茂,泽被中原。”

短短几行字,我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字字清晰,眼眶竟有些温热。 

原来如此!“一花开五叶”——并非实指植物,而是禅宗血脉的隐喻。达摩带来的那颗种子,在中原沃土上生根发芽,长出五根枝条,每根都探向一片智慧的天空。临济的棒喝、曹洞的默照、云门的涵盖、沩仰的圆融、法眼的明澈……五宗同源,却又各自绽放成不同的精神花朵。

我抓起信纸冲出宿舍,走向校园林荫大道。夕阳正沉沉地坠向天际,把这座千年开封城,连同飞檐与街巷,一并泡在一缸金红色的溶液里。我发足狂奔,掠过喧腾的操场,穿过蝉鸣渐歇的小树林,最后一口气攀上那段斑驳残破的古城墙。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我面向西方——那是嵩山的方向,也是北京的方向——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谢谢赵老!谢谢会长!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声音被长风扯成长长的丝带,飘向暮色深处。

我来到于安澜教授的家,把赵老回信的事叙说一番,也真诚感谢他的贵人指路。于教授十分高兴:“你开悟了,开悟了!你年纪轻轻能与大师对话,幸事呀!说明你的学术观点有价值,未来可期……”

我挥舞着信纸,泪流满面却笑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其实刚刚开始!”

有了“花开五叶”的钥匙,两百多首嵩山诗忽然变得脉络清晰。可要一一注疏考证,依然是不亚于铁杵成针的孤诣。  

长明灯教室的夜,越来越深。那是10号楼一间特殊的教室,通宵供电,供考研的学生熬夜苦读。我成了那里的常客。每晚10点,背着书包进去;凌晨1点,揉着发涩的眼睛出来。 

有一个凌晨,我注疏范仲淹的《峻极峰》诗遇到瓶颈。“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的气魄注出来了,可诗中那份特有的“忧乐情怀”与山水意境的交融,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翻遍资料,仍不得要领。烦闷如蛛网缠身。

读书治学笔耕乐未央,研史探幽墨韵欢无尽——张国臣在河南大学中文系乙二排六号学生宿舍(1980年11月 王刘纯摄)

我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推开窗。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远处,千年铁塔静静立在月光里,塔尖几乎触到星星。忽然想起任访秋教授的话——那是去年听他讲现代文学史时说的:“做学问是寂寞的长跑。最累的时候,会觉得全世界就剩你一个人在黑夜里跑。可跑着跑着,你会听见脚步声——不是你的,是那些古人的。他们也在跑,隔着千百年,和你跑在同一条路上。”

是啊,范仲淹在跑,欧阳修在跑,梅尧臣在跑,任访秋先生也在跑。而我,一个1977级的大学生,此刻正站在河南大学的走廊上,与诸贤同道,共赴“文化传承”之漫漫远途。

风吹过铁塔的檐铃,清脆声隐约传来,恍若历史的回响。

我关窗,回到座位,重新摊开稿纸。这一次,笔下忽有神助。不仅注出了诗句的出处,更写出了范仲淹登峻极峰时,如何把“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士大夫情怀,融入“一览众山小”的天地境界。写着写着,心底忽然漫起一种奇异的悸动:我分明不是在伏案“注” 诗,而是在与千年前的范仲淹促膝对话。通过他的诗句,通过嵩山的云雾,通过这横亘千年的时光。

天快亮时,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推开窗,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风挟着霜气钻进来,那股透彻的清醒,直教人悲喜交加,想哭也想笑。 

低头看桌上,那封赵朴初先生的信静静躺在稿纸旁。我又读了一遍最后那句:“望持之以恒,将来于嵩山文化研究,必有更大贡献。”

晨光刺破长夜,漫漫长暗终成过往。

 “嵩山在远方醒来,它在温情着我,呼唤着我,期等着我”---巍峨神奥的中岳嵩山(张小羽摄)

嵩山在远方醒来,它在温情着我,呼唤着我,期等着我。我在朦胧中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层层雾,不仅仅是一缕缕霞,而且还有那一道道千古不散的文脉与诗魂。我与嵩山早已融为一体,在这条路上,找到了自己的脚印,也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二、任访秋主任的序言厚爱

《历代名人嵩山诗选》的书稿堆在桌上时,已厚逾寸。

最后一页画完那座小小的嵩山轮廓,我搁下笔,才发现右手食指的第一关节处,已磨出一层浅黄的茧子。摊开手掌细看,那茧的形状有些奇特——不像农人握锄的厚实,也不似匠人持凿的坚硬,它是扁平的,带着钢笔长期抵压留下的微凹。这是属于书生的茧,是文字在血肉间生长的印记,藏着无数个日夜的伏案深耕。

窗外,1980年的冬意渐深。法桐的叶子落尽了,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画出疏朗的线条,像极了古人山水画里的枯笔。

书稿送到中文系党总支时,杨瑾书记正在批阅文件。见我抱着那摞沉甸甸的稿纸进来,他摘下眼镜,目光从镜框上方投过来——那是审视,更是期待。

“完成了?”声音里有种师长般特有的温和。

“完成了。”我把书稿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最上面一页还散发着油墨未干的气息。

杨书记起身,双手捧起最上面的一册。他没有马上翻开,而是掂了掂重量,像在掂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眼角的细纹里漾开笑意:“知行合一,勇于实践。整个暑假都在嵩山跑,开学后又夜夜熬到凌晨,不容易啊。”

这话说得平静,我却鼻子一酸。那些披星戴月的日夜瞬间涌上心头—— 卢崖瀑布的濛濛水雾曾洇湿过摊开的稿纸,峻极峰顶的猎猎狂风曾吹散过记满批注的卡片,法王寺的油灯下蚊子围着灯罩撞出细响——忽然都有了重量。它们不再是孤独的跋涉,而是被看见、被认可的足迹。

“书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书稿虽然完成了,但我总觉得……还缺些什么。”

“缺什么?”

“缺一道光。”我斟酌着字句,“就像峻极峰需要第一缕朝阳,才能让群山显出层次。这本书,也需要一道光——一道能照亮它意义的光。” 

恩师心血浇桃李,李艳桃秾满园春。

学子铭怀感化雨,德馨业茂报师恩。

——杨瑾书记和张国臣在河南大学(1981年11月)

杨书记重新戴上眼镜,指尖轻轻翻开书稿。他的目光在一行行诗句、一条条注释间游走,时而点头,时而停顿。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暮色漫过窗棂,远处的教学楼次第亮起了点点灯火,橘黄的光晕晕染着渐浓的夜色。 

“你想请任访秋主任写序?”他忽然问。

我怔住了。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旋许久,却一直不敢说出口。任访秋先生——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泰斗,河南大学中文系的主任。让他为一个本科生的书稿写序,是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

“我……”

“去吧。”说话的是苏文魁副书记。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热气袅袅上升,“任先生最喜欢有想法、肯下功夫的年轻人。学问面前,没有高低之分,只有真假之别。”

他的眼神像嵩山秋日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给我一种踏实的勇气。

去见任先生的那天晚上,开封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不是骤然的暴雪,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初雪。雪粒子很小,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像时光筛落的碎屑。我抱着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稿,走在去教授楼的路上。雪花落在发梢,转瞬便融成冰凉的水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激得我轻轻一颤。 

教授楼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温暖而遥远。楼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寂中回响。站在那扇熟悉的深褐色木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欲叩——却又停住。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还隐约听见翻书声,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门开了。是师母,围着素雅的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是国臣吧?中文系杨瑾书记来电话说了,先生交代过,你可直接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书房的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在走廊地板上铺出一道金色的溪流。我轻轻推开门——

那一幕,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任访秋先生坐在书山中间。

是真的“书山”。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地上、椅子上、窗台上,也堆着一摞摞书。先生便坐在这书海中央唯一的空处 —— 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而他此刻的那个动作,竟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天道酬勤,有德无敌”——中文系系主任任访秋教授(魏清源供图)

他戴着两副眼镜。

一副是普通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另一副是放大镜,用手举着,贴近桌面上的稿纸。台灯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每一根银发都清晰可辨。他微微佝偻着背,目光透过两层镜片,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右手握着红笔,时而圈点,时而伏案批注。书桌上摊开的,是他主编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校样,稿纸的空白处已经爬满了红色的字迹,像秋天枫叶的脉络。

那一刻,我几乎想转身离开。

不忍心,真的不忍心!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还在为学术呕心沥血;而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却要来“添忙”。这叠书稿忽然变得滚烫,烫得我手心沁出了汗。

“国臣来了?”先生抬起头。

他放下放大镜,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先生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特别——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从眼睛深处漾开的、打心底里淌出的笑。眼角的皱纹像水面的涟漪,一层层荡开,瞬间融化了我的所有不安。

“老师好。”我鞠躬,把书稿双手捧上,“我利用暑假考察嵩山,编注了这本《历代名人嵩山诗选》。想请您……审看指正。”

话说得磕磕巴巴。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关于嵩山文化的重要性、关于诗选的研究价值、关于我如何实地考证——全都堵在喉咙里,梗得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真正的学问面前,所有的包装都显得可笑。

任先生接过书稿,没有马上翻开,而是掂了掂,就像杨书记做的那样。然后他点点头:“先放这儿吧。我看看再说。”

没有承诺,没有客套。只有这几个字,和一个温和的眼神。

我再次鞠躬,退出门外。下楼时,脚步是轻的,心却是悬的。雪还在下,地面上已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回头望,书房那扇窗的灯光依然亮着,在雪夜里像一枚温润的琥珀。

等待的十天,是漫长的。

107教室的夜依然深,可我的心思总飘向那扇亮灯的窗。有时写着写着,会突然停下笔,想象先生翻开书稿的样子——他会皱眉吗?会摇头吗?会发现那些隐秘的错漏吗?同学笑我:“国臣,你这魂不守舍的,等姑娘的情书呢?”

我苦笑摇头。等的不是情书,是判决。

第十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查《全唐诗》的版本源流,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回头,是任先生带的研究生。他凑近,压低声音:“先生让你晚上八点去他家。”

心猛地一跳。

晚饭食不知味。七点半,我就到了教授楼下。不敢早进去,在雪地里踱步。雪不知何时停了,一轮清辉漫过夜空,月光洒在皑皑积雪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银白。那扇窗依然亮着,只是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八点整,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程门立雪尊师道,教诲深长铭岁月;岳麓传薪育李桃,恩情厚重伴人生。  

——中文系教授宋景昌(右二)、王宽行(左二)等研究治学(魏清源供图)

开门的依然是师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我进去,指了指楼上。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深意。

书房的门开着。先生坐在书桌后,正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这次只戴了一副老花镜。

“国臣,坐。”

我哪里敢坐。站在书桌右侧,深深鞠躬:“先生晚上好。”

“来,过来。”先生朝我招招手。然后,我看见了那双手。

那是怎样的手啊——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指关节粗大突出,像古柏的枝节。可就是这双手,轻轻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了我那叠书稿。稿纸的边角已经有些卷曲,上面多了许多红色的批注。先生的手抚过封面,动作很轻,仿佛在抚摸襁褓中婴儿柔嫩的脸颊。 

“你的书稿,我看了。”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编注得总体还可以。”

我屏住呼吸。

“序言,我写好了。”先生从抽屉里又取出几张纸。

轰——

世界忽然安静了。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消失了。我只看见那张纸,普通的稿纸,上面写满了字。先生的字迹——清瘦、劲挺,有柳公权的骨架,又带些文人的洒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拼命眨眼睛,想忍住,可视线还是模糊了。手开始颤抖,不得不紧紧握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坐。”先生又说了一遍,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我慢慢坐到椅子上。椅子很旧了,皮革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可坐上去的瞬间,却觉得无比踏实。

先生把序言递给我。我没有马上接,而是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手心全是汗。接过那张纸时,指尖触到了先生的手背。温热的,干燥的,有岁月磨出的粗粝感。

“读读看。”先生说。

我低下头。第一行字跳入眼帘:

“我国名山胜水之所以为世人所倾慕向往,大抵与歌咏者有关。”

识古今之变展时代气象——张国臣和河南大学党委书记季波(左)、副书记杨萌芽(右)研究创新发展嵩山文化(2024年2月 王素珍摄)

字迹在泪光里晕染、散开。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先生的序言不长,不过近千字,却字字珠玑。他肯定了实地考察与文献研究结合的方法,指出了诗选在挖掘地域文化上的价值,最后写道:

“张国臣等同志,感于近年来旅游之风大兴,我省地居中原,而中岳实为我省名胜之冠。海外侨胞,各国外宾,以及国内游人,每年来此登临者,实繁有徒。为了便于游客对中岳名胜的历史发展,景物变化,以及神遇目视者的感受有较深刻的理解,因而将我国历代文学名家有关歌咏此地风光的诗作,加以搜集编选并注释,费数年之力,功始告竣。此不仅为中岳名胜之知己,并堪为广大游人的导师。至于广为招来,发扬国光,其意义尤为深远,因乐而为之序。”

读完最后一个字,我抬起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先生静静看着我,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沉稳得像我胸腔里擂动的心跳。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如春水煎茶,温和而醇厚:

“国臣啊,人贵有志,学有专攻。”

我擦掉眼泪,坐直身体。

“你若现在研究唐宋文学,”先生缓缓说,“穷尽一生之力,可能也很难超越那些学术大家。他们积累太深,殿堂太高。”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可是嵩山不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嵩山神奥,三教荟萃!佛、道、儒在此交融,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在此留痕。这是一座活着的文化宝库。”先生转回头,目光定格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种穿透时间的力量,“术有专攻。如果你能深入其中,几十年如一日地研究嵩山少林文化,持续创新,那么,那些学术大家,可能也永远超不过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治学笔耕,不仅要建立纯粹的见闻之类的知识体系,更重要的是,要建立与之相匹配的良知体系,有助于社会的发展和进步,使自己始终充满匠心、哲学和正义。这样做人、做学问才有价值和意义。”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寂静。

我怔怔地看着先生,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身后满墙的书籍。忽然间,我懂了。这不是简单的鼓励,这是一位走过七十多年学术生涯的老者,用毕生经验淬炼出的真知。他在告诉我:学问之道,不在于追逐热点,不在于攀比高下,而在于找到自己的那片土壤,深深地、深深地扎下根去。

“天道酬勤,有德无敌。”先生最后说,“努力吧!”

八个字。轻如雪花,重如嵩岳。

恩深似海育桃李 德厚如山启智途——河南省委副书记、省社会治安综治委主任李清林(左)和张国臣考察研究嵩山文化(2002年10月)

我起身,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起身时,看见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轻轻叩着窗棂,簌簌作响,像是岁月正贴着玻璃,低声呢喃。 

走出教授楼时,雪已下得大了。我踏着积雪往回走,一步一个脚印。怀里揣着先生亲笔写的序言,那张纸贴在胸口,温热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历代名人嵩山诗选》的定稿工作,在任先生序言的照耀下,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中文系党总支组织了编审组。陈天福、岳耀钦、范登高三位教授坐在系会议室里。他们接过书稿时,神情是那样的郑重——恍惚间,竟让我想起少林寺僧人传递经卷的仪轨。

那是另一个雪后的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三位教授审定书稿,一致通过,并报系党总支批准,作为大学本科生学术科研成果,先由中文系资料室内部印刷发行。

很多年后,当我在嵩山文化研究的路上走得越来越远时,总会想起那个雪夜,想起任访秋先生书房里暖黄的灯光,想起他说“那些学术大家,可能也永远超不过你”时眼中流露的期许。

那并非预言,而是星火——一粒足以燎原的种子!

薪火相传。传的不仅是学问,更是一种活法——专注的、沉潜的、把生命活成一道光的活法。

雪落在肩头,融了又落。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再也不会熄灭。

 三、徐元蒂编辑的教正

《历代名人嵩山诗选》在中文系资料室刊印出来了。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在系办公室靠墙的木架上,悄然多出了一排灰蓝色封面的册子。

杨瑾书记拿起一本,在扉页上郑重地写下:“河南大学中文系1977级学生科研成果,内部刊印。”

就是这行朴素的字,让这本册子开始了它意想不到的旅程。消息像春风里的蒲公英,飞出了校园。

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个三月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上整理资料——那是我的专属“根据地”。管理员刘老师总是贴心地留着这扇窗下的桌子,笑着叮嘱:“这里光线足,看久了也不伤眼。”我正埋首核对《嵩岳寺史》里的一段记载,笔尖堪堪落在纸页上,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阅览室的宁静。

抬头望去,系办公室的王老师引着一位女士走来。她约莫五十岁年纪,短发齐耳,穿一件藏青色呢子外套,围一条枣红色羊毛围巾,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睛却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做学问就像探矿”---张国臣和地质出版社徐元蒂编辑(中)、登封县教育局吕江水局长(右)实地考察中岳嵩山文化(1981年)

“国臣,这位是中国地质出版社的徐元蒂编辑,专程从北京来找你。”王老师介绍说。

我慌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徐元蒂编辑伸出手。她的手不大,却很有力,握住时能感觉到掌心的薄茧。“你就是张国臣?”她打量着我,目光直接却不锐利,“你那本《历代名人嵩山诗选》,我们社里几位老编辑传看了,都说好。”

我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过,”她话锋一转,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那本灰蓝色册子——正是资料室刊印的版本,书页间夹满了彩色便签,“我今天来,不是要夸你。走,带我去看看你的‘矿藏’。”

“矿藏?”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做学问就像探矿。”徐编辑笑了,眼角漾开细密的皱纹,“地表露头再好,也得看看底下的岩芯。你的注释、考证、文献依据——这些都是岩芯。我得亲眼看看,这矿的品位到底如何。”

她说的“矿藏”,原来是我那些文摘卡片。

三百二十六张。牛皮纸裁成的卡片,统一的三寸宽、五寸长,用钢笔画着整齐的横线。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诗句的出处、不同版本的异文、前人的评注、我自己的考证。卡片按照山岳、寺观、人物、季节分类,用橡皮筋捆成一摞摞,放在两个旧鞋盒里。

徐编辑在我对面坐下,戴上老花镜。她抽出第一摞卡片,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卡片上,那些字迹在光里显出不同的层次——蓝黑墨水写正文,红笔标重点,铅笔写疑问。卡片的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泛起毛边,边角处微微卷起,恰似一片蜷曲的秋梧桐叶。

她看得很慢。时而抽出一张,对着光凝神辨析某个小注; 时而将几张卡片齐齐铺开在桌面上,蹙眉比对同一诗句在不同典籍里的字句异同。图书馆里很静,只有翻动卡片的沙沙声,和远处书架间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抬起头,摘下眼镜:“这些都是你手抄的?”

我点头:“有些是在图书馆抄的,有些是在嵩山考察时当场记录的。在少林寺碑廊那次,找不到纸,就抄在了火柴盒上,回来再誊到卡片上。”

徐编辑没说话,只是重新戴上眼镜,又低下头去。但这一次,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卡片边缘轻轻摩挲——那是温柔的抚摸,不是翻动。这个细微的动作,令我鼻尖忽而一酸。 

张国臣率团访问日本早稻田大学宣传交流中华优秀文化(2015年10月)

又过了许久,她终于看完了最后一摞。把卡片仔细理好,放回鞋盒,盖上盖子。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出版的时候,这些文献来源都要注明。这是你的学术权益,也是学术规范。”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需要。”

她眉毛微挑。

“这些知识,”我指了指鞋盒,“本就属于嵩山,属于所有爱它的人。当年李白登临峻极峰,挥毫写下万丈豪情,何曾想过什么署名权?范仲淹吟出‘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的壮语,又岂是为了几两稿费?我只是个搬运工——把散落在古籍里、石碑上、老百姓口耳相传中的嵩山,一点点搬运到纸上。我要做的,是把它干干净净地献给读者,就像山泉把自己献给溪流,溪流汇入江海,不需要标注每一滴水的来历。”

话说完,我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些想法在心里盘桓很久,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出来。

徐编辑静静地看着我。眼镜后的目光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种深深的温暖。窗外的光在她脸上移动,那些细小的皱纹里仿佛藏着无数个故事。良久,她轻轻说了八个字:

“心底无私,天地自宽。”

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拂过心底最深处的弦。

“不过,”她话锋又是一转,重新变得严肃,“无私不等于随意。越是想要纯粹地奉献,越要把每一个字都打磨得经得起推敲。”她拿起那本诗选,翻到少林寺部分,“你说要再上一次嵩山?”

我点头:“有些注释还需要实地核对。”

“好。”她合上书,“我跟你一起去。”

我愣住了:“徐编辑,这……”

“怎么,嫌我老?”她笑了,站起身,“我做编辑三十年,有个原则:重要的书稿,一定要到现场去。看文字是看影子,看现场才是看真人。”

于是,次日,我和徐元蒂编辑踏上了嵩山的土地。

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少室山在春日阳光下轮廓清晰,岩壁上纵横交错的纹理,宛如巨人掌心的纹路,每一道褶皱里,都镌刻着洪荒时代的记忆。积雪未化,山路上白一块、黑一块,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徐编辑穿了一双结实的登山鞋,走在我前面。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遇到陡坡,我伸手想扶她,她却摆摆手:“不用。山是有灵性的,你尊重它,它就会托着你。”

第一站是少林寺碑廊。

春日的碑廊格外清冷。游客稀少,只有几个僧人在远处扫地,竹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悠长而寂寞。阳光斜射进廊内,在碑石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沉默的石头忽然活了——光在字刻的凹槽里流动,像是千年前的墨迹还未干透。

徐编辑在《太宗文皇帝御书碑》前停下。这块碑我太熟悉了,唐太宗御笔亲书,赞颂少林僧兵助战之功。其中“海内灵岳,莫如嵩山”八字,是历代推崇嵩山的经典语句。

“这句注释,”徐编辑指着书稿上的小字,“你注出处为《全唐文》卷十。核对过原碑吗?”

我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硬壳封面已经磨损,边角用胶布粘着。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去年7月8日的记录:“今日晴。上午九时抵少林,碑廊游客尚少。细勘《太宗文皇帝御书碑》。碑身完好,唯第三行第七字至第十字有磨损。然据上下文及《全唐文》卷十校之,确为‘莫如嵩山’四字。午后拓工老周言,此四字三十年前尚清晰,近年因游客触摸日多,始模糊。叹之。”

我把笔记本递给徐编辑。

她接过去,看得很仔细。然后,做了一个让我铭记终生的动作——

她蹲下身。

“既要读万卷书,也要抚千年石”——张国臣考察少林寺初祖庵石雕文化(2002年5月 张小羽摄)

春日的石板地还浸着未散尽的寒气,徐编辑却不假思索地蹲下身,让视线与碑文堪堪齐平。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触向那四个模糊的字。不是摸,是触——指尖在石刻的凹槽里缓缓移动,像盲人阅读盲文。阳光照在她的手上,那双手不算年轻了,皮肤有些松弛,关节处有细小的皱纹。可就是这双手,此刻正通过石头的纹理,与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帝王对话。

“这里,”她的指尖停住,“‘如’字的‘女’旁,还有若隐若现的刻痕。”

我凑近看。果然,在厚厚的包浆和磨损之下,若隐若现地,能看出那个偏旁的轮廓。需要极仔细、极耐心,才能分辨。

徐编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的眼睛在春日的阳光下亮得惊人:“做学问就该这样——既要读万卷书,也要抚千年石。文字会骗人,石头却最诚实。”她顿了顿,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不过国臣,你这本书,视野还可以更高。”

“您的意思是?”

“你现在聚焦在诗选上,这很好。但嵩山不仅仅是诗。”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碑廊里林立的石碑,“它是地质运动的奇迹,是帝王封禅的圣地,是三教交融的道场,是亿万百姓生活的家园。诗,只是它万千面相中的一个。”

山风穿堂而过,掠过碑廊,裹挟着松针与残雪的清冽气息。徐编辑的话,便如这风一般,清清爽爽地灌进我的心里。

“我建议,”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再系统查阅嵩山的历史文化和地质资料,把视野打开。这本书,不要局限于诗选,可以做成一部真正的《嵩山》——有诗,有史,有地质,有人文。我们地质出版社来出,作为重点图书。”

我怔住了,半晌才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学生,资历尚浅!”

徐编辑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山不会问为什么有人来攀登,它只是在那里。你也不会问为什么要研究嵩山,因为你已经在那里了。”她指了指我的心口,“这里,有座山。我看见了。”

那个春日,在少林寺的碑廊里,在唐太宗的御碑前,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知遇之恩”。它不是简单的赏识,而是有人看见了你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可能性,并且相信——坚定地相信——你能走到那里。

下山时,夕阳漫过少室山,遍染金红。徐编辑走在前面,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下。我踩着她的影子走, 忽然间心头一暖—— 原来这条埋首古籍、叩问山魂的学术之路,从来都不是踽踽独行的。

三个月后,《嵩山》正式出版。 

深钻学术寻奥秘  勤笔耕耘绘宏图——张国臣和《嵩山》责任编辑徐元蒂教授(中)、登封县教育局吕江水局长(左)实地考察嵩山中岳庙文化(1981年)

那是个春雨绵绵的下午。登封县教育局吕江水局长亲自来到了河大。吕局长没打伞,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他在系办公室见到我,第一句话是:“国臣同志,我代表登封五十万父老乡亲,谢谢你!”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那双手粗糙,有力,是常年基层工作的手。“这本《嵩山》,”他说,“让我们重新认识了脚下的土地。教育局已经决定,给全县中小学每所学校配五本,作为乡土教材。”他顿了顿,眼睛里有光,“孩子们读了才知道,原来我们每天看见的山,这么了不起。”

送走吕局长,我独自在校园里走了很久。雨停了,西天泛起晚霞。走过10号楼时,看见107教室的灯已经亮了——新一届的学生在那里自习,就像当年的我。

忽然想起那个暑假,二十四岁的我站在太室山巅。那是登山的最后一段,几乎垂直的石阶,需要手脚并用。爬到顶时,太阳刚好跃出云海,金光瞬间铺满群山。云雾从我脚下升起,缓缓地,温柔地,淹没了来时的路。那一刻,我掏出笔记本,写下了后来用在书里的一段话:

“山不会老,老的是人。石头亿万年地坐着,看朝代更迭,看人来人往。但若人的精神能与山相通,便也得了山的永恒——不是肉身的永恒,是精神的巍峨,是在时间洪流中站稳脚跟的那份定力。”

现在,我懂了。铁杵磨针,磨的从来不是针。磨的是心性——把浮躁磨成沉静,把急切磨成耐心,把渺小的自我磨成可以容纳一座山的胸怀。以青春磨入故纸,以热血磨成笺注,以千番长夜磨作卷中星芒。磨的,更是把生命融入更广阔存在的勇气——不再问“我能得到什么”,而是问“我能奉献什么”。

山高人为峰,海阔心无界!

犹记得《嵩山》出版次年,我立于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目睹读者在书架前驻足、翻阅、购买。那一刻的欣慰,绝非仅仅源于个人成果的被认可。我仿佛看见,一粒文化的种子,轻轻落入岁月的土壤,静待生发。一种由纯粹热爱、持续学习与良善协作所孕育的创造力,取得了微小而坚实的胜利。

当第一本《嵩山》问世,那枚以光阴磨成的细针,才刚刚踏上它的征途。

山高人为峰,海阔心无界——张国臣考察学习北京图书大厦(2024年3月)

  四、巴菲特成功哲学的惊人共鸣

每每翻阅那本纸张泛黄的初版《嵩山》,指尖传来的不只是纸张的温润,更有一方被定格的时空,一份沉甸甸的文化自觉。作为作者,我深知这本诞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作品,其意义早已超越个人著述,成为一个时代精神苏醒的微小而确切的脉动。

近期重温学界对它的评析,“文化创新”“文化自信”“文旅融合”等词频频闪现,促使我陷入更深层的思索:一部学术著作得以穿越时间长河、永葆生命力的根基,究竟植根于何处?而个体的文化创造,与人类文明发展中那些普遍的成功法则之间,是否又藏着某种隐秘而深刻的共鸣? 

徐元蒂教授等评论家认为,《嵩山》的价值,首先在于它是文化复苏期的一场“系统性”创新。

改革开放之初,百废待兴,文化的土壤亟待耕耘。嵩山,这座矗立于天地之中的圣岳,其磅礴的文化矿藏犹如深埋地底的岩层,世人多醉心于它的巍峨形胜,却少有人深究其文明的神魂。撰写《嵩山》,便是在这片精神的“荒原”上,尝试栽下第一株系统性的文化新苗。这并非简单的资料汇编,而是一次“无中生有”的构建。例如,书中首次以文化散文的笔法,系统阐释“嵩山地质五世同堂”的科学奇观,将太古、元古、古生、中生、新生五个代纪的厚重史诗,转化为公众可感可知的山岳传奇。在那个资料匮乏、举步维艰的年代,每一次考证都是在古籍的残章断简与山野的实地印记之间反复求索。这种构建本身,便是最大的创新——它为世人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立体的、血肉丰满的嵩山认知体系。

这种创新的底色,是源自文明根脉的“自信”!

书中对“周公测景台”“元代观星台”的细致考证,绝非书斋里的炫技。它直指一个根本命题:我们是谁?我们源自怎样深邃而辉煌的文明坐标系?当我对杜甫“嵩岳钟神秀”的沉郁、白居易“缘云一径通”的禅意、欧阳修“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的旷达进行注疏时,实则是在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唤醒一种沉睡的集体文化记忆。真正的文化自信,从不源于虚空的口号,而源于对自身历史纹理那种“如抚至亲”般的理解与认同。任访秋先生当年在序言中点出“广为招来,发扬国光”八字,其深意正在于此——通过确证历史来树立不卑不亢的文化主体性。

而创新的最终落点,在于知行合一,在于“转化”与“服务”。

“道通天地有形外,石蕴阴阳无影中”——张国臣向原中宣部副部长林默涵介绍嵩山周公测景台文化(1993 年10月)

《嵩山》意外成为早期导游手中的“圣经”,这一现象极具象征意义。它标志着学术从幽静的书斋走向了广阔的山野,艰深的文化知识开始转化为普罗大众可触可感的旅游体验。导游手持此书,讲述的便不再是浮泛的传说,而是有史可据的典故、有诗为证的意境。文化旅游品质的升华,其内核正是深度文化内涵的注入。而《嵩山》恰逢其时,成了那座架设在学术殿堂与大众心灵之间的桥梁,让尘封的文明与鲜活的生活,就此相遇相融。 

近日,阅读94岁“股神”巴菲特在股东大会阐述的人生三法则——“爱事业、勤学习、交好友”,我心中泛起阵阵回响。这看似与象牙塔内考据训诂毫不相干的投资哲学,竟与《嵩山》的创作历程,乃至一切创造性工作的成功密码,形成了跨越领域、直抵本质的奇妙和弦。

“爱事业”——这是永不枯竭的内在涌泉,是解决“为何出发”的原点。巴菲特“跳着踢踏舞去上班”的生命状态,何其动人!回想当年,我孤身考察嵩山,日行数十里,夜宿简陋客栈,身体疲惫至极,精神却亢奋难眠。只因在卢崖瀑布前,仿佛与李白共听雷鸣;在峻极峰顶,恍若与范仲淹同观云海。那份对嵩山文化刻入骨髓的热爱,将注释的枯燥变为破译文明密码的惊喜,将奔波的劳顿化为文化朝圣的虔诚。热爱,为所有艰辛赋予了意义,它是深植沃土的根,决定了生命之树伸向云天的高度。

“勤学习”——这是对抗时间洪流的唯一舟楫,是解决“如何行走”的基石。巴菲特点滴积累、终身阅读的形象,与我们“板凳要坐十年冷”的治学传统何其相似!为求证一句“花开五叶”,我从河大图书馆追索至赵朴初先生的北京回信;为厘清一处地质构造,我在地质学专著与古诗词意象间反复穿梭。这种学习,是“铁杵磨针”的笨功夫,更是构建独到知识框架的智慧。它让我们得以在信息的洪流与时代的更迭中,保持清醒的判断力与持续的创造力。

“交好友”——这是照亮漫漫长路的明灯,是解决“与谁同行”的生态。巴菲特视遇见芒格为人生至幸,我对此感同身受。若无恩师于安澜教授的点拨,我恐难有勇气致信佛学泰斗赵朴初先生;若无任访秋先生那篇饱含期许的序言与“长此专攻,大家亦不能过”的指引,我或许难以在学术道路上如此笃定;若无徐元蒂编辑严谨到苛刻的编校与亲赴嵩山的实地复核,《嵩山》的学术质量必将大打折扣。这些“好友”,是良师,是益友,是价值观的校准仪,是防偏纠错的警示灯,更是机遇与资源的引路人。 

由此,我们可以清晰地归纳出一条科学的的成功逻辑“黄金三角”:

无论是以巴菲特为代表的资本巨擘在商海中的辉煌,还是以《嵩山》为代表的嵩山文化作品在时间中的生命力,其底层架构惊人一致:

一是价值层面(爱事业):提供最根本、最持久的内在驱动力与意义感。

二是能力层面(勤学习):锻造无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与系统方法论。

三是环境层面(交好友):构建正向、滋养、能提供支持与校正的外部生态系统。

这三者相互依存,彼此催化,构成一个稳固的、生生不息的循环体系。《嵩山》的诞生与延续,正是这一“黄金三角”的生动注脚:对嵩山文化的深爱与发扬国光的使命感是原动力;多年如一日的文献爬梳、实地考察与笔耕不辍是硬实力;而从师友到出版人的无私托举与卓越协作,则是不可或缺的“幸运”与“东风”。

中岳嵩山文化本身,就是一部沉默的、博大多元的巨著。我的工作,不过是一个虔诚的誊写者与翻译者。而成功的密码,巴菲特用商业的语言道出,我们亦用学术的生命体验过——它在于找到那份让你心甘情愿“跳踢踏舞”去从事的热爱,并用终身学习的坚韧去浇灌它,在良师益友的环绕与加持中守护它成长。

文化创新与自信的道路,乃至一切创造性的“量子纠缠”征程,从来不是孤峰绝响,而是群山回唱。它是在价值、能力、环境的三维坐标中,精准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黄金点位”,然后,如嵩山一般,沉静、笃定、从容地,将根脉深深扎入历史的厚土,将枝叶舒展于时代的天空。

山岳亘古无言,文明生生不息!

2025年12月29日定稿于绿城“求阙斋”

作者简介

张国臣,博士,生于中岳嵩山南麓的登封宣化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大学武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登封一中1973届校友,1977年以全县第一名考入河南大学中文系。曾任《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郑州晚报社社长、郑州市委办公室主任、河南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省检察官文联主席,省十二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内务司法委员会主任委员等职,是中共河南省八届、九届省委委员,省十一届、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知行合一,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创新,陆续在《人民日报》《新华文摘》等国家级报刊发表论文100余篇;撰写10集《嵩山》文学脚本,中央电视台拍摄连播;出版“嵩山的流泉”丛书和《嵩岳烽火》等文化专著40余部;开创“中国少林文化学”,作品获郑州市政府“发展旅游特别贡献奖”“中南18省优秀图书奖”“首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学术著作优秀奖”;出版《中国检察文化发展暨管理模式研究》等法学著作6部,连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亚洲财富论坛第四届(中国)年会授予其“亚洲影响力人物”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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