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文化)峻极于天:觅诗泪洒攀登路||张国臣专栏17

河南文苑 原创

2025-12-24 20:58

张国臣

一、卢崖瀑布前的忘我施舍

太室山还在晨雾中沉睡时,我已背起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揣着两个烧饼和两颗煮鸡蛋,踏上了通往峻极峰的东线小径。

《诗经·大雅·崧高》的句子在心中回响:“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我是来寻“神”的——不是天神,是这中原屋脊蕴藏的天地精神,是华夏文明自山岳间生发而出的那股浩然气韵。

1980年8月21日,一个普通却不平凡的夏日。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次登山会让我经历一场关于“善”的深刻试炼。

悬练峰下墨浪翻。

绕过卢崖水库,沿溪上行两公里,水声渐雄。转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卢崖瀑布,就在那里。

它自悬练峰百尺崖壁倾泻而下,初望如素练垂天,缥缈出尘;待行至近前,方觉其气势撼人。时值夏末水丰,那水流不是温柔淌下,而是裹挟着千军万马之势撞向黝黑岩石,瞬间炸开,溅起万千雪白水花。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金银辉光,纷纷扬扬坠入深潭,叮咚作响,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最是绝妙处,墨色崖壁如黛,飞瀑似雪练垂空,一动一静,一黑一白,相映成趣,恍若一幅酣畅淋漓的水墨长卷,正于天地间徐徐铺展。

我怔怔立在潭边,任水雾拂面。恍惚中,似乎看见李白曾在此醉中吟咏,徐霞客也曾在此驻足凝望。千百年来,这飞瀑流泉,不知淘洗过多少文人墨客的浩荡胸襟。一股豪情涌上心头,一首《望卢崖瀑布》即景脱口吟出:

银河倒挂嵩山裂,万斛晶珠倾玉阙。

心有澄明不老春,瑶台四季飘飞雪。

“好诗,好诗!”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突兀响起,清脆中带着一丝刻意。我猛然回神,转身望去。

她站在三米外的山径旁,身形微胖,约莫十八九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身不合时宜的灰布袈裟——针脚粗糙,显然是廉价的手工活计,毫无章法可言;头上无发,头皮泛着不自然的青白,像新剃不久;浓眉下一双眼睛很大,却躲闪着,不敢与我直视。

“阿弥陀佛。”她双手合十,深深鞠躬,动作有些生硬,“施主好文采。”

“你是……”我迟疑。

“贫尼是外省人。”她语速很快,像背书,“家里太穷,爹娘要把我卖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光棍换彩礼,我不从,连夜逃出来,一路流浪,到了嵩山,便……便在此出家了。”

话音未落,她眼眶竟真红了。只是那泪光在阳光下闪烁得太晶莹,像极了卢崖瀑布溅起的水珠,虽晶莹夺目,却透着一种表演式的冰冷。

“你年纪轻轻,不去求学,遁入空门,太可惜了。”我心中已生怜悯。眼前这“尼姑”,分明还是个孩子。

“大哥,”她忽然换了称呼,向前一步,“我……我一天没吃饭了,饿得头晕眼花。其实我也想回老家,我想读书,可是……”她捂住脸,肩膀耸动,“我没有路费啊!你是个大学生诗人,一看就是好人,求你……救救我!”

“扑腾!”她竟直挺挺跪在碎石路上。膝盖触地的声音,闷重而真实。

我大惊,本能后退:“快起来!这像什么样子!”手忙脚乱地扯下书包,“这里有干粮和水,你先吃点。”

她抬起脸,泪痕还凝在颊边未干,眼神却迅速扫过我手中的包。接过烧饼和鸡蛋,她几乎是抢一般攥住蛋壳,指尖用力一掰,便急不可耐地往嘴里送,噎得直伸脖子时,就抓起水壶猛灌几口凉白开。那吃相,的确像饿极了。

我身旁的一位长者,一直在旁边观看,他给我递了一个眼色,或是劝我赶快离开,或者是说别上当受骗。但善良的本心告诉我,救人要紧!

“我还要回家。”她抹抹嘴,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余光却直勾勾盯着我装钱的上衣口袋。

“一个穷困的孤女,怎么回家?”

这句问话在心中盘旋,却找不到出口。眼前的女子可怜吗?可怜。该帮吗?似乎该帮。可我口袋里,只有五块钱——那是我这个月剩余的全部生活费,准备用来买几本心心念念的旧书。

就在犹豫的刹那,卢崖瀑布轰鸣的水声,突然幻化成了另一种声音——

是1961年冬天,那场席卷中原的大雪,压在茅草屋顶上的簌簌声。

那年我五岁。大雪连绵了整整三天三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可怕,也饥饿得可怕。家里的土灶冰冷,粮缸早已见底。我饿得蜷在炕角,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反复呢喃一个字:“饿……饿……”

母亲王秋娥,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农村妇女,用冰冷的手拉起我:“臣儿,走,跟娘出去。”

她踩淌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把我领到生产队的饲养院。牛棚里寒气刺骨,几头瘦骨嶙峋的黄牛有气无力地嚼着干草。饲养员钱大爷,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偷偷把我拉到牛槽边,指着石槽缝隙里几粒牛舌舔不到的麦籽,压低声音说:“娃,用手抠着吃,别出声。”

我红肿僵硬的小手,哆哆嗦嗦伸进冰冷的石缝,一粒,一粒,像寻宝一样抠出那些沾着牛涎和草屑的麦粒,迫不及待塞进嘴里。粗糙,腥膻,却带着粮食最本真的甜。只是那寥寥数粒,实在少得可怜,连塞牙缝都不够!

晚上,母亲不知从哪里借来一块比拳头还小的红薯,在灶膛的余烬里煨熟了。焦香弥漫了整个冰冷的小屋,那是世上最诱人的味道。我刚要伸手,门帘被掀开,邻居郭家的小闺女站在门口,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那块红薯,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母亲看看我,看看那女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拿起红薯,轻轻掰成两半——一大半递给了邻居女孩。

“婶……”女孩不敢接。

“吃吧,孩子。”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们俩就蹲在门槛边,小心翼翼地啃着那半块滚烫的红薯。真甜啊,甜得直钻心底。母亲背对着我们,拿起水瓢,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她的背影,在昏暗的油灯下,单薄得像一张纸。

还有1963年春天,隔壁王奶奶染了重风寒,高烧不退,躺在床上呻吟。母亲听见了,回来把我家瓦罐里最后一点白面全倒了出来,擀了一碗姜汤面叶。面叶的香气让我口水直流,我扒着灶台边缘,眼巴巴看着。

“臣儿,”母亲蹲下来,轻轻拭去我嘴角的口水,“王奶奶病了,你是好孩子,怎么办?”

我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叫,却大声说:“给奶奶吃!”

母亲欣慰地笑了,抬手轻轻摩挲着我的头。我端起那碗热腾腾、香气氤氲的姜汤面叶,小心翼翼地送到隔壁。王奶奶挣扎着坐起来,浑浊的老泪滴进碗里。她没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一遍遍摸我的头。

母亲是虔诚的佛教徒,和外婆李氏一样,相信“众生平等,慈悲为怀”。她走路会绕开蚂蚁,遇到乞讨者,哪怕自家只剩一个窝头,也会分出去半个。有一次,一个带着孙子的老乞丐上门,母亲给了窝头,看看那孩子衣衫单薄,竟对我说:“臣儿,把你那件旧夹袄拿来。”

我有些不舍——那是我唯一一件不带补丁的冬衣,但我还是拿来了。母亲亲手给那瑟瑟发抖的孩子穿上。祖孙俩“扑通” 一声,双双跪在院里的黄土地上,磕起头来。我和母亲顿时慌了神,忙不迭地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那孩子的手,一股刺骨的凉意便窜了上来——那小手冰得像寒冬里的碎冰碴子,凉得人心里发紧。

“真正的善良不是形式,是骨子里的选择。”母亲后来这样对我说,“帮人,就得真心实意,别图回报。”

一阵山风吹过,瀑布的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母亲的面容,在氤氲水汽中渐渐清晰,又慢慢洇散。

眼前这个跪地乞哀的“尼姑”,和记忆中那挨饿的邻居孩子、乞讨的老少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帮人帮到底,救人救个活。”母亲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我没有再犹豫,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那五块钱——一张皱巴巴、带着体温的纸币,还有几张毛票,连同刚找回来的几枚硬币,悉数放在她手中。

“拿着,赶紧回家,好好读书。”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光芒,比看到食物时更炽热。她一把抓过钱,紧紧攥在手心,又连连鞠躬:“谢谢恩人!谢谢大恩人!我一辈子记着您,以后一定报答!”

说完,她转身,快步朝山下走去。起初几步还有些蹒跚,很快,步伐变得轻快而稳当,灰袈裟的下摆随风扬起,在蜿蜒的山道上划出利落的弧线,转眼就消失在绿树丛中。

空囊攀险峰!

我感恩母亲,她不仅给了我生命,她不仅给了我成长路上的衣食无忧,她给我的更是一份根植于心的善良,让我懂得以温暖待人,以善意处世。

救了个姑娘,心里漾起一股暖意,仿佛自己也做了一回母亲的“善行”。但一摸口袋,空空如也。书包里只剩一个空水壶和笔记本。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我摇头苦笑,走到瀑布侧面。水流在崖壁前形成一道天然水帘,后面是凹进去的岩龛。我猫腰钻了进去,果然如《西游记》里的水帘洞般,别有一方干燥小天地。伸出双手,捧起从崖顶跳落的清泉,连饮数口。山泉凛冽甘甜,直透肺腑,暂时压下了腹中空虚。

“继续上!”我对自己说。

山路愈发陡峭,石阶在密林中蜿蜒向上。不知走了多久,两侧山势骤然收紧,光线昏暗下来——一线天到了。

嵩山“一线天”,果然名不虚传。两座巍峨如城的石壁拔地而起,对峙相望,中间裂开一道狭窄如刀的缝隙,仿佛是被远古巨神一斧劈开的痕迹。深入其中,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通道最窄处不足两米,石阶坡度陡峭,需手脚并用,侧身谨慎挪步。仰头望去,两面石壁高近百米,几乎合拢,只留一线微光从极高处泻下,照亮石壁上潮湿的苔藓和狰狞的纹理。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四周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岩缝深处隐约的水滴声。这不仅是自然的鬼斧神工,更像走进了一座巨型石墓,肃穆、神秘,令人心生敬畏。

我即景写诗《登太室山“一线天”》道:

石壁凌云势欲飞,对峙苍崖似相随。

缝隙如刀神斧劈,天光一线入心扉。

临时找来当向导的是一位本地的青年,始终跟在我身后。走到一线天最深处,光线最暗、坡度最陡的地方,他突然停下。

“张哥,”他声音有些发颤,在峡谷里带着回声,“这里……太险了,我害怕。”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咱干粮都没了,水也喝光了。再往上,不知道还要爬多久……我、我想回去了。”

我回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他脸色惨白如纸。他不是文化人,只是被我临时找来当向导的朴实山村小伙,对这深山险境有着本能的敬畏。

“也好,你先回吧,路上小心。”我理解他的恐惧。

如蒙大赦,他转身便走,脚步声在狭长的石缝里“嗒、嗒”地回响,越来越远,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站在一线天的阴影里,上方那一线天光显得遥不可及。饥饿感再次袭来,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但我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想起那个拿钱下山的“尼姑”,想起母亲分出去的红薯和面叶。

善行也许会被辜负,但善良本身,永远不会错!

这或许就是嵩山要告诉我的“神”——不是虚无缥缈的仙灵,而是深深扎根于厚土、汩汩流淌在血脉里的,那份独属于华夏民族的,坚韧而慷慨的仁善精神。它可能被欺骗,被利用,甚至被嘲笑,但它就像这嵩山石缝中挣扎求生的草木,哪怕只有一线天光、一滴雨露,也会倔强地扎根抽芽,生生不息,从未断绝。

我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整理了一下空瘪的书包,抬头望向那一线光明。

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向上攀登。

二、峻极峰和诗范仲淹

石阶的寒气,透过薄薄的鞋底,一丝丝沁入脚心。

我登得很慢。在这太室山的腹地,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筋脉上。两侧石壁如削,仰头望去,仅余一线灰白的天光,幽幽地漏下来,像一卷未完全展开的淡墨竹简,其间镌刻着唯有山风方能勘破的天机。

周遭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汩汩的流响,仿佛与岩层深处亿万年前冷却的岩浆,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共振。这便是登山的初程了,一种摒弃喧嚣、向内沉潜的仪式。

气喘未定,刚到青童峰,一阵山风毫无征兆地扑来,撞得我一个趔趄。

霎时间,满谷松涛骤然苏醒,沉浑的、尖啸的、呜咽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起,层层叠叠,仿佛整座嵩山正在翕张肺腑,吐纳着积淀千年的云岚清气。这风,清冽得能涤尽尘俗,又遒劲得带着股金石般的硬气,裹挟着太古的寒凉灌入我的衣袖,仿佛要吹透这副徘徊于现世的皮囊,直抵那点或许能与古人相通的灵明。

再上行,过气象站,美丽的山岚---- 山中的雾气便来了。不是飘,是“聚”,是“涌”。山岚是暖而湿的空气作水平运动,经过寒冷的地面或水面,逐渐冷却而形成的雾,气象上叫平流雾;乳白的、棉絮般的山岚云雾,从不知名的深壑里翻腾上来,瞬间吞没了来路与去径。人在其中,几步之外,茫然不辨,恍然便觉脱离了尘世的经纬,成为一粒偶然悬在太虚的微尘。

这大概便是古人所谓的“仙境”了。只是此间不闻仙乐缥缈,唯有一片澄澈空明的“无”将人包裹,静静考验着来者——心内是慌作一团,还是澄澈笃定。

待云雾稍散,三极圣母殿的轮廓在氤氲中浮现。殿宇不大,依岩而筑,朴素得近乎谦卑。一缕青烟自殿宇深处袅袅逸出,被山风牵得纤细绵长,久久萦绕不散,恰似信众心底无声的祈愿,执拗地向着云天漫溯,非要上达苍穹不可。

“嗡——”的一声长吟,钟声自殿中漾开,贴着湿漉漉的山岩,滚过密匝匝的松针,沉入幽邃的谷底。那声音浑圆、醇厚,仿佛带着铜的体温,一圈一圈,荡涤着周遭的空气,也荡涤着听者的耳廓与心神。

这烟与这钟,是嵩山雄浑交响里一段温柔而又庄严的间奏,提醒着你这不仅是自然之山,更是精神之岳。

路似乎永无尽头,石阶一级级向上延伸,没入更苍翠或更迷蒙的深处。双腿早已灌铅般沉重,心肺如风箱般呼呼作响,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滞涩。然则,“望望不可到,行行何屈盘”——这古诗里的叹息,此刻非但不是前行的阻挠,反倒化作一种奇异的鞭策,催着我一步一步,向着山巅攀去。

我知道,那绝顶在等我,而范希文、梅圣俞、欧阳永叔他们,也在那绝顶的时空褶皱里,等我。

我要踩一踩先贤诗家们走过的路径,我要体验一下文学大家的诗境与环境的实地感。

嵩山峻极峰本身就是一首好诗!我掏出抄录的《历代名人嵩山诗选》,看着宋代文学家范仲淹与欧阳修、梅尧臣登嵩山峻极峰的唱和之作。

范仲淹在《自峻极中院步登太室中峰》中吟道:

白云随人来,翩翩疾如马。

洪崖与浮丘,襟袂安足把。

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

作者登山远眺,西有少室耸峙,南有箕山面拱,前有颍水奔流,北望黄河如带。倚石俯瞰,脚下峰壑开绽,云岚瞬息万变,美不胜收,大有“一览众山小”之势。

梅尧臣见此盛景,则抓住太阳西下的瞬间,唱和《登太室中峰》:

日夕望苍崖,崭崭在天外。

及来步其巅,下见河如带。

半壁云树昏,山根已滂霈。

诗人从远处看,太室中峰像在天外;从上往下看,黄河窄小如衣带;而那山腰云霭茫茫时,山根已是洪水奔流了。此诗极言太室之高险!

欧阳修则从峻极峰上的中天池入笔写道:

高步登天池,灵源湛然吐。

俯窥不可见,渊默神龙护。

静夜天籁寒,宿客疑风雨。

他大步登上天池,只见池中清泉汩汩,然而仔细寻找源头却又不见,其沉静似有神龙守护。

欲访嵩山奥,不妨登峻极。登临峻极峰,心旷神怡,胸襟为之一拓,真可谓登峻极而小天下!

师古颂今,步步登高!终于,我踏上了峻极峰的最后一级石阶。世界——不,是“天下”,訇然在眼前铺展,壮阔得令人心头一颤。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局促,在这一刹那被天风席卷而去。我直立在这海拔一千四百九十一米的中岳之巅,感觉自己渺小如芥子,又充盈如天地。

向北眺望,那条哺育了无数文明的黄河,果然成了一条柔带,宛如被大地轻轻拈起、泛着暗金色光泽的飘带,在辽远的下界沉着而坚定地向东迤逦流去。它曾淌过《诗经》的风雅韵脚,淌过汉赋的磅礴辞章,也定然淌过范仲淹登临楼头时,那望断天涯的双眸。

向南眺,少室诸峰如万千青莲的苞尖,在蒸腾的云海上竞相挺秀,气象森然万千。阳光穿透云隙,投下巨大的、移动的光斑,像天神漫不经心的步履。

“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

范仲淹那声穿越千年的叩问,此刻不再是书页间端庄的楷体,而是裹挟着猎猎天风,直接撞进我的胸膛。我忽然懂了,这“小天下”,非是狂妄的俯视,而是一种澄明的超越。当你立于这历经古老造山之力托举的极顶,目力与心力被拉扯到极限,那些曾经捆绑你的尘世纷扰——功名的蜗角、利禄的蚊睫、人际的蛛网——便自然而然地在这至大至刚的参照下,萎缩、淡去,显出它们本就微末的真形。范仲淹一生“先忧后乐”,其胸中块垒与天下沟壑,或许也需借这般极致的山水来淘洗、来安放。

我仿佛看见他们了。那位“白云随人来,翩翩疾如马”的范文正公,衣袂飘飘,与洪崖、浮丘这些传说中的仙翁把臂同游,神思何等骏逸洒脱。他将庙堂之高的政治忧怀,尽数化入这嵩山的雄奇壮阔里。于是,这峻极之巅,便成了他精神世界里,另一座超越时空的“岳阳楼”。

而梅尧臣,那位诗风“古淡”的宛陵先生,则像一位沉静的画师,捕捉着光与影的瞬息——“日夕望苍崖,崭崭在天外”。他的目光是审慎的,从远观的巍然,到俯瞰黄河如带的惊异,再到对山脚已弥漫的“滂霈”的觉察,层次分明,笔笔沉着,写尽了太室之高之险,也透着一份对世间沧桑的深沉凝望。

还有欧阳修,这位宋代的文坛盟主,他的兴趣却似乎更在那深邃的“渊默”之处。“高步登天池,灵源湛然吐。俯窥不可见,渊默神龙护。”他大步登上中天池,凝视那湛然吐纳的灵源,思索那不可见的源头。那“神龙护”的想象,何尝不是对一切深不可测的文化本源与自然奥秘的敬畏?他那“静夜天籁寒,宿客疑风雨”的句子,则道出了旅宿山巅者共通的体验:在绝对的寂静里,万籁俱寂,反叫人心生风雨骤至的幻觉。这是一种心灵的敏感,也是一种哲思的起点。

他们三人,一在此放怀言志,一在此凝眸写实,一在此静观探幽。同登一峰,诗心各异,却共同将宋人那种“格物致知”的理性精神与“浑然与物同体”的感性情怀,镌刻在了嵩山的岩壁与云霭之间。他们的唱和,不再是简单的文字往来,而是灵魂在绝顶天风中的一次横跨千年的碰撞,构成了一阕关于士人精神高度的三重奏。

我久久伫立,任山风在耳畔鼓荡呼啸,直到西天的云彩被落日点燃,烧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绛紫与金红。太室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沉沉地覆盖住东边的层峦。一股热流在胸腔里翻涌奔突,终于效仿范文正公的诗韵,化作《登嵩山峻极峰》的几句吟哦:

太室耸奇峰,黄河曲向东。

云开千嶂出,风起万壑雄。

不来登峻极,怎可晓天中?

这“天中”,是地理意义上的天地中心,是古人测影定历的圭臬所在,但这又何尝不是精神意义上的一种“中正”与“通达”呢?唯有历经险阻,攀至绝顶,将万里山河收纳于眼底,将千秋文脉灌注于心田,方能真切地“晓”得,我们立于何处,又从何而来。

下山时,暮色已四合。石阶在脚下变得模糊,而心中的那条路,却仿佛被刚才的天光擦亮了许多。回望那已融入苍茫夜色的峰巅,我知道,范、梅、欧三公的诗魂还在那里,与松涛、与星月、与不息的天风在一起。而每一个诚心登临的后人,都将在那一刻,成为他们遥远的和者,在这首名为“嵩山”的永恒诗篇里,添上自己那微不足道、却真诚的一笔。

那便是文化不灭的薪火,在峻极之巅,无声地燃烧与传递。

三、寻白居易诗踪遇险嵩山

嵩山的夜,是从峻极峰的山尖开始黑的。

我站在峻极峰巅,看最后一抹霞光从嵩岳寺塔的十五层密檐上滑落,像佛祖敛去了眉间最后一粒金砂。气象万千的山峦在暮色中沉入混沌,只有远处法王寺的两座唐塔,如墨色宣纸上顿下的两笔焦墨,沉默地指向虚空。

“双刹夹虚空,缘云一径通。

似从忉利下,如过剑门中。

灯火光初合,笙歌曲未终。

可怜狮子座,舁出净名翁。”

我低声念着白居易的诗句。脚下这条蜿蜒的碎石小径,一千二百年前,是否也曾托起过乐天居士的青鞋布袜?

追寻古代圣贤诗踪,我在河南大学图书馆抄录这首《夜从法王寺归嵩岳寺》时,便知此诗作于白居易任河南尹期间,记某个月夜自法王寺归嵩岳寺途中所见。诗中那份出尘与入世间的微妙平衡,正是晚年白居易的精神写照。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今日,我要用双脚丈量这段诗路。

法王寺,全称嵩山大法王寺,位于登封太室山南麓玉柱峰下,是中国最早的佛教寺院之一。寺始建于东汉明帝永平十四年(71年),为印度高僧摄摩腾、竺法兰译经而敕建,历史上曾多次易名,北宋仁宗时定名“大法王寺”,沿用至今。

法王寺依山而建,七进院落,自山门至卧佛殿共三百六十八级台阶,暗合人生七十春秋,每进一院,仿佛一重人生境界。

此处亦是地藏菩萨第二道场,承九华山道统,与儒家“慎终追远”呼应,可见佛教本土化之迹。

寺院三面群峰耸峙,古柏参天,院中的两棵银杏树已逾千岁。深谷流泉,自然与古刹相映,正是“深山藏古寺”的意境,亦为登封八景之一“嵩门待月”所在。

我作《大法王寺》诗云:

法王寺倚玉柱峰,东汉明帝译经封。

法兰摩腾西域出,神树银杏东方冲。

嵩门待月谪仙醉,地宫见佛舍利丰。

慧可讲道金莲涌,第一道场成正宗。

傍晚六时许,我从法王寺启程。寺内那两株千年银杏正黄得惊心,金叶铺满庭院,沙弥执帚轻扫,沙沙声里,时光也慢了。我在大雄宝殿前默然伫立片刻,恍惚间,竟似望见白居易当年在此听经的身影。这位“香山居士”晚年倾心佛法,嵩山诸寺,大概都曾留下他的足迹。

“似从忉利下,如过剑门中。”山路果然险峻逼人。有些地段陡得几乎垂立,只能手脚并用地攀援,尖锐的石棱硌得掌心生疼。荆棘不时扯住衣角,发出嘶啦声响。我拨开一丛野酸枣,几颗红果滚落脚边,捡起一颗含在嘴里,酸涩之后,竟有一丝回甘。

天色渐暗时,我抵一处山脊。回首望去,法王寺灯火已如星子亮起;前方暮霭中,嵩岳寺塔的轮廓隐约浮现——那座建于北魏的中国第一古塔,历经一千五百年风雨,仍以十二边形的独特身姿,守着嵩山的秘密。

著名女画家杨帆题画张国臣诗《嵩岳寺塔》

嵩岳寺始建于北魏永平二年(509年),原为宣武帝离宫,后改寺院。隋仁寿二年(601年)定名嵩岳寺。唐时,武则天与高宗曾以此为行宫,盛极一时。

寺以塔为中心,呈典型“塔寺”布局,展现早期佛寺建筑特点。

嵩岳寺塔是中国现存最早砖塔,亦为世界最早筒体结构建筑之一。塔身十二边形,十五层密檐,高约三十七米。装饰融合印度犍陀罗风格与中国传统元素,是中西文化交流的见证。

嵩岳寺塔技术卓越,采用叠涩砖砌,檐层内收形成抛物线轮廓,结构稳而姿态轻,垂范后世千载。

中国著名建筑专家梁思成先生曾将其列为重点保护文物,誉之为“华夏第一塔”。我写《嵩岳寺塔》赞之:

龙腾太室空,塔耸庆云中。

筒体圆心向,券门光焰冲。

檐雕合层叠,糯泥贯初终。

十二边形绝,奇惊四海翁。

黑暗来得比想象中快。

山鸟归巢声从四面响起:“唧唧、唧唧……”起初零星,继而如潮,最终又归沉寂。当最后一声鸟鸣消失在深谷,真正的夜降临了。

我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却照不透嵩山厚重的夜幕。石阶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坑洼的纹路像是一部残损的史书,藏着岁月的斑驳。我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落下—— 白居易笔下那 “缘云一径” 的清逸,到了夜里,竟成了名副其实的 “剑门险道”。

就在这时,白天的一幕浮现脑海。

经过卢崖瀑布时,水声如雷,彩虹悬潭。一青年尼姑独坐观瀑亭中,青灰僧衣洗得发白,眼眶红肿。见我走近,她慌忙合十:“施主……可否布施些斋饭?”

她的故事俗套:父母逼婚,逃出家门,带发修行,盘缠用尽,已两日未食。我见她手腕纤细骨节清晰,想起古时为避婚嫁遁入空门的女子,心头一软,将包里食物与仅有的五元钱都给了她。

“阿弥陀佛,施主功德无量。”她接过时,指尖冰凉。

此刻想来,她是否安好?

“哎呀!”

脚下一空。我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已向前倾倒,手电脱手飞出,划出一道短暂光弧,随即熄灭。失重感只持续了一两秒,却漫长得像一世纪。然后是剧烈撞击——后背砸上硬物,肋骨处传来锐痛,眼前炸开无数金星,接着沉入黑暗。

意识是被声音拽回来的。

“呜呜——呜呜——”

嵩岭卧佛稳霞光万缕长

低沉,悠长,带山野腥气。是狼嗥。嵩山确有狼群,早年曾伤人,这些年封山育林,踪迹又多起来。

我在山坑中试图动弹,右腿一阵剧痛。摸索四周,触手是潮湿泥土与棱角石块。抬头望去,坑口离地约两丈,一小片星空嵌在那里,冷冽如冰。

恐惧像藤蔓缠紧心脏。我想起古籍所载嵩山狼群,想起那些被啃噬的猎物骸骨。求生的本能让我放声哭喊——不是啜泣,是野兽般嘶哑的嚎哭。哭声在坑壁间碰撞回荡,竟与远处狼嗥形成诡异应和。

“苍天救我!苍天救我!苍天救我!”

三声呼竭,眩晕再袭,星空的碎片在视野里旋转、碎裂……

“在这里!他在这里!”

一个清脆女声穿透混沌。隐约感到有人轻轻摇着我的肩膀,力道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睁眼,一团温暖光晕晃动——是火把。持火把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碎花棉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眼睛亮得像蓄着两汪山泉。

她身后站着一位老僧。月色下,那身褪色袈裟泛着柔光,银须垂胸,眉宇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澄澈。

“阿弥陀佛。施主何以深夜独行嵩山?”老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能驱散黑暗。

我挣扎坐起,讲述此行为追寻白居易诗踪,为写《嵩山诗话》搜集材料。说起同行者因险半途折返,老僧微微颔首:“求道者多,得道者寡,自古皆然。”

“可您……怎么饿成这样?”姑娘插话,语气疑惑。

我这才想起背包在坑外,腹中早已空空。于是说起白天在卢崖瀑布边遇见的那位“逃婚尼姑”,说起自己如何将干粮和仅有的钱都给了她。

“阿弥陀佛”,老僧长眉微动,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阴影。他未立即说话,俯身检视我的伤腿,手法熟练按压几处。“骨头无事,皮肉之伤。”他起身,望向坑外星空,“施主可知,你今日遭遇,恰是一课?”

老僧示意姑娘将火把插在土中,自己盘膝坐下,竟在这荒山野坑中开示起来。

“宇宙宏大,树林广袤,故百鸟鸣啭,鹞鹰与云雀同栖;世界沧桑,人世繁,故众生芸芸,君子与宵小共处。施主专心学问,善心助人,本是美德。然佛法虽讲慈悲,亦重智慧。《增一阿含经》有云:有三等人,施之反增其恶。”

坑内一时寂静,唯有火把噼啪。

我惊诧而问:“是何三人?”

悟道修身德养乃岁月最深的沉淀行善积德心诚为世道最暖的光亮(1998年10月 宋书范摄)

“其一,忘恩负义者。你赠他一升米,他日向你讨一斗,不给则生怨恨。如此之人,心如漏器,多少福德也填不满。古成化年间金陵城西李秀才以一斗新米救赵大郎全家,后来,赵却再要三石五斗,李不给而成仇的故事,即证此理。”

山风穿坑,送来远处松涛。

“其二,好吃懒做之骗子窃贼。穷而不事劳作,惟思不劳而获。其心贪如无底深壑,今日骗得温饱,明日便思锦衣玉食。你施舍于他,等于助长贪念,害他愈陷愈深。”

松涛阵阵,发出大山的回响。

“其三,凶残暴戾之徒。此辈心如毒蛇,你以体温暖之,反遭其噬。”老僧目光如炬,“《法句经》说:愚者以施为负担,智者以施为福田。施舍之前,当观其心、察其行、问其志。盲目布施,有时非但不是功德,反成业障。”

我听得背脊发凉。多年书斋生涯,让我惯以善意揣度世人,却忘了阳光之下必有阴影。

“当然,”老僧语气转缓,“世间终是善者多。我嵩山百姓,路遇危难必伸手相援,此乃千年风气。只是施主记住:善心需配慧眼,慈悲要有锋芒。”

“上岸罢。”他起身从坑边垂下一根青藤:“人善人欺天不欺!你今日此劫,或许正是上天要你悟透此理。”

在姑娘搀扶下,我攀藤爬出深坑。重新站在星空下,恍如隔世。

老僧从褡裢取出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芝麻烧饼。姑娘跑到岩缝边,用竹筒接来清泉。我接过烧饼,咬下的瞬间,麦香混着芝麻香在口中绽开——那是我此生吃过最美味的食物。山泉清冽,带岩石与苔藓气息,每一口都像洗涤脏腑。

“您二位是……”我忍不住问。

“圣山有灵,我一定写好嵩山大书!”——张国臣考察嵩阳书院

(1980年8 月 董焕德摄)

“山里人罢了。”老僧微笑,“我在嵩岳寺挂单三十载,这小孙女在山下读书,周末回来陪我巡山——看看有没有你这样的‘诗痴’遇险。”

三人循小路下山。姑娘举火把在前,老僧扶我居中,他步伐稳健,不似古稀之人。途中聊起嵩山文化,老僧对历代碑刻、寺院沿革如数家珍,见解独到,让我这个大学生汗颜。

“白居易当年夜行此路,所见灯火笙歌,如今早已难觅踪迹。”老僧指着远处漆黑的嵩岳寺,“但他那份‘似从忉利下’的出尘之心,每个夜登嵩山的人,多少都能体会一些。”

抵嵩阳书院时已近子夜。千年古柏在夜色中舒展着虬枝,如墨色巨伞,稳稳托住一片沉淀了岁月的历史长空。我执意问姓名以便答谢,老僧只是合十:“名相皆虚,施主若真有心,日后多写些嵩山的真故事,让世人知晓,此山不只有奇绝风景,更有铮铮风骨。”

言罢,二人转身离去。火把的光在蜿蜒山道上跳动,渐行渐远,终化作一点星火,融进嵩山无边的夜色。

仰望星空,北斗七星正悬于嵩岳寺塔上方,勺柄指东——黎明将至。

我朝着那早已消失的火光方向,深深鞠躬。

“圣山有灵,我一定写好嵩山大书!”喊声在山谷回荡,惊起数只夜鸟。它们扑棱棱飞向天际,羽翼划破夜空,发出清冽振翅声。

晨光微露时,我跛脚走向书院。背包还在原处,打开检查,笔记本、诗词资料一样不少。只是在夹层里,多了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鹅卵石,石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字:“悟”!

我握紧石子,掌心传来淡淡暖意。忽然明白,今夜遇险是劫,得救是缘,而这场关于“施与受”的课业,才是嵩山赐予我最珍贵的礼物。

山路依旧在脚下延伸,一如千百年来无数求道者走过的样子。只是从此以后,每当我踏上此路,都会记得:在嵩山的夜色里,有一盏火把曾为我点亮;在这茫茫人世中,有一种善良需要智慧来护航。

双刹依然夹虚空,缘云依旧一径通。但走过这条路的每个人,都将走出自己的“夜归记”。

神奥嵩山,嵩山神奥——这呼唤不再只是口号,而是一个大学生用一场惊险换来的、沉甸甸的生命体悟。

2025年12月22日定稿于绿城“求阙斋”

作者简介

张国臣,博士,生于中岳嵩山南麓的登封宣化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大学武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登封一中1973届校友,1977年以全县第一名考入河南大学中文系。曾任《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郑州晚报社社长、郑州市委办公室主任、河南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省检察官文联主席,省十二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内务司法委员会主任委员等职,是中共河南省八届、九届省委委员,省十一届、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知行合一,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创新,陆续在《人民日报》《新华文摘》等国家级报刊发表论文100余篇;撰写10集《嵩山》文学脚本,中央电视台拍摄连播;出版“嵩山的流泉”丛书和《嵩岳烽火》等文化专著40余部;开创“中国少林文化学”,作品获郑州市政府“发展旅游特别贡献奖”“中南18省优秀图书奖”“首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学术著作优秀奖”;出版《中国检察文化发展暨管理模式研究》等法学著作6部,连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亚洲财富论坛第四届(中国)年会授予其“亚洲影响力人物”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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