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山

袁丰德
一
1939(民国28)年7月9日早上,天还没亮,阴云弥漫,一场暴风雨眼看就要到来。砰、砰、砰,阴沉的敲门声惊醒了我的爷爷——袁家小酒作坊的掌柜,他连忙应声说:“来啦!来啦!”心里在暗暗高兴,天要下雨了居然还有人买酒,老天真是眷顾我这个辛苦做酒的老汉啊。我爷爷披上衣服急忙开门,以笑脸迎接第一个打酒的客人。开门后他大惊失色,只见“打酒”男穿一身黑色紧身衣,戴礼帽,黑布蒙面,一句话不说,突然从腰间拔出三八大盒子手枪,对准我爷爷身体的要害部位啪、啪连开两枪,爷爷瞬间倒在血泊中。
正在睡梦中的奶奶被枪声惊醒,慌慌张张跑到酒作坊观看究竟,此时我的爷爷已气断身亡。奶奶瞬间感觉天要塌了,哭得死去活来。听到奶奶的哭声,睡在西屋的九岁的姑姑魂不守舍地赤脚跑到奶奶跟前,看到躺在地上已经被害的爷爷,惊慌失措、全身哆嗦,姑姑哭着拉住我奶奶的手说:“娘,不哭。”
随后身材瘦小的才七岁的我父亲,急急忙忙也跑到我奶奶跟前,替奶奶擦擦眼泪,咬牙说:“娘,不怕,有我在天塌不了。虽已经报官,在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黑暗腐败的政府,旧警察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只会敛钱,根本不破案,更不会抓杀人凶手,枪杀我爷爷的凶手一直逍遥法外。
从此我父亲、姑姑失去父爱,姐弟俩相依为命,在奶奶艰辛抚养下,艰难地度日,父亲逐渐长大成人,被生活磨砺出坚强刚毅的性格。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伟大领袖毛主席带领全国人民推翻了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穷苦人民翻身得解放。共产党剿匪反霸,镇压了一大批恶霸地主,杀害爷爷的凶手也被就地枪毙,爷爷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得到安宁了。经过土改,我家有了自己的土地,勤劳的奶奶、姑姑、父亲,可以种上了自己的耕田。1954年9月,父亲结婚成家。生育了六个子女:四个男孩,两个女儿。为了抚养子女,父亲和母亲起早贪黑,在种地上狠下功夫,家里喂猪喂羊可以积肥,割草搂树叶经过发酵也是种庄稼最好的粗肥,经过深耕细作,精细管理,我家的庄稼是村上长得最好的,打的粮食也最多,母亲尽最大努力让子女有饭吃。
二
父亲从小受生活的磨炼,深知多个朋友多条路。他广交十里八村的朋友,其中交情最深是邻村的李叔,他是村上的支书。我家盖东屋瓦房时他帮忙最大,出力最多,他带领村民不分昼夜,帮我家打土坯。经过二十五天的辛勤劳作,砖瓦烧制出窑,他又用牛车把盖房用的砖瓦送到我家。众人拾柴火焰高,1975年3月,在乡亲们的大力帮忙下,父亲盖成了村上唯一的三间瓦房。村民个个竖起大拇指,称赞父亲了不起。
父亲有钢一样的个性,不被权势吓倒。村西头有一亩荒院是我家世代留下的唯一遗产,1974年夏季村干部以为父亲是独苗,软弱可欺,想把荒院批给他的关系户当宅基地。父亲听说后,心里很是恼火,抽了一晚上闷烟,想对策。第二天悄悄在村里多方打听,收集到村干部收关系户礼物的证据:五斤白糖、一条前进牌香烟、30个鸡蛋。
当天晚上父亲,一脸怒气手拿绮刀(捎谷穗的长把尖刀),找到那位村干部,厉声质问:“这个荒院是我祖辈留下的遗产,经几辈人管理,栽了满院的树,凭啥批给你的关系户做宅基地?你的关系户给你送礼别以为没人知道,我已经掌握了证据,你以为人不知鬼不觉,各自心知肚明?并且国家有政策,一个18岁以上的男孩,可以申请一处宅基地。我四个男孩,大的已经21岁,老二已经18岁,老大、老二都符合申请审批宅基地的条件,你要是敢把这个荒院批给关系户,没你的好果子吃!”村干部心里有鬼,底气不足,经不起质问,低头不敢正视我的父亲,父亲说完转身离去。
过了三天,村干部主动找到我父亲笑盈盈地说:“哥,咱是一个村的,街临街房的,是一辈子搬不走的好邻居,辈辈亲,老哥我错啦,都是我考虑不周,你别和我计较,这个荒院,原本就是你家的,可以批两处宅基地,你马上写申请,村上给你盖章。”父亲表情严肃点点头说:“对对,你还是我好兄弟。”
就这样父亲要回了原本属于我家的荒院。那位村干部亲自帮父亲写批宅基地的申请,盖村上的公章,很快把批宅基地的材料上报乡公社——也就是现在的乡政府。十天后,大哥、二哥宅基地使用证审批下来了。村干部亲手把宅基地使用证送到我家里,父亲昼夜辛劳用土坯把我家的荒院周围圈起来,从此村干部再也不敢欺负我父亲了。父亲是个不计前嫌、胸怀宽广的人,三年后,那位村干部家里老人去世,父亲还随了二十块钱的礼。
三
我记得,在计划经济的七十年代,老百姓购买生活用品,全部要到供销社,没有交易市场,不允许做买卖,做买卖就是投机倒把,如果被市管会抓住,轻则没收商品,数量大的还要逮捕判刑。1974年年末父亲悄悄学会了炒制五香花生米,他在家和我母亲像做贼一样炒制花生米。自1975年开始,先后冒酷暑、顶风寒到洛阳、三门峡、郑州扒火车贩卖,担心被市管会的人发现,就把五香花生米藏在贴身穿的衣服内,每次能赚三、五块钱,这些钱全部用于供六个孩子上学。
为了不被村上的队长举报,父亲时不时地把队长叫到家里,请他喝上二两小酒儿,结束时再塞到他口袋里三五把五香花生米,队长笑眯眯地说:“可不敢再投机倒把了,以后小心点,别被村上和你有矛盾的群众举报。”父亲给队长递上香烟,陪着笑脸说:“好好,我悄悄地加工炒制,不会被村上的人发现,更不会给你脸上抹黑。队长从此以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父亲和母亲偷偷在家炒制五香花生米,一共贩卖了三年。
四
父亲对子女的教育很严格。他教育我们对长辈要尊敬,对我奶奶更要孝顺。我奶奶在世时父亲要求我们姊妹六个做好饭第一碗,必须给奶奶端过去,双手捧给奶奶,之后我们姊妹六个才能盛饭,这个习惯一致延续到2000年12月份——97岁的奶奶驾鹤西去。
1978年生活不太富裕,刚刚解决温饱问题,家里的粮食刚刚够吃一年。有一次,上高中的大哥未经父亲允许,把家里的50斤小麦种子偷偷拿出了5斤要带到学校换饭票。父亲发现后,狠狠揍了他一顿。大哥没能把一粒小麦种子带走,哭着去了学校。从此我大哥再也不敢未经父亲允许拿家里的任何食品。父亲严格教训大哥偷拿家里麦种的事,对我们姊妹六个也起到了很好警示教育。
在我五岁时,一次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父亲让母亲做四个最高标准的菜肴:炒一盘鸡蛋、一盘豆腐、一盘辣椒,凉拌一盘萝卜货菜。中午在我家瓦房东屋招待客人,我和弟弟馋得直流口水。盘子端上后,客人开始吃,我和弟弟站在屋门口,时不时探头探脑,盼着客人能早点走,好拾个盘底,解解馋。客人走后,父亲严厉地训斥我和弟弟:“家里来客人不准在屋门口探头探脑,那是对客人的不尊敬,坚决不能再有下次!记住没有?”迫于父亲的威严,我和弟弟没有再犯过类似的错误。
五
父亲对子女的上学读书非常重视,70年各家各户靠挣公分儿分粮食,养家糊口,如果年底按人口挣的公分儿,不够分粮食的基础公分儿,需要向生产队花钱买公分儿,父亲要求我们姊妹六个都要上学读书,出工干生产队农活的劳力。只有父亲和母亲年底公分儿常常挣不够,父亲每年都要艰辛地掏20块或30块钱买基本公分儿。就是在这样生活困难的年代,父亲要求我们姊妹六每个人必须上学读书,家里挣工分儿不用子女操心,无论天大的困难他都会想办法克服。姊妹六个中有五个上了高中,我的大姐是父亲走后门推荐上的中牟一高,大哥是找远房亲戚帮忙读的高中。
我上学是最用功的,也是父亲最用力托举读书的孩子。上小学时在我大姐的辅导下,我的学习成绩是班上最好的,放暑假、秋假、寒假时,不论家里农活多忙,父亲从不让我下地干农活,让我在家自学。1980年上初中时英语最难学,成绩提高得很慢,父亲就把家里唯一的一件高档电器——上海红灯牌收音机交给我,让我跟随收音机收听初中英语讲座,同步跟进学习,经过不懈努力,我的英语成绩有了大幅度的提高。
1983年我上初三,学校要求统一住校,当时学校条件很差,学生寝室地上铺了一层麦秸杆,用木棍两头堵上便是床。睡一夜就感觉喉咙干、腰疼,不解乏,特别影响第二天学习,我上课经常打瞌睡。有一次父亲到学校给我送白面馍,他问我:“在学校住得习惯吗?晚上睡得冷不冷?”我没回答。父亲说:“让我到寝室看看。”看过后,父亲抽着香烟,一句话不说走了。
一周后,学校门卫到班上喊我:“你家人给你送东西了,在学校大门口,赶快去吧。”我急忙从教室跑到学校门口,只见父亲满头是汗,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上气不接下气,他抽着香烟,旁边放着一张带有木香味的新打的床,我问:“爸,你是把床扛过来的?”父亲点点头。瞬间我泪流满面,抱住父亲,哭得说不出话来。父亲抚摸我的头说:“好好读书,为家人争口气。”父亲转身走了,我站在学校门口,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暗暗发誓:决不能辜负您的希望,我一点要刻苦认真学习,一定要考上中牟的重点高中——中牟一高。当天晚上我睡在父亲新打的床上,心里很温暖,睡得也很香甜。
经过初三一年的苦读,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中牟一高,终于没有辜负父亲的殷切希望。在中牟一高上学期间,无论家里多紧张,父亲辛苦挣的钱,总是第一个让我在学校买饭票。每逢放假,父亲总是赶牲口车来学校接我回家。虽然经过三年苦窗,我没有考上大学,但基于我爷爷被坏人杀害,加上受父亲正义感的熏陶,我决心做一名一心为民、刚正不阿的人民警察。1988年6月我顺利考取了中牟县公安局合同民警,参加工作后父亲经常嘱咐我:“警察手里有权力,一定不要滥用,要坚持正义,不畏权势,更不要把权力作为敛钱的工具,要听领导的话,干好工作。”我把父亲的话谨记在心,一干就是三十七年,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成绩,多次获得省、市县先进个人,立功受奖,现为四级高级警长。
六
进入20世纪后,国家全面实行改革开放政策,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不适应市场经济的国有、集体企业,因为资不抵债,破产的屡见不鲜,我爱人被迫下岗失业。她心理落差很大,放不下面子适应社会经济形势去打工挣钱,经常在家唉声叹气,萎靡不振。2003年中秋节前夕我和妻子回老家看望80岁的老父亲,看到我爱人精神萎靡,问我缘由,我对父亲说明情况:“企业破产,你儿媳妇下岗失业,心里扭转过不来那劲儿。”父亲说:“咱老家有集市,我打算进点儿货,卖调味品,一个人忙不过来,让她在老家帮忙吧!散散心,挣的钱归她。”争求我爱人的意见,她同意留在老家帮父亲卖调味品。刚开始我爱人很不适应,在父亲的鼓励下,她渐渐放下面子。他俩分工明确,我爱人给客户拿货,父亲算账。虽然父亲没上过学,但是口心算一口清,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就这样我爱人在老家和父亲一起卖了一年调味品,逐步从低迷的情绪中走了出来。赚的钱父亲一分没要,全部给了我爱人。一年后在县城找到一份适合她的工作,她在新的岗位上干的得心应手,得到老板的多次赞赏。
七
母亲健在时,为了不给子女添麻烦,父亲和母亲单独居住,饮食起居互相照顾。2012年春季母亲去世后,我们担心父亲孤单,姊妹六个经商议轮流伺候他,轮到谁家,就把父亲接到谁家伺候,细致入微地照料,做他喜欢的可口的饭菜。父亲喜欢喝酒,每天中午让老人喝二两白酒。
2025年元宵节当天,我把父亲从老家接到县城,不分昼夜地细心照顾,发现父亲的饭量大不如以前,精神很差,多次回忆村上和他年龄相仿的过世老人,那些人曾和他一起干农活,一起合作共事。我知道父亲的寿寝不会太长。父亲说:“县城不是我的根,把我送回老家的老屋吧。”
2025年农历2月14日,倔强的父亲非要回老家,当天把他送回老家老屋。回家没几天,他身体出现不适,呼吸困难,我们立即让他住进医院,在郑大一附院全力治疗,可父亲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多个器官衰竭,生命垂危,在农历3月12日上午11时从医院把他拉回老家。下午16时,尤如晴天霹雳,我敬爱的父亲,带着对生活的眷恋和无奈咽下最后一口气,与世长辞!享年94岁。
父亲的一生,是平凡又坎坷的一生。在我的心目中,他像巍巍昆仑山一样,厚重而高大。他用钢铁一样的肩膀为我们扛住了风风雨雨,为我们托起了一个完美幸福的家庭。
2025年12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