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嵩山:嵩岳精魂铸诗骨||张国臣专栏15

一、登封一中学诗杜甫
嵩伊灵气孕诗魂,笔架山云淬墨痕。
三吏别成天地泣,秋风万里诵乾坤。
我崇拜诗圣杜甫!这崇拜,是扎根在嵩山黄土里的,是流淌在颍河水脉中的。
1973年1月,我从登封县第一高级中学毕业,不久便回到母校任教。
第一次站在高中讲台上,手执课本,讲授《石壕吏》中“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的句子,那些字句忽然不再是平面的文字——我听见了风声,听见了老妪低哑的哽咽,听见了一个朝代在暗夜里的喘息。那一刻,对诗圣的敬慕便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后来,我读了杜甫更多的诗。每一次品读,都像在嵩山石径上攀行一步:初时只见草木,深入便见奇石峥嵘,云雾翻涌;待登临绝顶,万里河山尽揽入怀,气象直填胸壑。

张国臣向母校登封一中捐赠图书并汇报治学笔耕体会(2024年1月 刘彦超摄)
当我讲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时,那诗句如同嵩山深秋的劲风,穿透数十年光阴,仍能把我吹得心神震颤。“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暮色四合之际,我总爱独自吟咏。眼前浮现的不是文字,而是画面:风从嵩山北麓呼啸而来,裹挟着黄河的寒湿水汽,把茅草卷向昏沉的天空。茅草在空中翻滚,像破碎的云,也像飘散的魂。诗人拄杖立在风中,衣衫单薄如纸。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些什么,指尖掠过的,只有更凛冽的秋风。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我生长在农家,知道什么是“冷似铁”。冬夜里,棉被用久了,棉花板结成块,寒气从缝隙钻入骨髓。娇儿在梦中蜷缩,无意一蹬,裂缝绽开——那是生活最细微处传出的破碎声。而诗人在这破碎中,看见的不仅是自己的寒夜。
直到那声呐喊破空而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我每读至此,必停下。教室里寂静无声,窗外嵩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我告诉学生:这不是修辞,不是诗艺,这是一颗心在冰冻绝境中迸发出的光热——自己的屋顶已然残破,念的却是为天下寒士筑起广厦;自己身在泥泞,却要把别人托向晴空。
我告诉学生:杜甫的伟大与诗篇的不朽,就在于四个“以”:以实写意,记录乱世之日常;以史入诗,尽藏黎民之悲悯;以诗立心,彰显诗人之清醒;以笔观世,于无声处发呐喊。
这便是杜甫——根植苦难大地,头颅却永远昂向星辰的诗魂。嵩山之气,正赋予了他这样的胸怀与力量。

嵩岳精魂铸诗骨——张国臣任教于登封一中 (1976年6月杨万林摄)
二、河南大学读书拜谒杜甫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是陆游治学的名言。
“心向光明,知行合一。搞学问、做研究,不能局限于书斋,要去实地考察,才能觅得真知。”这是河南大学中文系主任任访秋教授的谆谆教诲。
1980年8月,河南大学中文系放暑假。我手执自己编撰的《历代名人嵩山诗选》初稿,背起行囊,专程赴嵩山南麓的巩县站街镇南瑶湾村,朝拜诗圣诞生的那片土地。
盛夏的嵩山群峰苍翠如黛,伊洛河在日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走近杜甫故里,尚未入院,便觉气息不同——那不是寻常景点的喧嚣,而是一种深沉的静穆。
院内甬道两侧,是长长的诗文石刻文化廊。我缓步其间,见游人络绎:有白发老者扶杖细读,手指颤巍巍抚过碑文;有中年夫妇低声为孩子讲解;更有少年学子,捧笔记本认真抄录。
阳光透过廊檐,在“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刻字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个戴红领巾的女孩仰头问:“爷爷,杜甫为什么哭啊?”老人沉默片刻,说:“他不是为自己哭。”
那一刻,我仿佛读懂了:诗圣从未远离。他的泪水渗入这片土地,化作了草木;他的叹息随山风,穿越了千年。

我抬头远眺——笔架山静静矗立。传说此山形似笔架,杜甫诞生于此,便是得了文脉灵秀。山不高,却有一种稳重的姿态,千年来仿佛始终托举着什么。是啊,它托举的岂止是石上的笔墨?更是整个民族精神里,那最坚韧的风骨。
转身,便是那孔著名的“杜甫诞生窑”。土窑深邃,躬身入内,凉意扑面。窑壁黄土层层叠叠,隐约可见当年的夯筑痕迹。我屏息站立在这不足十平米的洞穴中,想象公元712年那个清晨:婴儿啼哭响起,穿过窑洞,散入嵩山晨雾。那时无人知晓,这哭声将化作千言诗篇,震响千年。
窑洞简朴至极,唯有一尊诗人塑像静立。他面容清瘦,目光穿透窑外——望过笔架山,望过伊洛平原,望向更远的、他一生颠沛流离却从未忘怀的万里江山。
我在塑像前深鞠一躬。不是拜神,而是向圣者致敬:他以笔为炉,将滚烫的人心锻造成诗行;他以魂为火,将半生的苦难熔铸成光芒。
走出窑洞,阳光刺目。诗廊尽头,几个孩童正在老师带领下齐声朗诵:“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童声清亮,如溪水洗过山石。我蓦然想起,杜甫《望岳》正是二十四岁所作。那时他遥望东岳,满怀豪情;而后半生历经离乱,笔下渐深渐沉,直至“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苍茫。他这一生,从嵩山启程,最终把个人的悲欢融入家国的命运,完成了从“诗人”到“诗圣”的升华。
离开杜甫故里时,日已西沉。我独坐伊洛河畔,看夕阳为嵩山群峰镀上金辉。恍惚间,仿佛见一袭青衫的身影从历史深处走来——他走过石壕村的夜色,走过潼关的烽烟,走过成都草堂的秋风,最终回归嵩山怀抱。
我突然懂了:杜甫的伟大,不仅在于他写出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清醒,不仅在于他发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呐喊,更在于他始终以一颗赤子之心,把个人的痛苦与时代的创伤紧紧相连。他的诗,以血泪书就,却不止于血泪;由苦难酿成,却升华了苦难。
中岳嵩山给了杜甫什么?
给了他不屈的脊梁——如嵩山七十二峰,风雨不移。
黄河给了杜甫什么?
给了他宽广的胸怀——如伊洛交汇,容纳百川。
中原大地给了杜甫什么?
给了他深沉的根脉——使他在漂泊一生后,其精神仍能溯流而上,回到这片诞生之地。

不屈的脊梁宽广的胸怀深沉的根脉——张国臣和家人在杜甫故里演出厅拜见诗圣“杜甫”(2024年7月)
暮色渐浓,远处村庄亮起灯火。那些光星星点点,织成一片温暖的网。我想起杜甫的梦:“安得广厦千万间”——千年后的今夜,广厦已起,寒士得庇。这或许便是对诗圣最好的告慰!
归途车上,我闭目默诵。不是背诵诗句,而是让那些字句在心中重新生长——像嵩山上的松柏,从岩缝中长出,向着天空,风雨不折。
诗圣不死!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会为秋风中的茅屋揪心,还会为路边的冻死骨落泪,还会在自家安稳时想起天下寒士——杜甫的诗魂,便永远在嵩山云雾间,在民族血脉里,生生不息。
笔架山依旧静默。它定然记得,那个从窑洞走出的少年,用一生的光阴,将这座山、这条河,乃至整个民族的悲欢,都写进了诗的永恒。
三、笔架山下听老人说杜甫
诗圣千年,敬慕连连。又一个薄暮时分,我再次拜谒杜甫故里,站在嵩山北麓的笔架山下。
此行巩县,原为搜集碑刻拓片,却偶闻山后有一位九旬老人,祖辈世代守山,熟知许多口耳相传的杜公旧事。几经周折,终在一处石屋前得见——老人正坐在老槐树下,膝上摊着一册泛黄的线装旧籍,夕照将他银白的须发染成暖金色。
“你是为杜工部而来吧?”未等我开口,老人先笑了,眼睛眯成两道深邃的褶皱,“这些年,常有人来问。”
槐花悄然落在他的肩头。远处的嵩山群峰在暮霭中渐趋柔和,如一幅渐隐的水墨长卷。
“杜家那小郎君啊,”老人摩挲着手中温润的山石,声音沙哑如秋风拂过千竿竹,“老辈人常说,他是喝着颍河水、吃着嵩山粮长大的。”

嵩伊灵气孕诗魂笔架山云淬墨痕——杜甫故里笔架山
“杜甫曾在《寄张十二山人彪三十韵》诗中回忆说,他‘独 卧 嵩 阳 客 , 三 违 颍 水 春 。 艰 难 随 老 母 , 惨 澹 向 时 人 ’,对嵩山充满感情。”老人指向北面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瞧见那条‘诗道’没?不是今人修的。老辈相传,杜甫少年时最爱从这里上山。春天采茵陈,夏天捉鸣蝉,秋天拾橡子,冬天——冬天就立在风口,听松涛如怒。”
老人停了一会,继续说,这一带至今流传着“健犊走嵩阳”的俚语。“‘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这是杜甫他自己的诗吧?村里老人不识字,却能把这话说得分明。他们说,杜家郎君跑起来,真像初生牛犊,满山都是他的脚步声。”
我忽然想起杜甫《百忧集行》里的句子。原来那些文字并非无根之木,它们有温度——是少年跑热了脱下的衣衫的温度,是山泉溅在脸上的清凉,是躺在山坡看云时,身下青草慢慢传递上来的、大地的心跳。
“他祖父杜审言,可是在嵩山结过‘方外十友’的。”老人眼睛亮起来,“你晓得‘方外’是什么意思?就是不拘俗礼,以天地为屋,以山水为友。杜氏家风如此,自幼熏染于杜甫,遂化为他骨子里的底气——你看他后来穷成那样,骨头还是硬的;流落成那般,心里装的还是天下。”
暮色渐浓,远山化作青黛色的剪影。有牧童赶牛过岗,短笛声断断续续,恍如从唐朝传来。
“都说杜甫没有专门写嵩山的诗,”老人缓缓站起,指向西天最后一抹霞光,“可你看——《望岳》写泰山,‘造化钟神秀’,那气象哪里来的?是他少年时站在太室峰顶,看万里平川在脚下铺开时,藏在心底的画卷。《春望》里‘国破山河在’,那‘山河’是什么模样?是他梦里反复涌现的、嵩山与黄河相依相偎的姿态。”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张国臣参观李白杜甫诗碑(2024年7月 张小羽摄)
老人转身从石屋取出一只陶罐,舀出清冽的山泉水递给我:“喝喝看。杜甫喝了一十年的水,就是这个味道。他说‘月是故乡明’,其实水也是故乡甜。及至漂泊他乡,纵饮夔州、湘江诸水,恐仍觉欠缺些什么——少了嵩山岩缝里渗出来的、那股子清冽的甘。”
我双手接过陶碗。水入喉,果然清甜异常,带着淡淡的岩石气息。
“他的诗为什么沉郁顿挫?”老人忽然问,又自答道,“就像咱们嵩山的地势——你看山北陡峭如削,那是‘沉郁’;山南缓坡绵延,那是‘顿挫’。一座山教会他的,比十年寒窗还多。”
这番话让我心头一震。从前读杜诗,只道是时运坎坷造就了诗中的沉郁,才情卓绝铺就了笔下的波澜,却从未想过,一方山水地理早已将独特的生命节奏,深深烙印进诗人的骨血里。嵩山的雄浑与坚韧,黄河的汹涌与悲怆,早在他提笔之前,就已成了他呼吸的韵律。
月光不知何时漫了上来。“我祖父的祖父讲过一件事,”老人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山中的精灵,“说杜甫离开巩县的前夜,独自上笔架山坐了一整宿。那时他科举不第,漫游无成,心里苦闷。他就那么坐着,看月亮从东山爬起来,慢慢爬过中岳庙的飞檐,爬过启母阙的残石,最后悬在太室山顶,明晃晃的,像一面圆镜。”
“后来他在《月夜忆舍弟》里写:‘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旁人读此是思乡,我们山里人却读得更细——那‘明’字里有光啊。是嵩山的月光,照了他少年,照了他离乡的路,照了他后半生所有的颠沛流离。”
老人说到这里,沉默了很久。山风穿过石屋旁的竹林,飒飒作响,如千年前的衣袂声。
“你说奇怪不奇怪?”他忽然笑道,“这山上的月亮,好像真比别处亮些。我活了九十三年,看了九十三个中秋月,总觉得杜甫看见的,也是这一个。”

我抬头望月。今夕何夕?同一轮明月,曾照见一个青衫少年在此立志“致君尧舜上”,曾照见一个中年儒者困守长安的落魄,也曾照见一个白头老翁孤舟湘江,写下此生绝笔。月光不言,却把一切都记住了。
夜深了,我起身告辞。老人执意送我到路口。“再给您说个事,”他拉住我的手,掌心粗糙温暖,“‘安史之乱’后第三年,有个从关中逃难来的书生路过,说在华州见过杜甫。那时的杜甫已经‘白头搔更短’了,可问起故乡,眼睛突然亮了,连说三遍:‘嵩山的栗子该熟了吧?’”
我眼眶一热。
老人拍拍我的手:“山一直在等他。可他终究没回来——不是不想,是不能。但你说他真没回来吗?”
老人转身,指向月光下的笔架山。山峦静静卧着,真的像一具巨大的笔架,等待着那支如椽巨笔归来。
“他的诗回来了。”老人说,“每一首关于家国的诗,都是魂归故里。你看现在,多少孩子在他的诗里读懂了什么是‘山河’,什么是‘黎民’。这比肉身回来,不更好么?”
我沿着山道缓步下行。回头望去,老人仍站在月光里,瘦削的身影与笔架山融为一体。忽然明白:这山这水这人,都是杜甫故事的延续。诗圣从未真正离开——他化作了嵩阳书院里晨读的童声,化作了颍河两岸的稻香,化作了每个在苦难中依然仰望星空的中国人的脊梁。
山下万家灯火,如星子落满人间。今夜,有多少盏灯下,正有人翻开杜诗,与千年前那个嵩山少年相遇?
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洒满群山,仿佛为整座嵩山披上了一件诗意的衣裳。那衣裳是用月光织的,用乡愁染的,用万千诗句密密缝成的。
而我终于懂得: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一个点。它是血里的水声,是骨中的山影,是无论走多远、都深嵌在生命里的精神原乡。
四、学习杜甫名诗,步韵歌咏嵩山
杜甫把整个嵩山装进了诗里。于是,所有读过他诗的人,心里都住进了一座巍巍嵩岳。
山风起处,松涛如诉。那声音,像一个民族在低声吟诵自己的灵魂。学以致用,知行合一。
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年),二十三岁的杜甫到洛阳应进士试,落第而归。次年,他北游齐、赵,开始了一段不羁的漫游生活,途中写下《望岳》名篇: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群贤毕至兰亭聚雅士同吟诗韵长——张国臣和中原作家诗人王洪章(右二)等相聚绿城(2022年7月)
这首诗即漫游途中所作。诗人通过描写泰山雄伟磅礴的景象,热情赞美其高大巍峨的体势与神奇秀丽的景色,流露出对祖国山河的热爱,也表达了不怕困难、敢攀顶峰、俯视一切的雄心和气概,以及卓然独立、兼济天下的豪情壮志。
该诗尽显神州万千气象!首联惊叹岱宗横跨齐鲁的磅礴气势;颔联“钟”“割”二字精妙,既写自然神力,又显山势陡峭。颈联以“荡胸云”“决眦鸟”的动态描写,展现人与自然的强烈互动。尾联将物理高度转化为精神境界的攀登宣言,体现盛唐青年士人的进取精神。全诗以“望”字统摄,句句写望岳而无一个“望”字,却让人身临其境,可见诗人谋篇布局与艺术构思之精妙奇绝。
该诗如何“精奇”?我们认为,一是结构绝妙,采用问答形式推进,三个观察视角(整体气势→山体特征→云雾飞鸟)层层递进。二是炼字精准,“割”字既显山势陡峭、分隔阴阳,又暗含造化之工;“凌”字化被动观赏为主动征服。三是情感基调激昂,突破传统山水诗的旁观姿态,展现强烈的主体意识。四是哲理深邃,“望岳”实为“望志”,将地理攀登转化为精神追求。五是文学影响深远,开创了咏山诗“由景入志”新范式,尾联成为志存高远的代名词。
我读杜甫《望岳》,敬佩不止!学其精神,登嵩山少室山,有感而发,步杜甫韵,口占一首《望少室》:
少室状如何?莲花开未了。
天梯白云连,峰塔红日晓。
鬼斧削绝壁,琼林鸣青鸟。
五世同堂地,揽觉寰宇小。

华北水利水电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王洪章先生撰文评论道:《望少室》步《望岳》韵,首联起笔即掷地有声:“少室状如何?莲花开未了。”国臣先生自幼生活于中岳少室山下,不同于青年杜甫“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的豪情,而是自少至壮,生长于斯,可谓中岳家国,情深意长。先生对少室山及其数千年来蕴积的厚重文化耳熟能详,情有独钟。正因这般熟稔,下笔方能择取居高临下、雄视俯瞰的视角,朗声发问:“少室状如何?”
首句从虚处落笔,自信设问;次句“莲花开未了”,则以豪迈气势实处作答。以莲喻山,正面勾勒少室山之雄奇秀美,画面宏阔,意象生动,令人过目难忘。可谓虚写时大处着眼,实写时细处传神,深得虚实相生之诗法。
中岳嵩山位于河南登封西北,由少室、太室二山组成。少室山主峰连天峰,海拔1512米,为嵩山至高。自山南向北望,群峦叠翠,状如千叶舒莲,故唐代即有“少室若莲”之说,民间亦称为“九顶莲花山”。“莲花开未了”一句,既融汇历史传说,亦寄托遥望少室时的美好遐想。一问一答之间,作者对嵩山的眷恋与自豪,扑面而来。
少室山北五乳峰下,即是名扬天下的少林寺及千年塔林。因而当作者骋怀远眺,所见便是“天梯白云连,峰塔红日晓”之景。白云红日,青岩褐塔,色彩明丽,气象恢宏。“连”字写远势,“晓”字绘晨光,一动态一静谧,一遥远一当前,生动传神,令肃穆的少室山顿生雄浑壮阔之力。
“鬼斧削绝壁,琼林鸣青鸟。”此联则转入对少室山自然奇观的细腻描绘。颔联以静观远景为主,颈联则以动察近声为要。绝壁如削,青鸟脆鸣,一动一静,相映成趣。“削”字显其险峻,“鸣”字添其生机,寥寥数字,便将少室山写活。仿佛天地有情,将神奇、秀美、静谧、灵动尽赋嵩山。

“五世同堂地,揽觉寰宇小。”嵩山“五世同堂”,指其地质结构。在不到400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完整出露着太古代、元古代、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五个地质时期的岩层序列,被地质学界誉为世界“天然地质博物馆”。
尾联以“五世同堂”拟写山岩层叠,既体现少室山现实之巍峨,亦承载历史之苍茫。时空纵横,具象眼前,令作者心潮涌动,骋目驰怀。远望之色、近望之势、细望之景、极望之情,皆融于这地质年代所构筑的纵深之中。至此,作者已跨越时空,放眼寰宇,雄视古今,抒发出“揽觉寰宇小”的壮怀!五字之间,襟怀浩荡,眼界高远,蕴藏着对祖国山河的深切热爱与由衷礼赞。全诗亦在此般天下胸襟中,圆满收束。
通观全诗,大处落笔,虚处传神;凌眺遥观,实叙虚摩;寥寥数语而景象苍茫,着笔沉郁而意境浑融。尾联尤见雄视古今之气度,可谓动静虚实,俱纳天地。
中国书协副主席、著名书法家宋华平先生曾书写《望少室用杜甫韵》,后由嵩山风景管委会刻石于少室山,成为嵩山文化旅游中一道靓丽的人文风景。
五、中岳嵩山对杜甫诗歌创作的深层塑造
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嵩山之子,我数十年来数次登上七十二峰,每次驻足太室少室之间,总不禁思索:这座横亘中原的巨岳,究竟以何种方式,将它的魂魄注入了一位伟大诗人的笔端?
其一,山川形胜,乃杜甫自然母题的诗化根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杜甫现存诗作中明确提及嵩山者虽仅数首,然其笔下“山河”“中原”“故园”等意象,无不浸染着嵩岳的底色。更值得深究的是,当杜甫漂泊西南之际,所作《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中“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归乡路线,其精神坐标的终点,正是嵩山所在的河洛地区。杜诗涉及“山岳”意象者众多,其中虽非皆指嵩山,然其观山、咏山、以山寄怀的基本范式,必源自少年时代在嵩阳山水间的长久熏陶。
嵩山作为“天地之中”的独特地位,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杜甫的时空观照方式。这座上接苍穹、下临平野的圣山,使其诗歌天然具备两种视角:一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俯察万象;二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平视苍生。这种天地人三维贯通的观照方式,正是嵩山文化“致广大而尽精微”精神特质的诗学映照。
其二,地脉人文,乃杜甫儒家情怀的乡土根系。
嵩山脚下,儒释道三教荟萃,而杜甫汲取最深的,当属根植于此的儒家济世传统。
杜甫祖父杜审言结交“方外十友”于嵩山,这种亦仕亦隐的家学渊源,在杜甫身上转化为“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入世担当,养育成“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的超然智慧。其《石壕吏》《新安吏》《潼关吏》系列,对民间疾苦的体察入微,绝非书斋想象所能及,而是嵩洛大地千百年来农耕文明积淀而成的土地伦理,在他血脉中的自然流露。唐代嵩山地区水旱频仍,杜甫少年时期亲历的开元十四年大旱,饿殍遍野之景,早在其心灵深处埋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批判种子。
嵩山作为“三代之居”的王畿之地,其文化基因中深植着“民惟邦本”的政治伦理。这种地域文化禀赋,使杜甫的儒家情怀绝非空洞教条,而是具体化为对颍河老农、洛阳织妇、新安征丁等一个个鲜活生命的深切关怀。正是嵩山赋予的这种“接地气”的仁爱精神,使其诗歌突破了六朝以降的贵族趣味,开创了中国诗歌史上真正意义上的“人民性”书写。
其三,美学熔铸,乃杜甫沉郁顿挫的山水密码。
嵩山自然形态的多元统一,为杜甫诗歌美学的形成提供了原始范本。
太室之雄浑与少室之灵秀并峙,启母阙之古朴与嵩阳书院之典雅共存。这种刚柔相济、古今交融的美学特质,在杜诗中呈现为独特的张力结构:既有“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雄浑开阔,又有“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的细腻精微;既有“国破山河在”的沉痛厚重,又有“黄四娘家花满蹊”的清新灵动。杜诗节奏的“顿挫”之美,恰如嵩山山势的起伏跌宕——岭谷相间,缓急有致,在平仄转换中暗合着山川呼吸的韵律。

嵩岳书香传四海中原文脉耀千秋——张国臣、张小羽向美国佛蒙特法学院院长贝丝.麦科马克(右二)、副院长凯蒂.梅里尔(左二)介绍世界文化遗产嵩岳寺塔文化(2023年10月 王素珍摄)
杜甫将嵩山的空间形态转化为时间艺术。山脉的纵向攀升(自山麓至峰顶)与横向延展(七十二峰连绵),被创造性转化为诗歌情感的层层递进与意象的并置叠加。这种“视通万里,思接千载”的时空驾驭能力,正是嵩山作为“天地之中”所赋予的独特心理优势——立足中原,心系四海,眼观古今。
其四,文化创新,乃地域精神的时代升华。
杜甫的伟大,在于他将嵩山的地域文化提升为中华民族的共同精神财富。
嵩山隐逸传统在杜甫手中实现了创造性转化。前人隐于嵩,多为避世独善;杜甫虽终身未隐,却将隐逸精神内化为“物性固难夺”的人格独立与“白鸥没浩荡”的精神自由。这种“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的处世之道,开辟了中国士大夫精神的新境界。与王维终南别业的禅意空灵不同,杜甫草堂始终向着人间烟火敞开——这正是嵩山文化“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深刻写照。
杜甫完成了一项重大文化创新:将嵩山的“地理中心”意识,升华为诗歌的“价值中心”建构。其诗中的“中原”“天下”“苍生”,已超越地域范畴,成为华夏文明精神共同体的命运象征。这种升华,使杜甫诗歌虽植根嵩洛,却滋养了千年来整个中华文化的精神世界。
文化是永恒的对话。站在启母阙前,抚摸着汉代石阙上的斑驳纹理,我常想:杜甫当年所见,亦是此石此纹。千载之下,山河依旧,诗魂永驻。
嵩山给予杜甫的,绝非仅是几处景点、几段典故,而是一整套观照世界的方式、一种深沉博大的情感结构、一个取之不尽的意象宝库。这位诗人则以惊世才华,将地域性的山水记忆,淬炼成具有普世价值的人类情感表达。
今日我们重读杜诗,不仅是在解读一位诗人的心灵史,更是在聆听一座山脉与一个伟大灵魂跨越时空的对话。这对话启示我们:真正的文化创新,从来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是在深扎乡土的基础上,向着人类精神的星空勇敢生长。杜甫如是,每一个在嵩洛大地上追寻生命意义的心灵,皆当如此。
嵩岳巍巍,诗脉绵长。当月光再次洒满太室山峰时,我们看到的不只是石头与树木,还有一个民族的精神原乡,在诗句中永恒闪耀。
伟哉,嵩山!大哉,杜甫!神哉,诗圣!
2025年12月15日定稿于绿城“求阙斋”

张国臣,博士,生于中岳嵩山南麓的登封宣化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大学武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登封一中1973届校友,1977年以全县第一名考入河南大学中文系。曾任《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郑州晚报社社长、郑州市委办公厅主任、河南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省检察官文联主席,省十二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内司委主任等职,是中共河南省八届、九届省委委员,省十一届、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知行合一,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创新,陆续在《人民日报》等国家级报刊发表论文100余篇;撰写10集《嵩山》文学脚本,中央电视台拍摄连播;出版“嵩山的流泉”丛书和《嵩岳烽火》等文化专著40余部;开创“中国少林文化学”,作品获郑州市政府“发展旅游特别贡献奖”“中南18省优秀图书奖”“首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学术著作优秀奖”;出版《中国检察文化发展暨管理模式研究》等法学著作6部,连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亚洲财富论坛第四届(中国)年会授予其“亚洲影响力人物”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