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嵩山: 诗王登山悟禅笑乐天||张国臣专栏14

河南文苑 原创

2025-12-11 06:13

白居易嵩山:

诗王登山悟禅笑乐天

一、父亲的灯影:使我初识白居易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我自幼便喜爱白居易。六岁那年,刚上小学一年级,父亲张颍水就常以白居易的生平故事为我启蒙。

1962年冬夜,在嵩山荟萃山下小村庄的土屋里,一盏用空墨水瓶改做的煤油灯下,父亲的身影在墙上晃动。我看着从县教育局回老家讲故事的父亲,仿佛看见千年前那个在书屏前认字的婴孩。

“白乐天六个月大时,”父亲用针尖轻轻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就能在书屏上指出‘之’‘无’二字——你现在六岁,也该认识了。”

灯影在墙上移动,渐渐凝成形状。我望见少年白居易在战乱逃难途中,仍借着微弱的烽火读书;看见他手肘磨出厚茧,在宣纸上留下淡红痕迹。

而父亲眼中,早已映出长安的春深。那是顾况从“居大不易”到“居天下亦不难”的感叹转身。

原来,少年白居易因战乱随家人逃到越中(今浙江),在漂泊中仍坚持读书。他以苦难为养分,观察社会,将所见所闻写成诗,逐渐形成关注百姓疾苦的风格。这段经历不仅磨炼他的意志,也为他后来写《卖炭翁》《观刈麦》等诗积累了素材。

十六岁时,白居易带诗稿到长安拜见名士顾况。顾况起初见他年轻且无名,调侃说:“长安米贵,居恐不易。”但读到《赋得古原草送别》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大为赞叹,改口道:“有才如此,居天下亦不难。”这个故事既显白居易之才,也见他凭苦学赢得赏识的过程。

“野火烧不尽啊……”父亲掰开烤红薯,热气如原上春雾,“国臣,读书人要像春草,根得扎在土里。”

父亲最爱讲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为老太太改诗的事。

“那老婆婆拄着拐杖说:‘刺史大人,西湖是大家的西湖,怎么就成了你一个人的‘我爱’?’”

父亲学着老太太跺脚,震得煤油灯光晕摇晃,“白刺史当场作揖:‘阿婆说得对!’”

这场景后来在嵩山有了回声。

1980年暑假,我在少室山考察嵩山历史文化、注解古诗、收集民谣,遇到一位采药的老妇人。她指着我的笔记本问:“年轻人记这些做啥?”我结结巴巴说起白居易的“老妪能解”,她大笑:“不就是说话要让人听懂嘛!你看我这筐药——”她举起血藤,“我叫它‘骨头筋’,郎中叫‘大血藤’,你说该用哪个名?”

回溯1980年暮春,我在河南大学图书馆偶然找到《白氏长庆集》。封面蒙着薄尘,一片茶渍如枯叶静驻,指尖拂过时,恍惚化作父亲当年煤油灯下的汗痕。那一刻,父亲讲的白居易故事、那些被灯影拉长的夜晚,忽然沉重而明亮,如醍醐灌顶。修补《全唐诗》的老管理员说:“上月有日本学者在这儿哭湿了三块手帕。”

我想起父亲的话:“好文章应让人笑完哭,哭完笑。”

最震撼的,是《卖炭翁》页间的批注。一位民国学者写道:“今见黄泛区老农衣单贩炭,方知白诗不朽。”

循白居易的嵩山足迹,我在颍河白沙湖边遇见一位摆渡老人。他听我吟《早春题少室东岩》,忽然接话:“月留三夜宿?白居士那三夜就住在渡口,帮俺祖上修船呢!”

在少林寺银杏树下,八十岁僧人能背《琵琶行》。他说这是师祖传下来的,“说是白居士在伊水边听商妇弹琵琶后,来寺里改了三次诗。”

今年整理父亲遗物,在《白香山诗集》里发现他临终前夹的纸条:“国臣:白居易修西湖堤,我们修民心堤。诗可以兴观群怨,更要能筑坝引渠。”

著名书法家李国省书张国臣诗《悼念慈父张颍水》

泪眼中,六岁那年的煤油灯仿佛又亮了。父亲的身影与白居易在墙上重合,一个握锄,一个持卷,同时指向窗外的嵩山——

那里,新生的春草正突破残雪,像千年前的原上草,像父亲坟头的青苗,也像今日学子夜读的灯火,在历史长风里生生不息。

原来真正的诗,从不在纸上,而在父亲开裂的指缝间,在白居易牵挂的民生里,在每一个把“我”汇成“我们”的瞬间。

据白居易自述及《新郑县志》载,他于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年)生于嵩山南麓的河南新郑东郭宅村。

文化的魅力令人向往。2025年12月4日,我驱车前往新郑,考察诗王白居易故里。新郑的领导、专家和村民热情欢迎。我们看到,白居易出生地城关镇东郭村内,现存唐代建筑地基与蓝色汉砖残迹,印证了唐代工艺特征。参观辛店镇“白居易文化苑”,那是白居易先祖居住地,其遗存“家训”已成为当代廉政文化教育基地。得知每年农历正月二十(白居易诞辰),东郭寺村还举办仿唐祭典,延续乡土文脉。东郭寺村小学书声琅琅,“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童音,响彻天空……

回想白居易刻苦求学、砥砺奋进、耿直爱民、乐观向上的一生,我感慨万千,写下《谒白居易故里感赋》:

青灯破卷舌生疮,谏草盈箱铁脊梁。

惠民敢引龙池水,济世常携嵩岳光。

三径菊松迎靖节,九老诗酒润枯肠。

乐天何必寻丹术,心驻春风寿自长。

诗言心声,歌以记行。一千多年前,白居易从新郑到嵩山登高隐居;今天,我们从嵩山到新郑与他对话,是何等缘分!同行刘文胜先生即兴赋诗《陪张教授谒乐天故里有感》:

嵩岳文思付锦章,吟踪又访旧祠堂。 清风满袖诗魂在,一脉心传日月长。

是的!白居易与嵩山渊源极深,在此留下许多诗作与生活印记。嵩山的雄浑山势、四季风光,为他提供了丰富素材,滋养了他的诗情灵感。他在嵩山游历中,受佛道思想熏陶,逐渐形成“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并存的追求。嵩山是他心灵的港湾,是情感与精神的慰藉之地。他多次造访嵩山,诗作广为流传,增添了中岳大地的厚重,其诗也成为嵩山文化的重要载体,名扬海内外。

1980年暑假,我曾手持在河南大学图书馆抄录的《白乐天诗集》,成为一位虔诚的白诗爱好者、传播者与研究者,循着他在中岳的足迹,探寻诗中的远方……

二、霓裳秋晚:嵩阳听曲的白居易

唐文宗大和五年(831年),白居易任河南尹。秋日,马车行至嵩阳古道,辕马忽然驻足长嘶。车帘掀动间,见太室山巅云海翻涌,宛如二十年前大明宫早朝时百官掀动的袍浪。

“大人,嵩阳观到了。”随从轻声提醒。

白居易却未动,凝视道观飞檐下的铜铃——风过檐角,铜铃轻振,敲出陌生的节奏,不似长安教坊的宫商之音,倒像浔阳江头商妇误弹的琵琶泛音。

他听到了开元遗音!

观主奉茶时,白居易正以指尖在案上叩击《霓裳》序拍。紫砂壶嘴溢出的水汽里,恍惚映出元和元年他在集贤殿校书时,偷抄梨园谱的青涩模样。

“今夜奏曲的乐工,”他突然问,“可有李龟年门下之人?”

观主摇头:“是几位乡野老叟,他们的父祖曾在骊山行宫伴驾。”

这句话如银针,轻轻刺破时光薄纱。白居易想起三个月前审理的案卷中,那个盗掘玄宗泰陵的乐户后代——囚衣上的补丁针脚,竟与眼前道袍纹路相似。

青灯破卷舌生疮,谏草盈箱铁脊梁。惠民敢引龙池水,济世常携嵩岳光。

——张国臣和学者考察辛店“白居易纪念馆”(2025年12月4日 刘孟摄)

秋商惊弦。当《霓裳》第一声笛音划破暮色时,栖在周柏上的寒鸦齐飞,在月轮中划出零落弧线。白居易手中茶盏微颤,今春在洛阳履道里宅院亲手焚毁的谏草灰烬,仿佛又随旋律在眼前旋舞。

“况近秋天调是商……”他喃喃道。某个音律转折处,忽然幻出永贞年间柳宗元被贬离京时,在灞桥折柳的脆响。那时他们尚不知,秋风扫落的不止柳叶,还有整个革新派的仕途。

白居易听到了山月回响!

乐工吹至“回临山月声弥怨”时,白居易悄然离席。他倚着观前《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颂碑》,冰凉的碑文透过脊背,传来天宝年间的体温。

“爱者谁人唯白尹……”他突然笑了。笑声惊动守碑道童,孩子揉眼说:“先生的笑声像碎玉。”

月光流过碑侧“圣德”二字,映亮白居易眼角的细纹。他想起去年任苏州刺史时,因治水方案被驳回而摔碎的鱼符——此刻竟与笑声共鸣。

天地交融日,人间有遗韵!

曲终时,松涛接过余韵,在夜风中低吟。白居易望向少室山,忽然问:“子晋少姨闻定怪……道长说,仙家当真嫌人间悲音么?”

观主指向九龙潭:“潭底沉有开元通宝,每至月夜便发出宫商之音。神仙若嫌悲音,又何苦收藏盛世的回响?”

此言如钥匙,打开记忆之匣。白居易想起宝历元年任苏州刺史时,曾在虎丘塔听老妓弹唱残破的《霓裳》。那妇人枯瘦的指尖,与今夜笛师颤抖的指节渐渐重叠。

苍苍周柏托英彦,昊昊唐碑迓艳阳。琴韵悠扬秦汉远,墨香浩瀚史书长

——世界文化遗产登封嵩阳书院(王小吾摄)

翌日拂晓,白居易在钟声里写下《嵩阳观夜奏霓裳》:

开元遗曲自凄凉,况近秋天调是商。 爱者谁人唯白尹,奏时何处在嵩阳。 回临山月声弥怨,散入秋风韵更长。 子晋少姨闻定怪,人间亦便有霓裳。

此诗意为:这首开元遗曲令人倍感凄凉,何况时近秋天,曲调本就悲戚。爱听者还有谁?唯有我这个河南尹白居易,在嵩阳观聆听。凄清的《霓裳》在山月间回荡,更添哀怨;随风散入秋空,余韵愈长。仙人王子晋和少姨(少室山有少姨庙)听到,定会惊讶人间也有如此悲音。

墨迹干透时,白居易突然将诗笺举向朝阳,透过光晕观察纸的纤维,目光专注如当年任杭州刺史时,对着日光审视漕粮成色。一份是对文字的敬畏,一份是对民生的赤诚。

“大人要寄往长安吗?”书童问。

他摇头,将诗稿卷起塞进三品松的树洞:“让曲谱自寻知音,让诗篇自守其秋。”

下山轿子经过少姨庙时,白居易忽命停轿。他对神像深揖:“烦请仙真转告王子晋,人间已有新谱,名曰《白氏长庆集》。”

时代有新声!

时光流转。2010年8月1日,在巴西利亚举行的第34届世界遗产大会上,包括嵩阳书院在内的登封“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闻此喜讯,我步白居易诗韵,写下《游嵩阳书院》:

嵩岳大风秋意凉,传承开拓调胜商。 苍苍周柏托英彦,昊昊唐碑迓艳阳。 琴韵悠扬秦汉远,墨香浩瀚史书长。 巴西忽报天中定,举国欢呼舞霓裳。

嵩山文化深挖掘学者相聚乐未央——张国臣和著名学者专家郑永扣(后排左二)王献立(后排左三)高颖照(后排右一)等研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2022年9月)

诗言志,歌咏言。郑州大学党委书记、教授郑永扣先生评道:

在中华文明史上,嵩阳书院是一处无可替代的文化坐标。从北魏嵩阳寺,到隋唐嵩阳观,直至五代后周太乙书院、宋初太室书院,至宋仁宗时赐名“嵩阳书院”,达至鼎盛。它见证了佛、道、儒三家思想流变,也书写了古代书院文化的华彩篇章。

张国臣先生《七律·游嵩阳书院步白居易韵》,乃追溯历史、重彰书院精神之作。首联起调高亢,有“大风起兮”之慨;下句“传承开拓调胜商”直抒胸臆,点明书院在传承中创新的精髓。颔联纪实中见虚实,“周柏”指传为周代所植将军柏,“唐碑”即《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之颂碑》。颈联抚今追昔,现实与历史交汇。尾联视野开阔,讴歌“天地之中”申遗成功,如霓裳闪耀。

全诗立意明确,结构严谨,既步原韵,又合律格,见作者古典修养与语言功力。

余音不绝!

遥想当年,白居易退隐香山,整理旧稿时,发现嵩阳观诗页中夹着一片松针。他将松针凑近烛火,竟听见当年未及记下的半句笛音。弟子惊见老师眼中重焕的神采,那里正映着大和五年秋夜的月光——

原来每一段消逝的旋律,都在等待一颗心灵,成为它的回音壁。

神奥嵩山藏古韵文化荟萃蕴古今——张国臣向国家主席杨尚昆(右)介绍中岳嵩山嵩岳寺塔建筑文化(1993年)

三、龙潭至少林:山水证道的白居易

唐太和六年(832年)夏,嵩山七十二峰浸透蝉鸣。六十一岁的河南尹白居易卸下官袍,只穿一袭苎麻衫,与六位友人踏石阶往龙潭寺去。

竹杖叩响山道节拍,惊起涧底白鹭,恰似十年前他任左赞善大夫时,在大明宫丹墀前惊起的鸽群。

“香山居士今日终得‘香山’了。”友人打趣。

白居易拭去额汗,指着云雾深处的少室山:“诸位可知,我十六岁初到长安,顾况说‘居大不易’时,梦里全是这般青翠。”

我读白居易诗,梦见他的“龙潭证月”。

太室山九龙潭的夜,是被钟声洗过的澄澈。白居易卧在僧寮竹榻上,看九道飞瀑将月光揉碎成银鳞。潭心浮着的酒盏随波旋转,恍若永贞革新时,刘禹锡被贬途中的颠簸孤舟。

“司马见潭水思何事?”沙弥添灯时问。

“思二十年前任鄠尉时,为征粮踏遍渭北旱塬。”白居易掬起凉雾擦面,“若早得此潭润笔,或许《观刈麦》不会写得那般灼人。”

忽有松子落瓦。白居易披衣出院,见北斗斜挂嵩门,恍然想起元和十年那个彻夜疾书的自己——当年谏武元衡被刺的奏疏,墨迹是否也如这潭水激荡?

白居易欲寻答案,要去少林问松。

晨光劈开缥缈峰时,白居易正俯身拾取坠涧的葛花。绯色花瓣沾露,在他掌心聚成小小的胭脂潭。

“强健且宜游胜地啊!”他忽然将花撒向溪流,惊得溪鱼四散。这动作让友人想起他任杭州刺史时,在钱塘江畔抛掷谏草的模样。

三品松下,斑驳树影里浮动着武德年间的箭痕。白居易抚过龟裂树皮,仿佛触摸到贞观年间十三棍僧救秦王的故事年轮。当山风穿过松针奏起《霓裳》残章时,他对住持说:“法师,松涛入耳,忽忆《琵琶行》——原来丝竹之怨,不及草木清音。”

天下武功出少林人间正道是沧桑——张国臣向嵩山少林塔沟武校学生教练“少林八段锦”(2023年7月 张小羽摄)

禅机在修行途中!

从龙潭至少林的青石路上,白居易屡屡落在队尾。他时而蹲看蚂蚁搬运晒干的野莓,时而用竹杖测量瀑布投虹的弧度。在扳倒井旁饮水时,他盯着水瓮倒影忽然发笑:“诸君看我,可像当年在终南山骑驴觅句的少年?”

这六十一岁老人提起衣摆,竟跃过溪涧去追一只金斑蛾。友人们相视莞尔——他们认得这神态,正是写《新乐府》时那个目光如炬的白二十二。

仍是人间地上逍遥!

暮鼓声震,银杏果落,白居易正在译经廊翻阅《楞伽经》。忽有黄叶飘落经卷,恰盖住“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八字。他拈叶对着夕照,叶脉间竟淌着少林武僧棍风的金辉。

“始知驾鹤乘云外,别有逍遥地上仙。”

诗句在蒲团上诞生时,扫地的老僧正好经过。沙弥欲拦,老僧却摇头:“让白司马写,他笔下不是墨,是众生。”

夜宴设在秦封槐下。素酒映着三十六峰月光,白居易忽然击节而歌《竹枝词》。当他唱到“瞿塘嘈嘈十二滩”时,声音忽然哽咽——江州司马的青衫,到底还浸在浔阳江头的秋月里。

归去来兮,此心安处是吾乡!

离开少林寺那日,白居易将新诗稿供在达摩亭。

“居士不留作京城传抄?”友人问。

他指向少室山巅流云:“云若知我意,自会携诗过洛城。”

马蹄踏碎嵩阳古道晨霜,白居易频频回望。众人以为他留恋山水,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三品松果:“诸君,这松塔里的种子,或许正做着长安槐花的梦。”

我看到,从龙潭寺到少林寺途中,白居易兴奋地摘花、踏溪,称自己如逍遥神仙,记录嵩山风光与闲适心境,写下《从龙潭寺至少林寺赠同游者》:

山屐田衣六七贤,搴芳蹋翠弄潺湲。 九龙潭月落杯酒,三品松风飘管弦。 强健且宜游胜地,清凉不觉过炎天。 始知驾鹤乘云外,别有逍遥地上仙。

这首诗描绘了诗人与友人从龙潭寺到少林寺的见闻与感怀,勾勒嵩山清秀、古刹空灵,蕴藏他对自然的热爱与对自在生活的向往。诗中“九龙潭”“三品松”均为嵩山实景,体现诗人对风物的细腻观察。

数年后,洛阳香山寺菊花开时,垂暮的白居易对弟子说:“我这一生,在嵩山才听懂两种声音——九龙潭教人放下,三品松教人坚持。”

弟子欲记《嵩山九诫》,他却摆手制止,只将珍藏的松果投入茶炉。噼啪声中,满室松香,恍若大和六年那个永恒的夏天,正乘嵩山松风,轻轻叩响人间。

四、香山残照:嵩岳“诗心永驻”的白居易

唐武宗会昌二年(842年),朝廷整顿佛教,遣返僧尼、没收寺产,动荡的风暴为后来的“会昌法难”埋下伏笔。

此时白居易七十一岁,历经贬谪与政争,对官场已倦,愈加向往闲适。因患风痹等疾,他深受佛道思想影响,遂决意退隐洛阳香山,专注于诗歌与精神探索。

这年春,香山寺檐角积雪化作泠泠水线。白居易斜倚竹榻,看仆童烘干受潮的《白氏长庆集》手稿。水汽蒸腾间,墨迹仿佛重现往昔:杭州孤山梅影,江州司马青衫,最后定在大和七年少室东岩的晨曦。

他看到了三十六峰晴!

那日拂晓,白居易踏残雪登上少室东岩。山风将云海撕成素绡,他抚过莹润岩壁,对随行僧人说:“老朽今晨在启母石前,听见了永贞元年的蝉鸣。”

见僧人不解,他指向云雾深处的太室山:“你看那峰峦起伏,可像元和十年我被贬江州时,在蓝田驿留下的诗稿褶皱?”

朝阳跃出缥缈峰时,三十六峰次第披上青翠。融雪滴答声中,白居易想起宝历元年任苏州刺史时,为治水方案与节度使争辩的清晨——当年泼翻的茶汤,此刻竟成了嵩山叶面的玉露。

他看到了雪销岚翠生!

“月留三夜宿”并非虚言。第三夜子时,白居易被松涛惊醒,见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轮廓竟与龙门香山寺新刻弥勒像重合。他忽然起身,用竹杖在雪地写下“醉吟先生”四字,看着春雾将其化作云烟。

书童递上药囊:“大人何故叹息?”

白居易捻起一片新萌的草叶:“我叹这春雪消融的速度,竟快过朝廷罢黜忠良的诏书。当年在翰林院与元稹编《策林》时,我们也曾这般青翠。”

他听到了寒禽变声!

当第一声布谷鸟鸣刺破晨雾时,白居易正在东岩最高处研墨。他特意选用江州司马任上剩余的澄心堂纸——那些曾饱蘸《与元九书》中愤懑的纸页,此刻正待承载少室山的春声。

远草初含色,寒禽未变声。东岩最高石,唯我有题名——张国臣考察嵩山少室山悟白居易诗魂(2000年 张小羽摄)

“远草初含色,寒禽未变声。”写下这两句时,笔锋在“未”字上停留良久。这个字让他想起长庆二年在长安曲江畔,听见的最后一曲《霓裳》——那时教坊老伶的嗓子,也这般悬在变与未变之间。

他在嵩岩巨石上题名!

在岩顶巨石落款时,白居易的手突然颤抖。一滴墨落在“白”字起笔处,晕开成武宗朝堂的阴影。他索性以指蘸墨,在碑侧补画了香山九老会的竹杖图。

“唯我有题名……”白居易退后三步,看着自己的名字与北魏摩崖石刻并列。这动作,恍若开成五年他最后一次面圣时,在紫宸殿门槛前的迟疑。

下山途中,白居易始终握着从岩缝采来的紫苑花。经过少姨庙时,他突然将花供在神像前:“烦请转告王子晋,白某今日在嵩山,找到了比玉女峰更永恒的‘万古宅’。”

香山有回响!

多年后,履道坊宅院秋棠凋谢时,垂危的白居易忽然坐起,命弟子取来少室东岩拓片。当枯槁的手指抚过“月留三夜宿”刻痕时,他眼中迸发出少年般的光彩:“那年春雪消融的第三夜,我见三十六峰在月光下重组成《白氏长庆集》的书匣……”

语未尽,香山寺晚钟震落案头松针。弟子们看见老师最后的目光,正穿过轩窗,与少室山巅流云紧紧相拥。

诗心永驻!

据载,晚年白居易多次登嵩山,写《看嵩洛有叹》,以嵩山和伊洛河水为背景,感慨荣华如水、忧患如山,表达对自由闲适的向往。他在嵩山所作《早春题少室东岩》,更展晚年心境:

三十六峰晴,雪销岚翠生。

月留三夜宿,春引四山行。

远草初含色,寒禽未变声。

东岩最高石,唯我有题名。

此诗通过白描、动静结合,既展少室山早春清新,又露诗人闲适自在。尾联“唯我有题名”,在淡淡自豪中寄托对生命的珍视。

我们认为,白居易的嵩山诗承载着从“兼济”到“独善”的精神蜕变,其晚期创作呈现三大特质:

一曰自然观道——将山水体悟升华为生命哲学,如“雪销岚翠生”暗喻政治冰雪终将消融;

二曰时空叠印——以物理空间收纳历史记忆,那“东岩题名”实为对仕途烙印的超越性反思;

三曰素笔玄思——用白描手法蕴深意,“寒禽未变声”既写物候亦写时代转型的悬滞。

白居易诗艺精髓在于以禅意化俗境,把贬谪沉浮、朋辈零落等现实伤痛,经嵩山泉石淬炼成通透的宇宙意识。这种“将人间烟火炼作星月光辉”的创造,正是中华诗学“天人合一”至高境界的鲜活写照。

著名梅花画家吉善涛题画张国臣诗《嵩山梅》

五、嵩山视角:白居易诗歌的世界性价值

精神之树长青。

白居易的嵩山诗,融自然赞美、隐逸向往与人生思考于一体。其语言平易,情景交融,既承古体诗韵,又汲民歌质朴,实践了他“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理念。笔者诗《七绝·咏白诗风》赞之:

白诗如话旨高深,事理透达情自真。 野火春风千古喻,枯荣尽处见乾坤。

唐太和六年(832年),白居易告老,捐资重修香山寺,撰《修香山寺记》:“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龙门十寺,观游之胜,香山首焉。”他爱香山,自号“香山居士”。后常居香山,与如满和尚等人结“香山九老会”,吟咏于寺堂林下。

唐会昌六年(846年),白居易在洛阳履道里私第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家人遵嘱将其葬于香山寺附近如满法师塔侧,印证“身心安处为吾土”之求。他的晚年,既是对内心的回归,也是对现实的深刻回应,成为后世文人向往的隐逸典范。

在嵩阳书院那株三千岁的周柏下,我曾发现一行模糊刻字:“白尹诗石于此”。这方被宋人米芾称为“三品松畔诗碑”的残石,恰似白居易的文化影响——历经风雨,仍向世界传递盛唐的精神温度。

其一,以人性烛照现实,新乐府运动的当代启示。

当白居易在嵩山写下“百姓多寒无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时,他开创的不仅是诗歌通俗化道路,更是知识分子的在场写作范式。元和白和五年(831年),任河南尹的白居易登少室山,九龙潭渔夫、三皇寨樵夫,都成《新乐府》的活水源头。

这种“为时而著”的原则,在二十一世纪焕发新生。2019年日本关西大学发现《白氏文集》古抄本,其中《秦中吟》批注显示,日本江户诗人芭蕉的“怜民俳句”正受此启发。从杜甫到鲁迅,中国现实主义文学的血脉里,始终流淌着白诗“唯歌生民病”的基因。

其二,文化传播的密码,通俗性背后的普世价值。

在少林寺藏经阁,我见过高丽僧人义天在1086年抄录的《白氏长庆集》。令人惊讶的是,《琵琶行》旁注竟用朝鲜谚文标音——这种“老妪能解”的传播智慧,使白诗比李杜作品更早进入东亚民间。

现代传播学亦可从中获启迪:白诗在九世纪成“文化爆款”,关键在于实现“三重解码”——学者读其志,百姓解其情,异域观其境。2016年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长恨歌》多媒体展,正是利用这种多层叙事,让唐代爱情传奇跨越文化边界,引发共鸣。

其三,精神传统的构建,从嵩山到香山的价值升华。

白居易在嵩阳观夜奏霓裳时感悟的“清凉境界”,实为其精神宇宙的缩影。他从《观刈麦》的儒家悲悯,到《香山寺》的禅意超脱,构建了中国文人“进退皆忧”的人格范式。这种“嵩山—香山”精神轴线,影响远及海外:韩国退溪学派“儒禅双修”思想,日本西行法师“人世幽玄”美学,都能见白乐天影子。

三径菊松迎靖节,九老诗酒润枯肠。乐天何必寻丹术,心驻春风寿自长

——张国臣拜谒香山白园主编《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丛书(1988年10月李明伟摄)

其四,文明互鉴的先声,白诗的世界旅行图谱。

在意大利汉学家兰乔蒂书斋,可见珍藏的1590年澳门版《白氏诗选》。此书经耶稣会士利玛窦之手,成为启蒙运动时期欧洲认识中国的重要窗口。伏尔泰在《风俗论》中引用《新丰折臂翁》,将其与荷马史诗并列作为反战经典。

更值深思的是白诗在日本的“在地化”。紫式部在《源氏物语》中化用《长恨歌》时,将杨贵妃故事重构为符合日本“物哀”审美的桐壶更衣。这种创造性转化,为当今“中国文化走出去”提供历史镜鉴:真正的文化影响,从来不是单向输出,而是对接受方再创造活力的有效激发。

其五,文化创新的现代启示。

登高而招,站在嵩山峻极峰眺望,白居易的文化遗产给予我们三重启示:

一是人文关怀乃跨越时空的通用语言。从《卖炭翁》到当代底层写作,对普通人的深切凝视始终具震撼力。

二是通俗不等于浅薄。白诗用最平易的语言承载最深邃的思考,这种“浅语艺术”恰是文化传播要义。

三是民族的就是世界的。白诗之所以漂洋过海,正因其根植于唐代生活的毛细血管,反而获得普遍价值。

顺风而呼,今日重读白居易,不仅是回顾传统,更是寻找文明对话的密钥。当我们在嵩山石壁上辨认那些被风雨侵蚀的诗句,仿佛能听见穿越千年的回响:真正的经典,从不是密封在博物馆的静态标本,而是永远奔流在人类精神动脉中的生命活水。

我爱白居易!我敬佩白居易!白乐天精神不朽!

2025年12月9日定稿于绿城“求阙斋”

张国臣,博士,1956年生于中岳嵩山南麓的登封宣化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大学武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登封一中1973届校友,1977年以全县第一名考入河南大学中文系。曾任《河南大学报》编辑部主任、郑州晚报社社长、郑州市委办公厅主任、河南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省检察官文联主席,省十二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内司委主任等职,是中共河南省八届、九届省委委员,省十一届、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知行合一,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创新,陆续在《人民日报》等国家级报刊发表论文100余篇;撰写10集《嵩山》文学脚本,中央电视台拍摄连播;出版“嵩山的流泉”丛书和《嵩岳烽火》等文化专著40余部;开创“中国少林文化学”,作品获郑州市政府“发展旅游特别贡献奖”“中南18省优秀图书奖”“首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学术著作优秀奖”;出版《中国检察文化发展暨管理模式研究》等法学著作6部,连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亚洲财富论坛第四届(中国)年会授予其“亚洲影响力人物”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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