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 桦

永嘉学派作为南宋浙东学派的核心支脉，以“经世致用、义利并举”为核心理念，在温州山海相拥的独特地理空间中孕育成型，其务实创新、兼容并蓄的思想特质，不仅深刻塑造了温州地域文化品格，更与当地书画篆刻艺术发展形成深层精神共振。从南宋叶适的人文倡导到明清书画群体的崛起，再到近现代篆刻艺术的兴盛，永嘉学派的思想内核始终为温州艺术文脉提供价值支撑与创作灵感，构建起“思想筑基—艺术践行—文脉传承”的良性发展脉络，成为地域文化与艺术共生共荣的典范。

一、永嘉学派的思想特质与地域文化基因

永嘉学派的形成，深植于温州特殊的地理环境与经济形态。温州“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理格局，造就了先民务实坚韧的生存智慧；濒海区位优势推动商贸活动早熟，形成“重商崇利”的民间风气。这种地域特质孕育了永嘉学派区别于程朱理学的思想内核：以叶适为代表的学者批判空谈义理的学风，主张“道在事中”，强调学问必须服务于社会现实，提出“义利兼顾、以利和义”的价值取向，将经世致用的实践精神贯穿学术思考全过程。

永嘉学派的思想特质集中体现为三大核心维度：其一为务实精神，反对脱离实际的玄虚之论，主张从社会实践中探寻真理，叶适在《习学记言序目》中直言“夫欲折衷天下之义理，必尽考详天下之事物而后不谬”，将民生实务作为学术旨归；其二为兼容品格，融合儒、释、道思想精华与本土海洋文化开拓精神，打破学术壁垒，形成开放包容的思想体系；其三为创新意识，突破传统儒学桎梏，叶适提出“通商惠工，皆王者之政也”，首次为商业活动正名，赋予“义利之辨”新内涵。这些特质融入温州文化基因，塑造了“敢为人先、务实进取”的地域品格，为艺术创作提供了“立足现实、兼容并蓄、勇于创新”的价值指引。

二、书画艺术中的经世情怀与务实美学

永嘉学派的经世致用思想，在温州书画艺术中呈现为鲜明的务实美学。南宋叶适作为学派集大成者，提出“文以载道、艺以济世”的主张，反对为艺术而艺术的空谈，晚年隐居永嘉水心村时，常与文人书画家切磋，其《题邹仲翔真友堂》等题跋将学术思想与艺术评论融为一体，奠定了温州书画“重写实、尚实用、求本真”的创作传统。

明清时期，温州书画群体崛起并深化了这一美学特质。明代姜立纲（永嘉人）的楷书结体严谨、笔力遒劲，被称为“姜字”，朝廷制诰、宫殿匾额多出自其手，远传朝韩，《东铭册》《李太白梦游天姥吟留别》等作品兼具实用价值与艺术美感，成为“实用美学”典范。清代苏元祚（瑞安人）的《雁荡山图卷》以写实笔法勾勒瓯越胜境，题跋“雁荡为瓯越胜境，民生所系，艺者当以真景写真情”，诠释“道在事中”的内核；林纯贤（平阳人）的《蔬果图轴》以生活化题材为核心，笔墨质朴，题款“寻常蔬果，民生之本，绘之亦足以明志”，将务实追求与民生关怀相融。

近现代以来，马孟容、马公愚（均为永嘉人）兄弟将经世情怀与现代理念结合，提出“书画救国、艺术惠民”。马孟容的《百鸟图》注重写生，融入西方光影处理，在沪宁等地展出引发广泛关注；马公愚的《正气歌》融多体书法于一体，笔力雄浑，抗战时期参与义卖支援前线。二人创办“永嘉书画会”培育人才，践行“艺术服务社会”的理念，推动温州书画在时代变革中焕发生机。

三、篆刻艺术中的义利之辨与人文坚守

篆刻艺术作为“诗书画印”一体的艺术形式，其技艺追求与人格操守要求，与永嘉学派“义利并举”价值取向高度契合——“义”为艺术操守，“利”为社会价值，二者平衡构成温州篆刻的精神内核。

明清时期，温州篆刻逐渐兴起，清代谢磊明（平阳人）、叶墨卿（永嘉人）为代表人物。谢磊明精研秦汉印法度，兼收浙皖两派之长，《磊明印存》中“平阳谢氏珍藏”一印刀法刚劲，边款“治印如治学，当务实求真，不事浮华”，传递务实理念；叶墨卿的“瓯越布衣”印以金文入印，边款刻瓯江风光，彰显地域文化认同，成为“技道合一”典范。

近现代温州篆刻进入兴盛期，形成以方介堪、方去疾（均为永嘉人）为核心的群体，多人入选西泠印社。方介堪被誉为“篆刻巨擘”，独创“方氏切刀”，代表作“经世致用”印以汉白文为基，字形方正、刀法刚健，将学派思想转化为艺术语言；抗战时期拒绝为日伪权贵治印，创作“还我河山”等印章传递爱国情怀，践行“义利兼顾”。方去疾传承家学，吸收现代理念，“实事求是”印将简化字与传统刀法结合，推动篆刻艺术创造性转化。此外，谢磊明创办“梅冷印社”，方介堪讲学授徒，使篆刻艺术走出小众圈层，实现“利世”价值。

四、文脉传承中的精神共振与当代启示

永嘉学派与温州书画篆刻文脉的精神共振，本质是思想理念与艺术实践的双向赋能。学派思想为艺术提供价值引领，使其摆脱空谈与孤芳自赏；艺术则将抽象思想具象化，姜立纲的楷书、方介堪的篆刻成为思想传播的载体，形成“思想—艺术—社会”的闭环传播路径，塑造了温州文化“守根脉、重实践、善创新”的鲜明特质。

在当代语境下，这种共振仍具重要启示。面对全球化冲击，温州艺术传承需坚守学派内核：以经世致用精神关注现实，林剑丹、张如元等当代书画家将改革开放风貌融入创作，使艺术贴近生活；以兼容创新品格拓展边界，陈忠康等篆刻家融合现代设计理念与传统技艺；以义利兼顾理念平衡价值与市场，如温州市书协设立“林剑丹温州书法专业学子奖学金”，2011年温州设立2000万元文化产业发展专项资金，既保障艺术家收益，又通过公益活动践行“艺术惠民”。

从南宋叶适到当代艺术家，永嘉学派的精神内核始终贯穿温州艺术文脉。深入挖掘二者精神关联，传承务实创新、兼容并蓄的特质，对于推动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建设地域文化品牌具有重要现实意义。温州书画篆刻艺术唯有坚守这份精神共振，在传承中创新，方能在时代浪潮中保持活力，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贡献地域力量。

2025年12月6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