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二)】陈振濂《草木之心》展:文人重构与当代悟性

陈振濂艺术讲堂 原创

2025-12-10 09:18

一·【作品】

二·【评论】

陈振濂写意花鸟艺术的文人重构与当代性解悟

 崔勇波

在当代中国书画界,陈振濂教授是一位独特的存在。他以书法理论研究和创作闻名遐迩,其书学思想的深度与系统性影响深远。然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向他另一片艺术天地——写意花鸟画时,一种更为丰富的艺术人格得以彰显。陈振濂的花鸟画并非简单的墨戏遣兴,而是蕴含着对文人画传统深沉的学术思辨与创造性的现代转化。在传统花鸟画历经千年流变,尤其在明清以降高度程式化之后,陈振濂以其深厚的学养和独特的艺术视角,重新激活了这一古老艺术形式的生命力,构建了一个融通古今、兼具学者严谨与诗人放达的艺术世界。

一、文脉传承:写意花鸟的精神谱系与陈振濂的坐标

欲理解陈振濂的写意花鸟,必先回溯其艺术根系所深植的沃土。中国写意花鸟画自唐代肇始,至宋代已见文人意趣初萌,但真正将“写意”精神推向高峰者,当推明代徐渭。徐渭的大写意花卉,笔势狂放,墨渖淋漓,将胸中块垒与生命的激情倾泻于纸素,“不求形似求生韵”,开创了以笔墨直抒性灵的典范。其后的八大山人,则将写意推至冷逸孤高的境界,变形简括的形象与空灵寂寥的空间,承载着家国之痛与遗世独立的精神傲骨,笔墨间尽显生命的孤绝与尊严。

至清末民初,吴昌硕的出现,可谓文人写意花鸟的又一里程碑。他以金石书法入画,以篆籀笔法写枝干,行草笔意点花卉,“画气不画形”,开创了苍茫浑厚、雄健古艳的“金石画派”。吴昌硕的意义在于,他将书法的笔法系统、金石的金石气韵与绘画的意象表达彻底打通,极大地强化了绘画笔墨的独立审美价值与精神承载力。其画中磅礴的“气”与厚重的“质”,将文人画的“书卷气”拓展至“金石气”,丰富了笔墨的美学内涵。

陈振濂正是在这一宏阔的文脉中确立自身坐标的。他并非简单延续徐渭的恣肆或八大、吴昌硕的范式,而是以一位现代学者和艺术家的双重身份,对传统进行“解构性”的继承。他深刻理解徐渭的“真我”表现、八大的“冷逸”格调、吴昌硕的“金石”笔意背后的文化逻辑与精神指向。他的创作,既有对这份厚重传统的敬畏与吸纳,更有立足于当代文化语境和个体生命体验的重新诠释与转化。

二、书画一体的深化:从形式同源到精神同构

“书画同源”是中国艺术之古训,但在不同历史阶段其内涵与实践侧重各异。赵孟頫倡导“书画本来同”,重在以书法笔意提升绘画的书写性;徐渭、八大则在实践中将草书笔法的挥洒与情感宣泄紧密结合;吴昌硕则实现了篆隶笔法体系与花鸟造型的深度融合,达到“书画一体”的新高度。

陈振濂作为当代书法理论的构建者与实践巨匠,其对“书画一体”的理解与实践,具有鲜明的学术自觉与时代特征。对他而言,“一体”已超越笔法、线条层面的技术互通,而上升至创作机制、思维方式和美学境界的深度同构。

在笔法层面,陈振濂将书法中丰富的笔意——篆隶的沉雄、行草的流便、碑版的方峻、帖学的妍润——不着痕迹地化入画中。他画梅兰竹菊的枝干,常以篆籀中锋行之,圆浑遒劲,力透纸背,得吴昌硕金石遗韵而更为松灵;撇写兰叶、藤蔓,则融入草书笔意,转折提拔间意气连贯,生机勃发;点厾花卉、苔点,又如行书点画,聚散有致,节奏分明。这种笔法的自由转换与综合运用,使其笔墨语言既厚重又灵动,既古拙又新颖。

更重要的是,陈振濂将书法创作中的“书写性”思维——即强调时间性、过程性、不可重复性与心手相应的即时状态——彻底植入绘画创作。观其作画,并非预先经营位置、层层渲染的“制作”,而是如同作狂草一般,解衣槃礴,饱蘸浓淡之墨,在纸素上挥运。笔墨的干湿浓淡、线条的疾涩徐缓、块面的聚散开合,皆在一次性的、不可逆的书写过程中生成。这使得他的花鸟画充满了一种“进行时”的生动气韵,画面因而气脉贯通,神采飞扬。这种对“书写性”的极致追求,是对文人画“以书入画”传统的当代性深化,将绘画从“描绘物象”进一步推向“书写心象”。

三、构图的气局与现代意识:疏密之间的时空新解

传统文人写意花鸟,尤其是明清以来的册页、扇面小品,构图多讲究开合、呼应、疏密、虚实,在有限的平面中营造诗意空间,如八大的空灵简括,金农的奇崛古拙。陈振濂在继承这些经典法则的基础上,大胆融入现代构成意识与空间观念,使其构图别开生面,具有强烈的视觉张力和现代感。

他常打破传统折枝花卉的惯常视角和稳定构图,引入“截景式”、“特写式”甚至带有一定“倾斜感”的视角。如画荷,可能仅取残荷两三茎,以极其凝练的线条撑满画面,留出大面积的空白,形成强烈的疏密对比与视觉冲击,空白处更显“计白当黑”的意蕴深远。这种构图已非简单的物象安排,而是对自然片段进行形式提纯后的主观建构,暗合现代艺术的抽象构成理念。

在画面空间的经营上,陈振濂善于运用笔墨的浓淡、干湿、聚散来制造层次与深度。他并非依赖传统的“三远法”营造空间,特别是他对“水”的运用——无论是作为调墨的介质,还是作为画面中“虚”的象征——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水与墨的冲撞、渗化、交融,常常在画面上形成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肌理与层次,这些非完全可控的“天成”效果,既是对传统泼墨、破墨技法的发扬,也赋予画面一种朦胧的、富有音乐性的空间韵律,接近一种“心象山水”在花鸟画中的映射。

此外,陈振濂作为学者型艺术家,常将题跋、钤印作为构图有机组成部分,甚至作为平衡画面、导引气脉、深化意境的关键元素。其题跋书法风格与画面笔墨气息高度统一,或长款直书,或短句点睛,位置经营独具匠心,与画面相得益彰,真正实现了诗、书、画、印在形式与精神上的浑然一体。

四、笔墨与色彩的交响:文人气质的当代赋彩

笔墨是中国画的核心语言,是精神气质的载体。陈振濂的花鸟画笔墨,根基在于其深厚的书法功底与对传统笔线质量的深刻理解。他的花鸟画用笔,强调“骨法”,中侧锋并用,无论长线短线,皆追求力度、厚度与弹性的统一,力避浮滑轻弱。其用墨,更是精彩纷呈:浓墨如漆,沉着亮丽;泼墨、积墨、破墨诸法运用娴熟,尤其是善于利用水与墨的自然渗化,营造氤氲淋漓、虚实相生的墨韵,在“黑”中求取无限丰富的“色”阶与空间感。这种对水墨本体表现力的极致挖掘,使其画面即便不设色,也足以气象万千,充分展现了水墨语言自身的审美独立性与精神承载力。

在色彩运用上,陈振濂体现出对文人画“水墨为上”、“色不碍墨”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他并非完全排斥色彩,而是将色彩纳入其以笔墨为主导的体系中,使色如墨用,色墨交融。其用色往往单纯、雅致、含蓄,喜用赭石、花青、藤黄等传统植物色,偶施石青、朱砂,但绝少浓艳。色彩常以敷染的方式出现,与墨线、墨块形成或对比、或和谐的关系。更为重要的是,他的色彩常带有明确的“写意性”和“情绪性”,并非客观固有色之模拟。一抹淡赭,可能渲染出秋意;几点青绿,或许暗示着生机;朱砂点蕊,则如画龙点睛,提振全画精神。这种“意足不求颜色似”的用色观,正是文人画“重意轻形”、“以心写物”精神的体现,色彩在此已升华为与笔墨同等重要的情感符号与意境构成元素。

五、文人气:学者胸襟与诗性灵魂的化合

“文人气”是文人画的精神内核,它远非简单的“书卷气”可以概括,而是集文人士大夫的学识修养、道德情操、人生哲学、审美趣味于一炉的综合气质体现。在当代语境下,“文人”身份已然变迁,但“文人气”作为一种追求精神超越、注重内心表达、崇尚雅致品味的文化品格,依然具有生命力。

陈振濂的写意花鸟,充盈着浓郁而独特的“文人气”。这首先源于其作为学者、教授的深厚学养。他对中国美术史、书法史、画论的深入研究,使其创作具有清晰的历史方位感和自觉的理论支撑。他的画作,是对传统经典的“解读”与“对话”,背后是对艺术规律的理性认知。然而,他的艺术并未沦为理论的图解,因为其“文人气”的另一重要维度,是敏锐的诗性感悟与真挚的生命情怀。

陈振濂笔下的梅之清傲、兰之幽芳、竹之劲节、菊之淡逸、荷之清韵、紫藤之烂漫,无不是其人格理想、生命感悟与自然物象共鸣的产物。他画梅,不仅画其形态,更写其凌寒独放的生命意志;画荷,不仅画其风姿,更慕其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品格。这种“比德”传统在陈振濂笔下获得了当代性的表达:少了一份古代文人的孤愤或隐逸,多了一份现代知识分子对生命力的礼赞、对自然美的沉醉以及对精神净土的向往。其画中流露出的,是一种经过现代文明洗礼的、融汇了理性思辨与感性抒发的、从容而深厚的“学者型文人气”。

这种文人气,还体现在其作品整体格调的高雅与意境的深远。他的画作不追求视觉的奇炫或制作的精工,而是以简约的造型、精炼的笔墨、含蓄的色彩和巧妙的构图,营造出或清旷、或苍润、或朴茂、或灵动的诗意空间。画面总是留有余地,引人遐思,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效果。这正是中国艺术最高境界——“意境”的追求,也是文人画最可贵的品质。

结语: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与当代写意精神的重振

陈振濂的写意花鸟画艺术,站在徐渭、八大、吴昌硕等巨人的肩膀上,以其深厚的学术底蕴、卓越的书法造诣、开阔的现代视野和真挚的生命情怀,成功实现了对文人写意花鸟画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他不仅深化了“书画一体”的内涵,将书写性推至绘画的本体地位;更在构图、笔墨、色彩诸方面融汇古今,开拓新境;最终,他以其独特的“学者型文人气”,为这一古老画种注入了鲜活的时代气息与个性化的精神标识。

在全球化语境下,中国画面临如何保持本体特色又实现现代转型的课题。陈振濂的花鸟画艺术实践昭示我们:传统的活力在于不断的重新阐释与创造性的接续。他并未抛弃笔墨核心与写意精神,而是通过激活其内在的创造机制(如书写性),吸收现代艺术养分(如构成意识),并灌注以当代人的生命体验与文化思考,从而使文人写意花鸟画这一经典形态,在当代继续焕发出璀璨的光芒。他的艺术,不仅是个人才华的展现,更是对如何传承与发展中国画优秀传统这一时代命题的深刻回应,为当代写意花鸟画乃至整个中国画的演进,提供了极具启发意义的范本。在其笔下,淋漓的墨渖与斑斓的色彩,终究汇成了一首首无声的诗篇,吟咏着古老传统的永恒魅力与现代心灵的无限可能。  

(崔勇波   中国书法家协会专委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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